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連著下了七天七夜。
這才是北大荒真正的臘月。
入冬前砍的柈子消耗從這時候開始大幅增加,一天得燒掉兩大垛,才能勉強維持住地窩子裡的熱乎氣。
整個六連就像是被這片白色的死寂給徹底封鎖了。
除了每天固定排班去看守,其餘時間,所有人只能蜷縮在半地下的空間裡「熬鷹」。
熬的是日子,也是人的心氣。
飯盒裡永遠是那老三樣。
凍土豆、白菜幫子,偶爾加點凍魚塊。
剛入冬那陣子,仗著冬捕分下來的那半扇豬肉,大家還能多少嘗點葷腥。
但那些金貴的細糧和豬肉,王振國和蘇晚秋算計得極死。
其中一部分留著過年,更多的是來年開春乾重體力活時保命用的,平常日子少吃點問題不大。
但是開荒的時候,一旦營養跟不上可是真能累垮人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熬。
平菇菌磚入窖之後的頭幾天,全連上下的情緒都極其高漲。
添柴、灑水、查看溫度,三班倒的值守排得比站崗還嚴密。
關山河親自排的班。
他自己硬是搶下了每天凌晨最冷那一班,理由極其霸道——老子不放心你們這幫毛頭小子燒火。
可連著看了五天。
菌磚上除了那層白花花的菌絲之外,什麼動靜也沒有。
不出菇。
連個芽尖都看不到。
第六天,關山河蹲在地窖里,鼻子幾乎貼在菌磚上。
他盯了足足十分鐘,最後緩緩站起身,走出地窖的時候一句話沒說。
第八天。 孫大壯在值守的時候,忍不住用手指戳了一下菌磚表面,直接被關山河追著他罵了半天。
「孫大壯!朝陽說了不許碰!你手上的汗沾上去,菌種要是壞了,你看老子抽你不!」
孫大壯被罵得縮起脖子,其他人見狀也都再不敢伸手。
但他眼底的疑惑,卻完全藏不住。
晚上回到地窩子,他翻來覆去睡不著。
「朝陽,你說這玩意……真能長出蘑菇來嗎?」
炕那頭,江朝陽閉著眼睛,聲音很平。
「急什麼。」
「菌絲在暗處走料,看不見不代表沒動靜。」
「溫度濕度都合適,它只是在攢勁。」
孫大壯將信將疑地翻了個身。
被窩裡悶出一句極小的嘀咕。 「可過年就剩十幾天了啊……」
直到臘月二十這天。
孫大壯連打個嗝都是一股酸水混著土豆皮的澀味。
連隊裡,也開始瀰漫起一種難以言說的焦躁感。
他們唯一的指望,就是駐地後方背風坡上的那個半地下育苗棚。
關山河每天天不亮就披著羊皮襖,頂著刀子一樣的冷風去添第一爐柴。
他把棚子裡的溫度控制得極嚴。
江朝陽說十度,他就絕不讓火牆散發出一絲多餘的熱量。
可一天天過去。
架子上的那些菌磚,除了表面那一層白花花的菌絲越來越厚,甚至長出了些毛茸茸的白色疙瘩之外。
蘑菇的影子還是沒看見。
連部地窩子裡,關山河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臉色有些發沉。 「朝陽,你跟老王交個底。」
「這都二十天了。」
「那破木頭渣子裡除了長白毛,連根草棍都沒冒出來。」
「咱連隊那幫生瓜蛋子,現在天天眼睛餓得冒綠光。」
關山河把手在炕沿上磕得梆梆作響。
「今天早晨我去換班,聽見老兵班那幾個老兵在背地裡嘀咕,說這大冬天的違逆老天爺種菜,純粹是瞎折騰。」
江朝陽坐在炕桌對面,正借著煤油燈的光亮,翻看嚴景拿來的新想出來的農具改進圖紙。
他抬起頭,極其平靜地看著關山河。
「連長,急了?」
「我能不急嗎!」
關山河瞪著牛眼。
「我話都給他們放下了。」 「說除夕夜全連桌上必須有盤炒蘑菇。」
「這眼看著離過年就剩七八天了!」
王振國在旁邊翻著帳本,頭也不抬地插了一句。
「老關,你這定力還不如底下那幫知青。」
「朝陽說了二十到三十天左右出菇,這日子還沒到,你跟著瞎起什麼哄。」
「而且咱們這邊冷,晚一點出菇也是正常的!」
話雖這麼說,但王振國的手也握得有些發緊。
其實他心裡也打鼓。
這種在冰天雪地里從無到有摳出來的東西,說實話確實是有點超出了他們這大半輩子積累的所有常識。
在他認知里菌子這玩意,只有春天能吃到新鮮的,冬天頂多能吃到收拾過的。
江朝陽放下圖紙,雙手交叉合攏。
「連長,指導員,平菇的生長周期就是這樣。」 「前期菌絲吃料,是需要極其漫長的時間在基質內部積累營養。」
「等營養吃透了,溫度和濕度一旦達到臨界點,它出菇爆發的速度會快得嚇人。」
「其實這就跟春天山上的菌子一樣的道理。」
「它們積蓄一冬的營養,都在土裡,爛木頭裡,落葉層里,平時你根本看不見,可一場合適的春雨下來,整個山裡的菌子都會在一夜之間大爆發。」
江朝陽的語氣篤定,沒有半點動搖。
「所以你們看到的那些白色的小疙瘩,就是這些菌絲的原基。」
「這就是馬上要出菇的信號。」
「只等我們接下來這幾天,把棚里的濕度再往上提一點,把水灑得更勻。」
「就是模仿春雨,讓菌絲感覺春天來臨,從而打開快速生長的總開關。」
江朝陽十分理解關山河他們的焦慮,畢竟他們這輩子也沒種過菌子。
不清楚菌類植物生長跟其他植物不一樣,其他植物是循序漸進的生長過程,全程都能一點點看著長大。
菌類則大部分都在土裡發育積蓄營養,直到最後幾天進行猛烈爆發。 江朝陽估計這也是大部分人種不活的原因。
聽到江朝陽這麼一解釋,關山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你這麼一說好像也是啊!」
「不過現在大家這情緒天天繃著,外頭這天又下不去腳。」
「再這麼憋幾天,我怕這幫年輕的犢子能在這地窩子裡憋出病來。」
江朝陽看了一眼王振國。
「指導員,政工方面你是行家。」
「我看與其讓他們天天盯著那幾塊菌磚,咱們不如給他們找點事干,轉一下注意力。」
「你看我們二隊在籌備節目,注意力就要少很多,咱們也讓其他隊伍試試。」
「不,咱們直接讓個人也都可以搞一個嘛!」
「只要人忙活起來,腦子裡有事可想就沒人一天天想著怎麼還不出菇了。」
王振國眼睛一亮。 「你這個想法不錯!」
「再過幾天就是你們在咱們六連過的第一個春節了。」
「確實應該搞個大聯歡!」
「把知青和老兵混編一起也出節目,搞大合唱!」
消息是王振國親自挨個地窩子通知下去的。
他那張被凍風吹得發紫的臉上帶著少有的笑意,把狗皮帽子往腦後一掀,站在各隊地窩子的門口扯著嗓門喊。
「通知!連部決定,除夕夜全連搞一場春節大聯歡!」
「各隊、各班,不論老兵知青,統統出節目!」
「不限形式,唱歌、快板、扭秧歌都行,只要能上台的全給我報上來!」
話音剛落,反應最大的不是知青,是老兵班。
程墾正蹲在灶台邊啃一塊凍得硬邦邦的玉米餅子,聽到「出節目」三個字,嘴裡的餅子差點噴出來。
「搞什麼?聯歡?」 程墾瞪著眼睛,那張黑臉上寫滿了抗拒。
「指導員,我們老兵班打仗行軍沒二話,你讓我端著槍衝上去,眼睛都不帶眨的。」
「但你讓老子上台……」
程墾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聲音陡然虛了下去。
「那不是要俺老命嗎!」
石衛國在旁邊默默擦槍,頭也不抬地接了一句。
「你就扭個秧歌得了。」
「以前部隊文工團下連隊慰問演出,你不是跟著人家屁股後頭扭得挺歡嗎。」
「放你娘的屁!那是我喝多了!」
石衛國終於抬起頭,嘴角難得地勾了一下。
「那就再喝多一次。」 一隊那邊,氣氛截然不同。
趙紅梅把隊裡的人全都召集到火炕上,盤腿坐在中間,眉頭擰得極緊。
「節目這事,咱們一隊不能丟人。」
她的視線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
「咱們是先鋒六連的一隊,代表的是全隊的臉面。」
「誰會什麼,現在報。」
沉默。
極其尷尬的沉默。
王勇摳著指甲縫裡的泥巴,悶聲說了句。
「隊長,我會喊號子算不算?」
孫建明在旁邊接話。
「拉大鋸也算節目不?咱們鋸柈子的時候那號子喊得挺齊。」 趙紅梅嘴角抽了一下。
這時候,一直縮在角落裡的顧曉光突然開了口。
「我會快板。」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他。
顧曉光難得沒有嬉皮笑臉。他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筆直。
「我在城裡念書的時候,學校宣傳隊排節目,我打過快板。」
「詞是自己編的,還上過區裡的匯演。」
趙紅梅上下打量了他幾眼。
「真的假的?」
「騙你我是王八蛋。」
顧曉光拍了一下胸脯,隨即補了一句。
「不過我沒帶竹板,得現做一副。」 趙紅梅當即拍板。
「行。王勇,你去劈兩根木板子給他。」
「快板詞我來審,要是瞎編胡扯,我斃了你重來。」
顧曉光一聽這話,眼睛亮得嚇人。
這是他到北大荒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那點從城裡學來的本事有了用武之地。
二隊的地窩子裡反倒是最安靜的。
因為他們根本不需要臨時抱佛腳。
田小雨早就畫好了一組炭筆連環畫,準備掛在連部的木牆上做展覽。
劉海生把那篇《狂風中的定海神針》改了三遍,打算在聯歡會上當眾朗讀。
還有蘇晚秋準備的大合唱。
嚴景準備的說書。
消息傳開之後的兩天裡,整個六連駐地的氣氛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 原本被風雪和單調伙食磨得萎靡不振的年輕面孔,開始重新煥發出生氣。
地窩子裡不再只有鼾聲和嘆氣。
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排練聲。
一隊那邊,顧曉光蹲在火炕邊上,拿著兩片王勇劈出來的松木板,一邊打著節奏一邊念詞。
「竹板這麼一打呀,別的咱不夸。夸一夸咱六連的墾荒——」
「停!」趙紅梅打斷他。「'墾荒'後面接什麼?」
「墾荒……大豐收?」
「廢話。」
「能不能具體點?你把冬捕拉大網的事編進去。」
「哦,那我改改。」
顧曉光抓了抓頭皮,鉛筆頭在草紙上塗塗改改。他發現編快板詞比砍蘆葦還累,但那種把腦子裡的東西一句一句敲出來的感覺,卻讓他上了癮。
老兵班那邊的動靜更大。 程墾最終還是沒能扛住全班的起鬨,答應領頭扭一段秧歌。
條件是石衛國必須陪他一起扭。
石衛國沉默了很久,最後點了頭。
「但醜話說前頭,誰要是笑話我,我削他。」
「那你彆扭得跟殭屍似的不就沒人笑了。」
「……你閉嘴。」
女知青們也沒閒著。
二隊蘇晚秋牽頭,直接跟趙紅梅帶著所有女同志組織了一個大合唱。
「曲目定的是《歌唱祖國》,她們把歌詞抄在草紙上,每天晚飯後圍在灶台邊練聲。
田小雨聲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但音準極好,被蘇晚秋硬拽到了領唱的位置上。
小姑娘緊張得臉都白了,但咬著嘴唇沒有退縮。
所有人的節目都在緊鑼密鼓地籌備。 唯獨江朝陽,一直沒有報節目。
連部地窩子裡,王振國把節目單子攤在炕桌上,從頭數到尾,皺著眉頭敲了敲桌面。
「朝陽,你看看這單子。」
「快板一個,秧歌一個,朗誦一個,小雨的畫展算半個,然後各隊伍的集體大合唱。」
「大壯說他沒節目,如果讓他上去,他就打算上去學豬叫,讓我給斃了,我怕他把全場人當場給笑死。」
「現在就差一個壓軸的。」
王振國把單子推到江朝陽面前,意思再明顯不過。
「你必須得來一個。」
關山河抽著旱菸,在旁邊幫腔。
「老王說得對。」
「你是全連的主心骨,這最後一個節目,必須是你上。」
「彆扭扭捏捏的跟個大姑娘似的。」 江朝陽靠在炕牆上,手裡捏著那張節目單,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昏暗的燈火,落在牆角掛著的那件軍大衣上。
大衣口袋裡,有一枚紅星徽章。
沉默了很久。
「行吧,那我也報一首歌吧!」
江朝陽的聲音很輕,但語氣里有一種不容動搖的篤定。
「什麼歌?」王振國追問。
江朝陽沒有直接回答。
他從炕桌上拿起半截鉛筆,又抽出一張皺巴巴的草紙。
江朝陽低下頭,鉛筆尖抵在草紙上,寫下了第一行字。
王振國看著上面的歌詞,頓時感慨道:「這歌真好,就是我怎麼沒有聽說過這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