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
警衛員老兵一句揭老底的實話,還是讓關山河和王振國兩個老夥計臊得老臉一紅。
不過倆人都是槍林彈雨里蹚過來的,臉皮比北大荒的凍土還厚。
關山河打了個哈哈,一把摟住老兵的肩膀。
「你這老同志,咋還挑撥咱們上下級關係呢。」
「咱六連可是最講規矩的。」
「走走走,先回屋。」
「外頭這白毛風颳得邪乎,尿泡尿都能在半空凍成冰棍子。」
「吃碗麵休息下。」
一行人頂著呼嘯的風雪,踩著嘎吱作響的積雪,快步走下地窩子的斜坡。
掀開那層厚重的狗皮門帘。
一股子混雜著旱菸、松木柈子燃燒和食物香氣的熱浪,直不楞登地撞在江朝陽的臉上。 地窩子裡頭寬敞。
這是六連的主力連部,連著一個極大的火炕。
中間壘著個大灶台,灶膛里粗壯的松木劈柴正燒得噼里啪啦作響,把紅磚砌的灶台烤得滾燙。
「快把大衣脫了,上炕頭暖和暖和!」
王振國熟練地接過江朝陽脫下的軍大衣,用力抖掉上面已經凍結實的冰霜,掛在牆角的木頭架子上。
江朝陽湊到灶台邊,伸出凍得有些發僵的雙手。
火焰的溫度順著掌心一點點往骨頭縫裡鑽,總算是把那一身寒氣給驅散了七七八八。
「朝陽,趕緊趁熱吃,暖暖身子。」
一聲輕柔關切的嗓音從身側傳來。
蘇晚秋端著一個大號的粗瓷海碗,穩穩噹噹走了過來。
碗裡熱氣騰騰。
濃郁的麥香和肉香瞬間霸占了整個地窩子的空氣。 那是用富強粉手工擀出來的麵條,切得粗細均勻,根根透亮。
麵條上面,滿滿當當鋪著一層用醬油爆炒出來的豬肉絲,顯然是他們冬捕獲得獎勵的那半扇。
江朝陽估計東西領回來之後,依仗他們指導員的性子,肯定是不會捨得吃的。
江朝陽接過海碗,手指觸碰到碗壁的滾燙,心裡那股暖流比灶膛里的火還要熱烈。
他轉頭看向蘇晚秋。
姑娘白皙的臉頰被灶火熏得紅撲撲的,額頭上還有幾根散亂的碎發貼在汗濕的皮膚上。
「晚秋,辛苦了。」
江朝陽沒有說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話。
蘇晚秋眉眼一彎,雙手在圍裙上搓了搓。
「隊長你快吃吧,面坨了就糟踐東西了。」
江朝陽也不再客氣,端著碗走到火炕邊,大馬金刀地坐下。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麵條吸溜進嘴裡。
麵條筋道彈牙,肉絲咸香濃郁,一口熱湯順著喉嚨滾進胃裡。
江朝陽舒服得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
關山河坐在炕桌對面,從兜里摸出旱菸袋,慢條斯理地往裡裝菸絲。
他也不著急問,就那麼笑眯眯地看著江朝陽大口吞咽。
直到江朝陽吃下半碗,扒拉麵條的速度慢了下來,關山河這才拿火柴點著了菸袋鍋子。
「吧嗒吧嗒」抽了兩口,吐出一股濃烈的青煙。
「朝陽啊。」
「你小子這趟去佳木斯,可是給咱們全團長了天大的臉了。」
關山河用菸袋嘴指了指江朝陽。
「不過你也給我們出了個大難題。」
旁邊的王振國也拉過一條板凳坐下,從軍用水壺裡倒了杯熱水推到江朝陽手邊。 「是啊。」
「你這一回來,大鐵牛和對蘇特供基地的消息,那是傳得沸沸揚揚。」
「可咱們六連的弟兄們,現在最關心的是另一碼事。」
王振國伸手往地窩子角落裡一指。
那裡整整齊齊碼放著幾十個沉甸甸的軍綠色大卷。
「前幾天,團部後勤處用馬拉爬犁給咱們送來了這些大件。」
「司務長親自押的車挨個連隊送的。」
「說是你在佳木斯供銷總社搞到的蘇聯工業油布,防油防水的稀罕物。」
關山河迫不及待地接茬。
「對了,還有你買的醬底子,還有那些粗鹽、干辣椒、花椒跟種子都一起送過來。」
這時候關山河瞪著牛眼,滿臉寫著不解。
「當然還有那個破油布,死沉死沉的,透氣性差得要命。」 「老張神神秘秘地說,這叫什麼育種棚的頂被?」
「讓我們研究怎麼蓋一個育種棚,說這還是你提出來的,可我們琢磨了半天,也不知道該怎麼蓋。」
關山河用手重重拍了一下炕桌。
「你小子趕緊給我和老王交個底。」
「你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咱們怎麼搞!」
江朝陽把碗裡最後一口麵湯喝乾,極其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他放下筷子,拿過手帕擦了擦嘴。
迎著兩位連隊主官那求知若渴的目光,江朝陽笑了。
「連長,指導員。」
「咱們北大荒,最大的敵人不是風雪,而是時間。」
江朝陽伸出一根手指。
「咱們這裡屬於高寒地帶,無霜期極短。」 「如果在五月份雪化透了才開始下種,很多高產的農作物,比如玉米,根本來不及在第一場秋霜前成熟。」
江朝陽的語氣變得極其專業且篤定。
「所以我買這些油布,是為了在三月份開春前,提前育苗。」
「這叫半地下溫室大棚技術。」
王振國是個有文化底子的政工幹部,聽到這幾個新詞,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陷入了沉思。
「半地下?溫室?」
「對。」
江朝陽點點頭,拿起桌上的一根燃盡的火柴棍,在木頭桌面上畫了個草圖。
「我們在向陽的坡地上往下挖,挖出一個半地下的淺坑,周圍壘上土牆防風。」
「坑裡鋪上馬糞和秸稈,用來漚熱。」
江朝陽用火柴棍重重敲了敲桌面代表土牆的地方。
「最後把這些防油防水、密封性極好的蘇聯油布蓋上去。」 「一絲一毫的熱乎氣都跑不出去。」
「這樣,我們就能在這冰天雪地里,生生摳出二十多天的提前生長期!」
江朝陽說完,關山河恍然大悟。
「這不就是咱們的地窩子嗎?」
「不過這次熱炕不睡人了,就睡這些種子!」
江朝陽聽到這話,有些哭笑不得。
「連長,你這麼理解也沒問題。」
「不過倒是不用燒的跟咱們人住的地窩子那麼熱。」
「而且這種油布透氣性比較差,所以這種育種棚,太潮太悶,人不合適住。」
「但是提前育種還是比較合適的,可惜這種油布不透光。」
「不然可以搞成溫室大棚,以後大冬天也能種出新鮮的蔬菜。」
邊上一群人瞪大眼睛。 「我的個乖乖……」
「大冬天也能種蔬菜,這不是跟老天爺作對嗎?」
關山河咽了口唾沫。
「老天爺不給日子,你就硬生生從老天爺手裡搶日子?」
「你可真敢想啊!」
「不過你這招要是成了。」
「咱們六連明年開荒種下去的糧食,絕對能比其他隊伍早大半個月收割!」
王振國更是激動得站了起來,在侷促的地窩子裡來回踱步。
「好!好算計!」
「這麼說這批油布,簡直就是咱們六連明年豐收的定海神針!」
「我說怎麼司務長過來的時候,還羨慕的說看在你的面子上,咱們六連是所有連隊分的最多的。」
看著兩位連長激動得不能自已的樣子,江朝陽卻並沒有停下的意思。 他指了指角落裡那一堆物資的最後方。
那裡放著幾個用破棉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大號柳條筐。
「這油布搞育種棚,那還得等到三月份。」
江朝陽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其狡黠的光芒。
「連長,指導員,我給你們交個底,我這可不光是為了明年的春耕。」
「對了我特意讓司務長,囑咐你們小心存放的菌磚呢!」
關山河愣了一下。
「什麼菌磚?」
「沒送磚過來啊!」
王振國卻直接接過話。
「朝陽,你說的是那些鋸末子和玉米芯渣渣壓成的木頭磚吧!」
「放心我都按照你囑咐的,用裁下來的油布包好,放在灶台不遠處了。」 「原來朝陽你說那玩意啊!不就在灶台不遠嗎?」
「我昨天還偷摸掀開看了。」
關山河撓了撓粗糙的頭皮,有點不好意思。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我們放錯地方了,我看有的都開始長白毛了。」
「明顯是放壞了!」
「看來只能用來漚肥了!」
江朝陽搖了搖頭。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一個柳條筐前,小心翼翼地掀開包裹在周圍的油布。
一股混雜著泥土和潮濕菌絲特有氣味的味道,立刻散發出來。
「漚肥?」
「連長,這可是我從供銷總站才能買到的寶貝!」
可能是屋裡溫度合適,再加上這種油布保溫又不透氣,所以裡面濕度不錯。 江朝陽看到木屑基質上,已經開始長出白花花的菌絲了。
「連長,這玩意,叫平菇菌磚。」
「是哈城的農技站剛推廣不久!」
「不過目前只在有爐子、捨得燒煤的大城市嘗試推廣室內栽培技術。」
「不過我聽說那個售貨員說買了這玩意的很多人都種不出來,要來退錢,總社那邊都開始回收這種菌磚了。」
「我也是運氣好才能碰到。」
江朝陽知道這時候雖然推廣過室內栽培,但是也就是嘗試了一下。
不過很快就停止了,畢竟想的是很好,讓大傢伙都能在自己的爐子邊栽培點這種日常的蔬菜。
既能節省一些菜錢,又能給家裡添一道菜。
但是受限於民眾的受教育程度,現在搞個人室內栽培這種技術還是太高端了。
根本不是現在就能推廣開的。
其實這時候搞過很多這種類型的行為,畢竟這個年代誰都不知道未來什麼樣子。 所以這時候不管啥方案,其實都是很敢想敢試的!
而關山河聽到這話,卻有些疑惑。
「人家種不出來,這不是正說明這是壞種子嗎?」
「這都長白毛了,還怎麼種出來呢。」
「這說明壞了啊!」
江朝陽看著菌磚沒有問題,轉過身看著關山河和王振國。
「連長,長毛了反而說明種子沒問題,這玩意本身就是菌類。」
「而且我們油布建育種棚之前,咱們得先找個地方試試這油布的保溫效果對吧?」
「而這些菌磚,就是我用來測試保溫棚的最佳試驗品。」
「同時。」
江朝陽的語氣變得極其鄭重,一字一頓。
「這也是我在這個大雪封山的寒冬臘月,給咱們六連所有弟兄們準備的。」 「冬天第一口新鮮蔬菜!」
「新鮮蔬菜?」
「在這個節骨眼上?」
關山河那雙銅鈴般的大眼睛瞪得溜圓。
他邁開大步,直接竄到江朝陽跟前,低頭死死盯著那個長滿白毛的破塑膠袋。
在這北大荒的隆冬。
外頭那可是零下三十多度的極寒地獄。
別說新鮮蔬菜了,就是連根草棍兒,那都得等到來年五月份才能看見。
從入冬開始,連隊裡百十號人天天就是白菜、土豆、這老兩樣來回倒騰。
甚至白菜還不多,得省著吃。
吃到最後。
一張嘴打嗝,全是一股子土豆味兒。 就算有冬捕弄來的魚,那也就是添點葷腥,哪能代替蔬菜?
現在江朝陽居然說,靠這一袋子長毛的鋸末,就能變出新鮮蘑菇來?
王振國也坐不住了,快步走過來。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仔細端詳著那袋菌包,語氣里透著極其強烈的懷疑。
「朝陽啊,你可別逗咱們開心。」
「這蘑菇我以前在老家也見過。」
「那都是夏秋下過透雨之後,枯樹樁子上或者林子裡才往外冒的玩意兒。」
「這大冬天的,外頭滴水成冰。」
「咱們搭好的暖棚真能長出來?」
在一旁收拾碗筷的蘇晚秋也停下了手裡的活計,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充滿了好奇。
雖然她對江朝陽有著近乎盲目的崇拜。
但常識告訴她,冬天長蘑菇,這事聽起來比在荒原上挖出金子還不靠譜。 面對質疑,江朝陽並沒有急著爭辯。
他小心翼翼地把菌包放回柳條筐里,重新蓋好棉被保暖。
「連長,指導員,你們剛才說的都沒錯。」
江朝陽轉過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野生蘑菇確實要在溫暖潮濕的季節才能生長。」
「但這是人工培育的平菇菌株。」
「只要我們能人為地給它創造出適合它生長的溫度和濕度。」
「它才不管外頭是下大雪還是刮白毛風,照樣能老老實實的出菇!」
江朝陽走到那堆厚重的蘇聯油布前。
「我在佳木斯看到這玩意的時候,我就在琢磨這事兒了。」
「這些油布既然能在早春鎖住地溫用來育苗。」
「那在這隆冬臘月,我們完全可以在連隊駐地背風的地方,挖一個深一點的地窖。」 江朝陽開始用最通俗易懂的話術詳細拆解他的計劃。
「我們用木頭搭個架子,把這個地窖撐起來。」
「我們在頂部先蓋一層草帘子,再把這油布嚴嚴實實地蒙在最外面。」
「然後在裡面砌一堵土火牆,連通外面的灶台。」
「只要每天定時在外面燒幾根劈柴,火牆的溫度就能把整個地窖烘熱。」
江朝陽雙手比劃著名空間的大小。
「這種保護那種貴機器的油布鎖溫極其厲害,地窖里的溫度絕對能穩穩保持在十幾度以上!」
「再加上咱們在裡面灑點水,濕度也上去了。」
「溫度有了,濕度有了,通風的問題我們在頂部留一個小小的排氣孔就能解決。」
江朝陽的視線掃過關山河和王振國那已經漸漸呆滯的面孔。
「在這樣完美的環境下。」
「這些已經發好菌絲的平菇菌包,最多只需要二十天到一個月的時間。」 「就能長出一茬又一茬鮮嫩肥美的大平菇!」
「嗯,要是二十四天能出菇,咱們說不定在過年那天還能添一道菜,品嘗到自己親手種的大平菇!」
話音落下。
地窩子裡陷入了長達半分鐘的死寂。
只有灶膛里的松木劈柴偶爾發出「劈啪」的爆裂聲。
關山河用極其粗糙的大手使勁揉了揉臉頰,仿佛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你的意思是……」
關山河的嗓音因為激動而變得異常沙啞。
「過年之前。」
「咱們六連的弟兄們,每張桌子上,都能添上一盤子炒鮮蘑?」
「甚至還能用這玩意燉冬捕抓回來的大胖頭魚?」
一想到那鮮嫩的平菇吸滿了濃郁的魚湯肉汁。 關山河這等鐵打的漢子,竟然極其沒出息地猛咽了一大口口水。
「好小子!」
「用種蘑菇,給咱們六連的早春育種棚做預演!確實很合適」
王振國一把抓住江朝陽的胳膊。
「如果在冬天這種極寒條件下。」
「我們這個半地下溫室都能成功出菇。」
「那到了三月份開春,外面氣溫回暖,咱們用同樣的方法去育玉米苗和菜苗,那就絕對是十拿九穩的事了!」
江朝陽笑著點了點頭。
這正是他的核心目的。
任何超越時代的計劃,如果只有圖紙沒有實操。
想要讓這幫憑經驗幹活的轉業老兵徹底信服,是很難的。
唯有實打實的成績擺在眼前,才能讓他們爆發出極其恐怖的執行力。 「不僅僅是預演,指導員。」
江朝陽走到桌邊,拿起茶缸喝了口水潤潤嗓子。
「如果這批菌包試驗成功。」
「咱們完全可以把這項技術總結成冊,明年在全團推廣!」
「冬天貓冬的時候,別的連隊在閒著。」
「咱們的人卻能在暖和的地窖里侍弄蘑菇。」
「不僅能豐富餐桌,改善弟兄們的身體素質。」
江朝陽壓低了聲音,拋出了一個極其誘人的大餅。
「等產量上來了。」
「說不定,咱們還能把新鮮蘑菇送到佳木斯市裡的國營廠礦食堂去換物資呢!」
「在這個滴水成冰的季節,一筐新鮮蔬菜能在那邊換回來多少柴油、鐵鍬和好棉花?」
「到時候每人發一床五斤大厚被子,咱們冬天都敢脫衣服睡覺了。」 「甚至這不是第一筆買賣,以後有了這渠道,咱們六連過得能差?」
關山河徹底被點燃了。
一想到那種情況,他那張黑紅的臉膛上青筋暴起,猛地一拍桌子。
「干!」
「必須干!」
「我親自帶頭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