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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棚子裡……下雨了

2026-10-02 12:37:57 作者: 一個幸運的小號

  連部地窩子裡,關山河興奮得像頭見了紅布的公牛,在狹窄的過道里來回走動。

  那雙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極大,黑紅的臉膛上青筋暴起。

  關山河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破搪瓷缸嗡嗡作響。

  「咱們今晚就定計劃,明天一早就把地窖挖出來!」

  「定個屁的計劃!」

  王振國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他平時精打細算,但在護犢子這事上,脾氣一點不比關山河小。

  一把扯住關山河的棉衣袖子,王振國極其嚴厲地瞪著這位老搭檔。

  「老關,你這驢脾氣能不能收一收!」

  「你自己瞪大眼睛看看朝陽的臉色!」

  「在馬背上頂著零下三十多度的白毛風,硬生生顛了幾十里地。」

  「這具身子骨才養好幾天?你是想把咱們連的大功臣給折騰出肺炎來?」  「種蘑菇是差這一晚上的事嗎!」

  關山河愣在原地,仔細打量著江朝陽。

  確實。

  年輕人眼窩深陷,布滿紅血絲,嘴唇邊緣還帶著被寒風撕裂的細小血口。

  關山河搓了搓粗糙的臉皮,尷尬地咧開大嘴。

  

  「怪我,老子這是高興糊塗了。」

  他走到江朝陽身邊,粗壯的雙手按在江朝陽肩膀上,硬生生把他按在長條板凳上。

  「是我急昏頭了。」

  關山河大步走過去,親自拿下江朝陽的軍大衣,極其粗魯卻又透著小心地披在江朝陽肩上。

  「回去睡!」

  「天塌下來有老子頂著,你不休息夠,誰也不許去二隊的地窩子擾你清夢。」

  「要是有人敢去叫門,我削死他!」  江朝陽攏了攏帶著寒氣的領口。

  他沒有推辭。

  這一路騎馬回來,也確實已經累到了極點。

  大腿內側被馬鞍磨出的血泡,此刻正在隱隱作痛。

  吃完飯,精神一放鬆,潮水般的疲憊瞬間湧入四肢百骸。

  「那連長、指導員,我就先回二隊了。」

  「明天一早,咱們再細盤溫室選址的事。」

  江朝陽又衝著送他回來的老兵點點頭,掀開厚重的狗皮門帘,一頭扎進了外頭呼嘯的風雪中。

  連部距離二隊的地窩子只有不到百米的距離。

  風卷著雪沫子砸在臉上。

  整個六連駐地安靜,所有人都龜縮在半地下的建築里貓冬。

  但江朝陽很清楚,這片死寂之下,正在孕育著極其恐怖的生機。  走到二隊地窩子門前。

  江朝陽伸手拍掉大衣上的落雪。

  他能聽到門帘後面傳來的陣陣爭論聲。

  不是閒聊,而是那種帶著極度專注的探討。

  一把掀開門帘。

  熱氣混合著松木劈柴的煙味撲面而來。

  寬大的地窩子裡,沒有一個人在閒著躺屍。

  靠南的火炕邊上,孫大壯趴在木桌前,手裡攥著個半截鉛筆,正在一個草紙本子上飛快地寫著什麼。

  不遠處的地面上,嚴景正蹲在一個自製的簡易火爐旁,手裡拿著一根燒紅的鐵條,用他那柄寶貴的小鐵錘叮叮噹噹地敲打著。

  劉海生盤腿坐在炕頭,面前鋪著一沓信紙。

  連一向膽小害羞的田小雨,此刻也拿著一塊畫板,借著微弱的油燈光影在描繪著什麼。

  唯獨不見蘇晚秋。  她剛才在連部幫著收拾碗筷,估計還得等會兒才能回來。

  門帘掀起的冷風,瞬間驚動了屋裡的所有人。

  「隊長!你回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

  地窩子裡的動作極其整齊劃一地停住了。

  所有人同時轉頭,視線全都在瞬間聚焦在那個裹著大衣、胸口別著紅星徽章的挺拔身影上。


  「朝陽!」

  孫大壯第一個跳了起來。

  他那龐大的身軀震得地面都顫了一下,手裡的鉛筆直接甩到了炕上。

  「你可算回來了!」

  「都怪連長,除了晚秋,他硬是不讓我們跟去連部湊熱鬧,說是打擾你吃飯。」

  孫大壯快步衝過來,想給江朝陽個熊抱,卻又因為對方衣服上化開的雪水硬生生剎住了腳步。  嚴景也放下手裡的鐵錘,拿著一塊髒兮兮的抹布擦著手走了過來。

  那張向來嚴肅內斂的技術宅臉上,此刻滿是難掩的激動。

  「隊長,我們聽送物資的老兵說了。」

  「重型拖拉機,還有特供基地。」

  「現在全團都在傳你的名字。」

  嚴景推了推眼鏡,語氣極度篤定。

  「我就知道,只要你出馬,就沒有辦不成的事。」

  「不過這幾天我們都沒有閒著,我們一定會跟上你的!」

  江朝陽脫下大衣掛在門後的木釘上。

  他沒有端任何架子。

  大馬金刀地走到火炕邊坐下,視線極其銳利地在每個人臉上掃過。

  「名頭都是虛的。」  「東西也是公家的。」

  「能不能把這些東西變成咱們自己碗裡的肉,還得看咱們這個冬天怎麼過。」

  江朝陽指了指孫大壯剛才趴著的桌子。

  「大壯,剛才趴在那兒搗鼓什麼呢?」

  孫大壯一聽這話,黑紅的胖臉頓時漲得通紅。

  他極其寶貝地從炕上撿起那個草紙本子,雙手遞到江朝陽面前。

  「朝陽,你走之前不是說,明年的開荒要搞農牧循環嗎?」

  孫大壯的腰板挺得極直。

  「這段時間,我把咱們前面買回來的那幾本養豬的書里的第一本都快看完了。」

  「我還記得筆記呢!」

  江朝陽接過本子。

  草紙極度粗糙,甚至還有點發黑。  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歪歪扭扭的字跡。

  雖然難看,但條理卻極其清晰。

  不僅僅是照抄書本。

  孫大壯甚至在旁邊加上了自己的註解。

  【冬天發酵豬食,可以用木桶裝上土豆皮和白菜幫子,放在炕頭漚兩天。】

  【東北天冷,豬圈必須得蓋半地下的,牆壁得塞上干稻草保暖。】

  還有幾張用炭條勾勒的簡陋圖紙,詳細畫出了豬圈的排糞溝和通風口位置。

  江朝陽看得很慢。

  看得很認真。

  因為他能看出來,對方真的是用心了。

  孫大壯在旁邊緊張得直搓手,像個等待老師批改作業的小學生。

  「大壯。」  江朝陽合上本子,抬頭看著這個曾經只知道乾飯的憨厚漢子。

  「圖畫得很糙。」

  「有幾個錯別字。」

  孫大壯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剛想低頭。

  「但是!」

  江朝陽的語氣陡然拔高。

  「因地制宜,把書上的理論跟咱們北大荒的氣候徹底結合起來了。」

  「你這是動了真腦子的。」

  江朝陽把本子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你做的很好,我期待明年開春後,你養出咱們連隊第一頭豬。」

  孫大壯愣住了。

  巨大的狂喜瞬間衝擊了他的大腦,他的嘴唇直哆嗦,半天沒憋出一句話。  江朝陽轉頭看向嚴景。

  「大壯都學的這麼認真,你呢。」

  「我看你剛才敲鐵條,敲得比鐵匠鋪還熱鬧。」

  嚴景沒有廢話。

  他轉身走到牆角,拖出一個極具分量的破麻袋。


  「咣當!」

  麻袋倒扣。

  幾件閃爍著冷硬金屬光澤的鐵器砸在地磚上。

  江朝陽的眼神瞬間定格了。

  那是三把經過重新鍛造和淬火的冰鑹。

  但相比之前在赫哲族村落用粗鐵條打制的簡陋版本,這幾把既類似冰鑹,又有點像鋤頭和鎬頭。

  「這是?」  江朝陽有些疑惑。

  「隊長,這本來是為了刨石頭準備的,咱們四月份就要開始開荒。」

  「到時候有些石頭埋在下面,甚至底層凍土都沒化開,這是我專門打出來的。」

  「而且我也聽說了育種棚的計劃。」

  嚴景蹲下身,拿起一把工具。

  「如果要挖半地下溫室,凍土層有一米多深,即使燒一邊也不好挖。」

  「用連隊配發的普通鐵鍬,挖不動的。」

  嚴景用手指撫過鋒利的刃口。

  「這幾天,我找烏日根大叔借了鍛爐。」

  「用廢舊的卡車鋼板,連夜打了這幾把類似重型破冰鑹。」

  「前部開血槽,減少摩擦阻力,尾部加焊了配重鐵塊。」

  嚴景抬起頭,那張文弱的臉上透著極度的自信。  「用這個對付三月份的凍土。」

  「一錐子下去,能爆開碗口大的一塊冰殼土。」

  「效率比以前至少提高三倍!」

  「只要不鑿到石頭上,肯定沒有問題。」

  江朝陽拿起一把冰鑹。

  入手極沉。

  重心極其完美地落在了靠近刃口的三分之一處。

  只需手腕輕輕發力,就能爆發出恐怖的穿透力。

  這是真正用來跟北大荒這片硬土拼命的利器。

  江朝陽深切地看著嚴景。

  這不僅補足了他們隊伍的硬體短板,更是擁有了舉一反三的恐怖預判能力。

  「好刀刃。」  江朝陽把冰鑹放下,沒有吝嗇自己的讚賞。

  「咱們六連要是搞機械化農具改良。」

  「你嚴景就是總工。」

  嚴景推了推眼鏡,認真地說道。

  「朝陽,不光你自己在進步,我們都會跟上你的。」

  這時,厚重的門帘再次被掀開。

  蘇晚秋端著一個大號的木盆走了進來,夾裹著一身冷氣。

  木盆里堆滿了洗淨縫補好的棉手套和貼身布衣。

  「隊長回來了怎麼也不先睡會兒。」

  蘇晚秋一邊說著,一邊極其麻利地將木盆放在炕沿上。

  她招呼著二隊的人過來。

  「趕緊把這些分下去。」  「上次冬捕,好幾個人的手套都磨穿了洞。」

  「我跟小雨熬了兩個晚上,用上次買的舊棉被絮重新打的里子。」

  蘇晚秋拿出一副手套,極其自然地遞給江朝陽。

  針腳細密。

  掌心處甚至還極其貼心地縫上了一塊耐磨的粗帆布。

  田小雨抱著畫板湊了過來。

  她膽子小,說話聲音也不大。

  「隊長……我沒大壯哥和嚴大哥那麼大的本事。」

  她遞過一個畫冊,粗糙的紙上,用燒黑的炭筆勾勒出一幅幅極其生動的線條。

  有他們頂著風雪從山上運柈子的畫面,有冬捕時喊著號子在冰面上拉網的圖畫,還有魚獲豐厚大家喜悅的笑容。

  還有在王家店渡口,最後一天孫大壯在台子上揮舞著先進紅旗的場景。

  雖然簡單,但那種戰天鬥地、向荒原進軍的張力,卻躍然紙上,直擊人心。  而最前面的一張。

  粗獷有力的炭筆線條。

  勾勒出的是漫天風雪中,一人一馬狂飆突進的背影。

  雖然只是速寫,但那種一往無前、撕裂嚴寒的決絕感,幾乎要透出紙背。

  「畫得越來越有神了。」

  江朝陽接過畫冊仔細翻看,給出極其肯定的評價。

  「咱們在這荒原上流的汗、啃過的冰渣子,必須得留下痕跡。」

  「這些都是咱們農場未來最寶貴的歷史檔案。」

  田小雨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期盼道。

  「我就是覺得……」

  「今天隊長你騎馬回來的樣子,得留下來。」

  「等以後咱們老了,這就是咱們北大荒人最早的歷史。」  「隊長,額覺得,這幅畫配這幾個字挺合適的!」

  劉海生的西北口音很重。

  但他將那沓寫滿字跡的信紙遞過來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住了。

  頂端幾個大字極其扎眼。

  《狂風中的定海神針——記鐵道兵墾荒團先鋒六連特供基地批覆紀實》。

  「朝陽,我覺得你就是我們的定海神針,我要把你的功績,還有咱們六連在這個冬天的所作所為,徹底化作文字,去投給農墾局的報社。」

  江朝陽手裡捏著那副縫著帆布的棉手套。

  他的目光從每一個二隊隊員的臉上掃過。

  孫大壯的副業理論、嚴景的農具技術、蘇晚秋的後勤統籌、小雨和海生的宣傳陣地。

  短短不到幾個月的時間。

  這群原本在大城市裡手無縛雞之力的支邊青年。

  已經被北大荒的風雪和自己不斷灌輸的理念,徹底鍛造出了一副極其強悍的鋼鐵骨架。  每個人都有了自己的方向。

  江朝陽有些動容。

  極其罕見地沒有壓抑自己的情緒,重重地點了點頭。

  「大家這段時間的努力我都看到了!」

  「大家都非常棒!」

  「還有其他人也都很好!」

  江朝陽抬起頭,給予了極其肯定的評價。

  「小雨,不要覺得畫畫沒用。」

  「咱們在這片荒原上流的汗、吃的苦,如果沒人記錄下來,以後誰會知道第一代北大荒人是怎麼蹚過這片冰天雪地的?」

  江朝陽環視著屋裡的每一個人。

  爐火跳動,映照著這群年輕人朝氣蓬勃的臉龐。

  他的眼神逐漸變得深邃和銳利。  「在團部的時候,政委和團長都想把我留在機關。」

  「但我拒絕了。」

  江朝陽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極其沉穩的壓迫感,進入每個人的耳朵里。

  「因為我知道,我的根在這兒。」

  「在先鋒六連,在咱們知青二隊。」

  「我帶回來了重型拖拉機,帶回來了蘇聯工業油布,甚至給咱們整個農場爭到了全省獨一份的出口特供基地名頭。」

  「但這些都是死物,是名頭。」

  江朝陽用手指重重叩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真正能把這片荒原翻轉過來的,是人。」

  「是大壯未來的豬場,是嚴景手裡的工具,是晚秋的後勤調度,是小雨的畫面記錄,是海生你的文章宣傳。」

  「你們才是我江朝陽最依仗的底牌!」

  這番話,沒有高高在上的說教,沒有假大空的口號。  完全是把他們當成了最核心的戰友、最過命的袍澤。

  孫大壯聽得眼眶發紅,雙拳死死攥緊。

  嚴景推眼鏡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那雙平時只看齒輪的眼睛裡,燃起了一團狂熱的火。

  蘇晚秋咬著嘴唇,胸膛劇烈起伏。

  「隊長!」

  「隊長,我們一定會努力跟上你的腳步!」

  「我們也是!」

  江朝陽看著地窩子裡這群鮮活挺拔的面孔。

  這就是他的基本盤,也是他選擇回來的原因。


  這就是他未來在這片荒原上,後續農場的絕對核心班底。

  沒有這些執行力極強、對他絕對信任的執行者。

  他腦子裡那些再宏大、再超前的規劃,也不過是浮在紙面上的空談。  而有了這些執行者,他這隻煽動翅膀的蝴蝶,終於在這片冰天雪地里,徹底改變幾個原本可能隨波逐流的命運軌跡。

  有了這個班底。

  接下來的平菇試種、春播育苗,甚至未來的農牧循環大計,他都不是孤軍奮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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