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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咱們六連今天這頓年夜飯,整個北大荒絕對找不出第二家!

2026-10-02 12:40:59 作者: 一個幸運的小號

  風雪連著下了七天七夜。

  這才是北大荒真正的臘月。

  入冬前砍的柈子消耗從這時候開始大幅增加,一天得燒掉兩大垛,才能勉強維持住地窩子裡的熱乎氣。

  整個六連就像是被這片白色的死寂給徹底封鎖了。

  除了每天固定排班去看守,其餘時間,所有人只能蜷縮在半地下的空間裡「熬鷹」。

  熬的是日子,也是人的心氣。

  飯盒裡永遠是那老三樣。

  凍土豆、白菜幫子,偶爾加點凍魚塊。

  剛入冬那陣子,仗著冬捕分下來的那半扇豬肉,大家還能多少嘗點葷腥。

  但那些金貴的細糧和豬肉,王振國和蘇晚秋算計得極死。

  其中一部分留著過年,更多的是來年開春乾重體力活時保命用的,平常日子少吃點問題不大。

  但是開荒的時候,一旦營養跟不上可是真能累垮人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熬。

  平菇菌磚入窖之後的頭幾天,全連上下的情緒都極其高漲。

  添柴、灑水、查看溫度,三班倒的值守排得比站崗還嚴密。

  關山河親自排的班。

  他自己硬是搶下了每天凌晨最冷那一班,理由極其霸道——老子不放心你們這幫毛頭小子燒火。

  可連著看了五天。

  菌磚上除了那層白花花的菌絲之外,什麼動靜也沒有。

  不出菇。

  連個芽尖都看不到。

  第六天,關山河蹲在地窖里,鼻子幾乎貼在菌磚上。

  

  他盯了足足十分鐘,最後緩緩站起身,走出地窖的時候一句話沒說。

  第八天。  孫大壯在值守的時候,忍不住用手指戳了一下菌磚表面,直接被關山河追著他罵了半天。

  「孫大壯!朝陽說了不許碰!你手上的汗沾上去,菌種要是壞了,你看老子抽你不!」

  孫大壯被罵得縮起脖子,其他人見狀也都再不敢伸手。

  但他眼底的疑惑,卻完全藏不住。

  晚上回到地窩子,他翻來覆去睡不著。

  「朝陽,你說這玩意……真能長出蘑菇來嗎?」

  炕那頭,江朝陽閉著眼睛,聲音很平。

  「急什麼。」

  「菌絲在暗處走料,看不見不代表沒動靜。」

  「溫度濕度都合適,它只是在攢勁。」

  孫大壯將信將疑地翻了個身。

  被窩裡悶出一句極小的嘀咕。  「可過年就剩十幾天了啊……」

  直到臘月二十這天。

  孫大壯連打個嗝都是一股酸水混著土豆皮的澀味。

  連隊裡,也開始瀰漫起一種難以言說的焦躁感。

  他們唯一的指望,就是駐地後方背風坡上的那個半地下育苗棚。

  關山河每天天不亮就披著羊皮襖,頂著刀子一樣的冷風去添第一爐柴。

  他把棚子裡的溫度控制得極嚴。

  江朝陽說十度,他就絕不讓火牆散發出一絲多餘的熱量。

  可一天天過去。

  架子上的那些菌磚,除了表面那一層白花花的菌絲越來越厚,甚至長出了些毛茸茸的白色疙瘩之外。

  蘑菇的影子還是沒看見。

  連部地窩子裡,關山河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臉色有些發沉。  「朝陽,你跟老王交個底。」

  「這都二十天了。」

  「那破木頭渣子裡除了長白毛,連根草棍都沒冒出來。」

  「咱連隊那幫生瓜蛋子,現在天天眼睛餓得冒綠光。」

  關山河把手在炕沿上磕得梆梆作響。

  「今天早晨我去換班,聽見老兵班那幾個老兵在背地裡嘀咕,說這大冬天的違逆老天爺種菜,純粹是瞎折騰。」

  江朝陽坐在炕桌對面,正借著煤油燈的光亮,翻看嚴景拿來的新想出來的農具改進圖紙。


  他抬起頭,極其平靜地看著關山河。

  「連長,急了?」

  「我能不急嗎!」

  關山河瞪著牛眼。

  「我話都給他們放下了。」  「說除夕夜全連桌上必須有盤炒蘑菇。」

  「這眼看著離過年就剩七八天了!」

  王振國在旁邊翻著帳本,頭也不抬地插了一句。

  「老關,你這定力還不如底下那幫知青。」

  「朝陽說了二十到三十天左右出菇,這日子還沒到,你跟著瞎起什麼哄。」

  「而且咱們這邊冷,晚一點出菇也是正常的!」

  話雖這麼說,但王振國的手也握得有些發緊。

  其實他心裡也打鼓。

  這種在冰天雪地里從無到有摳出來的東西,說實話確實是有點超出了他們這大半輩子積累的所有常識。

  在他認知里菌子這玩意,只有春天能吃到新鮮的,冬天頂多能吃到收拾過的。

  江朝陽放下圖紙,雙手交叉合攏。

  「連長,指導員,平菇的生長周期就是這樣。」  「前期菌絲吃料,是需要極其漫長的時間在基質內部積累營養。」

  「等營養吃透了,溫度和濕度一旦達到臨界點,它出菇爆發的速度會快得嚇人。」

  「其實這就跟春天山上的菌子一樣的道理。」

  「它們積蓄一冬的營養,都在土裡,爛木頭裡,落葉層里,平時你根本看不見,可一場合適的春雨下來,整個山裡的菌子都會在一夜之間大爆發。」

  江朝陽的語氣篤定,沒有半點動搖。

  「所以你們看到的那些白色的小疙瘩,就是這些菌絲的原基。」

  「這就是馬上要出菇的信號。」

  「只等我們接下來這幾天,把棚里的濕度再往上提一點,把水灑得更勻。」

  「就是模仿春雨,讓菌絲感覺春天來臨,從而打開快速生長的總開關。」

  江朝陽十分理解關山河他們的焦慮,畢竟他們這輩子也沒種過菌子。

  不清楚菌類植物生長跟其他植物不一樣,其他植物是循序漸進的生長過程,全程都能一點點看著長大。

  菌類則大部分都在土裡發育積蓄營養,直到最後幾天進行猛烈爆發。  江朝陽估計這也是大部分人種不活的原因。

  聽到江朝陽這麼一解釋,關山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你這麼一說好像也是啊!」

  「不過現在大家這情緒天天繃著,外頭這天又下不去腳。」

  「再這麼憋幾天,我怕這幫年輕的犢子能在這地窩子裡憋出病來。」

  江朝陽看了一眼王振國。

  「指導員,政工方面你是行家。」

  「我看與其讓他們天天盯著那幾塊菌磚,咱們不如給他們找點事干,轉一下注意力。」

  「你看我們二隊在籌備節目,注意力就要少很多,咱們也讓其他隊伍試試。」

  「不,咱們直接讓個人也都可以搞一個嘛!」

  「只要人忙活起來,腦子裡有事可想就沒人一天天想著怎麼還不出菇了。」

  王振國眼睛一亮。  「你這個想法不錯!」

  「再過幾天就是你們在咱們六連過的第一個春節了。」

  「確實應該搞個大聯歡!」

  「把知青和老兵混編一起也出節目,搞大合唱!」

  消息是王振國親自挨個地窩子通知下去的。

  他那張被凍風吹得發紫的臉上帶著少有的笑意,把狗皮帽子往腦後一掀,站在各隊地窩子的門口扯著嗓門喊。

  「通知!連部決定,除夕夜全連搞一場春節大聯歡!」

  「各隊、各班,不論老兵知青,統統出節目!」

  「不限形式,唱歌、快板、扭秧歌都行,只要能上台的全給我報上來!」

  話音剛落,反應最大的不是知青,是老兵班。


  程墾正蹲在灶台邊啃一塊凍得硬邦邦的玉米餅子,聽到「出節目」三個字,嘴裡的餅子差點噴出來。

  「搞什麼?聯歡?」  程墾瞪著眼睛,那張黑臉上寫滿了抗拒。

  「指導員,我們老兵班打仗行軍沒二話,你讓我端著槍衝上去,眼睛都不帶眨的。」

  「但你讓老子上台……」

  程墾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聲音陡然虛了下去。

  「那不是要俺老命嗎!」

  石衛國在旁邊默默擦槍,頭也不抬地接了一句。

  「你就扭個秧歌得了。」

  「以前部隊文工團下連隊慰問演出,你不是跟著人家屁股後頭扭得挺歡嗎。」

  「放你娘的屁!那是我喝多了!」




  石衛國終於抬起頭,嘴角難得地勾了一下。

  「那就再喝多一次。」  一隊那邊,氣氛截然不同。

  趙紅梅把隊裡的人全都召集到火炕上,盤腿坐在中間,眉頭擰得極緊。

  「節目這事,咱們一隊不能丟人。」

  她的視線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

  「咱們是先鋒六連的一隊,代表的是全隊的臉面。」

  「誰會什麼,現在報。」

  沉默。

  極其尷尬的沉默。

  王勇摳著指甲縫裡的泥巴,悶聲說了句。

  「隊長,我會喊號子算不算?」

  孫建明在旁邊接話。

  「拉大鋸也算節目不?咱們鋸柈子的時候那號子喊得挺齊。」  趙紅梅嘴角抽了一下。

  這時候,一直縮在角落裡的顧曉光突然開了口。

  「我會快板。」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他。

  顧曉光難得沒有嬉皮笑臉。他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筆直。

  「我在城裡念書的時候,學校宣傳隊排節目,我打過快板。」

  「詞是自己編的,還上過區裡的匯演。」

  趙紅梅上下打量了他幾眼。

  「真的假的?」

  「騙你我是王八蛋。」

  顧曉光拍了一下胸脯,隨即補了一句。

  「不過我沒帶竹板,得現做一副。」  趙紅梅當即拍板。

  「行。王勇,你去劈兩根木板子給他。」

  「快板詞我來審,要是瞎編胡扯,我斃了你重來。」

  顧曉光一聽這話,眼睛亮得嚇人。

  這是他到北大荒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那點從城裡學來的本事有了用武之地。

  二隊的地窩子裡反倒是最安靜的。

  因為他們根本不需要臨時抱佛腳。

  田小雨早就畫好了一組炭筆連環畫,準備掛在連部的木牆上做展覽。

  劉海生把那篇《狂風中的定海神針》改了三遍,打算在聯歡會上當眾朗讀。

  還有蘇晚秋準備的大合唱。

  嚴景準備的說書。

  消息傳開之後的兩天裡,整個六連駐地的氣氛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  原本被風雪和單調伙食磨得萎靡不振的年輕面孔,開始重新煥發出生氣。

  地窩子裡不再只有鼾聲和嘆氣。

  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排練聲。

  一隊那邊,顧曉光蹲在火炕邊上,拿著兩片王勇劈出來的松木板,一邊打著節奏一邊念詞。

  「竹板這麼一打呀,別的咱不夸。夸一夸咱六連的墾荒——」

  「停!」趙紅梅打斷他。「'墾荒'後面接什麼?」

  「墾荒……大豐收?」

  「廢話。」

  「能不能具體點?你把冬捕拉大網的事編進去。」


  「哦,那我改改。」

  顧曉光抓了抓頭皮,鉛筆頭在草紙上塗塗改改。他發現編快板詞比砍蘆葦還累,但那種把腦子裡的東西一句一句敲出來的感覺,卻讓他上了癮。

  老兵班那邊的動靜更大。  程墾最終還是沒能扛住全班的起鬨,答應領頭扭一段秧歌。

  條件是石衛國必須陪他一起扭。

  石衛國沉默了很久,最後點了頭。

  「但醜話說前頭,誰要是笑話我,我削他。」

  「那你彆扭得跟殭屍似的不就沒人笑了。」

  「……你閉嘴。」

  女知青們也沒閒著。

  二隊蘇晚秋牽頭,直接跟趙紅梅帶著所有女同志組織了一個大合唱。

  「曲目定的是《歌唱祖國》,她們把歌詞抄在草紙上,每天晚飯後圍在灶台邊練聲。

  田小雨聲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但音準極好,被蘇晚秋硬拽到了領唱的位置上。

  小姑娘緊張得臉都白了,但咬著嘴唇沒有退縮。

  所有人的節目都在緊鑼密鼓地籌備。  唯獨江朝陽,一直沒有報節目。

  連部地窩子裡,王振國把節目單子攤在炕桌上,從頭數到尾,皺著眉頭敲了敲桌面。

  「朝陽,你看看這單子。」

  「快板一個,秧歌一個,朗誦一個,小雨的畫展算半個,然後各隊伍的集體大合唱。」

  「大壯說他沒節目,如果讓他上去,他就打算上去學豬叫,讓我給斃了,我怕他把全場人當場給笑死。」

  「現在就差一個壓軸的。」

  王振國把單子推到江朝陽面前,意思再明顯不過。

  「你必須得來一個。」

  關山河抽著旱菸,在旁邊幫腔。

  「老王說得對。」

  「你是全連的主心骨,這最後一個節目,必須是你上。」

  「彆扭扭捏捏的跟個大姑娘似的。」  江朝陽靠在炕牆上,手裡捏著那張節目單,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昏暗的燈火,落在牆角掛著的那件軍大衣上。

  大衣口袋裡,有一枚紅星徽章。

  沉默了很久。

  「行吧,那我也報一首歌吧!」

  江朝陽的聲音很輕,但語氣里有一種不容動搖的篤定。

  「什麼歌?」王振國追問。

  江朝陽沒有直接回答。

  他從炕桌上拿起半截鉛筆,又抽出一張皺巴巴的草紙。

  江朝陽低下頭,鉛筆尖抵在草紙上,寫下了第一行字。

  王振國看著上面的歌詞,頓時感慨道:「這歌真好,就是我怎麼沒有聽說過這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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