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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這一夜,他看到了北大荒的未來!

2026-10-02 12:41:50 作者: 一個幸運的小號

  江朝陽寫完之後,王振國立刻把那張草紙拿在手裡。

  他看著上面大氣的歌詞。

  這位精打細算的連隊大管家,連呼吸都停頓了片刻。

  那是這片土地上從未出現過的詞句。

  沒有哀怨。

  沒有對嚴寒的恐懼。

  只有征服荒野的豪情壯志!

  任憑他這個幹了半輩子政工的老指導員搜腸刮肚,也沒想起來哪本文藝匯演集子裡有這首歌。

  「這歌……真好!」

  王振國眼底閃爍著壓抑不住的火光。

  「朝陽!剩下的呢!」

  「這誰寫的?」  江朝陽攤了攤手。

  「連長,這是我聽來的殘篇,至於對方叫什麼、哪個單位的,我也不知道。」

  「我也就能記著這麼多了。」

  是的,全部的歌詞他又不可能記得那麼全。

  這反而讓王振國急得直撓頭。

  「啊!」

  「咱水平也改不了這首歌啊!」

  王振國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算了,一半就一半吧!」

  「反正這首歌的詞,極其貼合咱們當下的墾荒精神。」

  「我這就去把詞抄出來,挨個地窩子發下去!」

  「最後你帶頭,把這首歌作為咱們全連除夕大合唱的壓軸曲目。」  六連的時間,就在這震天響的排練號子聲與火牆的烘烤中,一天天滑向了年關。

  而伴隨著呼嘯的北風。

  時間在這個臘月里悄然跨越了數千里的山水。

  一路向南。

  

  ……

  滬市。

  黃浦江畔的江風帶著極具穿透力的濕冷。

  臘月的江南沒有北大荒那種能把人凍成冰雕的白毛風。

  但那種綿密不絕的陰冷,卻能順著衣縫鑽進人的骨頭縫裡。

  ja區的一處老舊弄堂。

  青磚牆皮上長著成片的黑褐色苔蘚。

  過道極其逼仄。  家家戶戶的煤球爐子全都擺在門口的屋檐下,劣質煤粉燃燒產生的嗆人黃煙順著弄堂四處亂竄。

  江家就擠在弄堂最裡頭的一間亭子間裡。

  屋子不大,滿打滿算不到四十個平方。

  但卻硬生生把空間隔出了三間。

  一張老舊的八仙桌擺在靠窗的位置。

  江母坐在桌前,手裡捏著納鞋底的粗針。

  粗糙的錐子在發硬的黑布鞋底上用力穿刺,勒緊麻線的摩擦聲在屋裡單調地響著。

  她眼角布滿細密的魚尾紋。

  頭髮用黑髮卡別在腦後,鬢角已經摻了很明顯的白絲。

  八仙桌的另一側,坐著三個年紀不一的孩子。

  老大江朝明是個踏實本分的紡織廠學徒工,此刻正悶頭扒拉著碗裡的玉米面糊糊。

  老三江朝霞是個十六歲的姑娘,穿著打補丁的舊棉襖,正在翻看一本磨破邊的初中課本。  最小的老四江朝亮才十二歲。

  他盯著桌子中央那碗鹹菜疙瘩,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全是對葷腥的極度渴望。

  「媽。」

  江朝亮咽了一口極其響亮的酸水。

  「我都快半個月沒見過肉星子了,晚上能不能去弄堂口的國營肉攤,買點肉骨頭熬個湯啊?」

  江母手裡的動作猛地停住。

  粗糙的手指捏著錐柄,指關節都有些發白。

  她抬頭狠狠剜了小兒子一眼。

  「吃肉?」

  「你爹都沒喊著要吃肉!」

  「家裡五個張嘴的,你大哥今年要看看能不能找關係轉正,還得攢錢娶媳婦。」

  「你姐跟你都要交學費。」  「那點定量的肉票早就去黑市上換成粗糧了,不然全家都得餓肚子!」


  「哼,那我可以不上學,我把錢省下來吃肉!」

  聽著小兒子的混帳話,江母頓時把臉一板。

  「不讀書你以後怎麼找媳婦?」

  「到時候跟你大哥一樣,給他說親,人家一聽臨時工都不願意。」

  江母罵歸罵,但看著小兒子那有些泛黃的面色,眼底還是閃過一絲極其苦澀的心疼。

  「等過年那天。」

  她語氣稍微軟了一點。

  「媽再去肉攤上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撿點便宜的板油回來給你們?豬油渣。」

  江朝霞放下課本,極其懂事地把那碗鹹菜往弟弟面前推了推。

  「小亮你快吃吧。」

  「二哥走的時候不是說了嗎。」  「等他在北大荒紮下根,就給咱們寄好吃的回來。」

  提到老二江朝陽,屋裡的空氣突然沉悶起來。

  江母手裡的動作這時候也徹底停了。

  她的目光越過滿是油污的窗欞,看向外面灰濛濛的雨絲。

  「你別給我提他!」

  想起那個打小身體就不好,但腦子卻聰明,也喜歡看書,脾氣卻也最傲的孩子。

  這本來可能是他們老江家最有出息的孩子,可現在連生死都不知道。

  江母只能忍不住埋怨起來。

  「不就是考試落榜嗎?」

  「咱們這弄堂里,這落榜本就是平常事,考上大學才是稀罕事。」

  「不就是背後指指點點嗎?還能比他去北大荒難受?」

  「怎麼就受不了。」  「你說他憑著高中的學歷,隨便也能去工廠當個正式工。」

  「而且說不定努努力還能當個工廠幹部呢!」

  「他倒好連商量都沒跟家裡商量,直接偷了戶口本就去街道辦報了名。」

  「你們兩個長大要是敢學他,看我不給你皮都抽爛!」

  江朝亮小嘴嘟起來。

  「人家街道都說了,那邊可好了,有吃不完的糧食,還有各種吃不完的獵物。」

  「二哥走之前說等他安頓好了,還給寄好吃的呢!」

  「打獵?」

  江母的聲音微微有些發顫。

  「那北大荒是個什麼地方?冰天雪地的,聽說冬天撒泡尿都能凍成冰棍。」

  「他一個在南方長大的毛頭小子。」

  「細皮嫩肉的,而且他從小身體就不好,在那邊能活下來我就算燒高香了,還寄東西給你……」  正說著。

  弄堂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尖銳的自行車鈴聲。

  緊接著,是郵遞員那中氣十足的滬語吆喝。

  「六號亭子間!江家阿嫂!」

  「東北來的掛號信!」

  屋裡的幾個人同時一愣。

  江母手裡的鞋底直接掉在了地上。

  她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膝蓋磕在八仙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但她連揉都沒揉,三步並作兩步就衝出了屋門。

  剛出屋檐。

  就看到郵遞員穿著綠色的制服,推著一輛自行車,把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遞了過來。

  「江家阿嫂,你家的信,我看是東北來的,應該是你家朝陽來的!」  江母手有些顫抖地接過信。

  看著右上角的郵戳上,極其清晰地蓋著「黑省合江地區·鐵道兵墾荒團」的紅印。

  「東北來的?」

  「那肯定是小陽來的啊,你家在東北又沒有親戚,而且這麼厚的信!」

  「快看看寫了什麼啊!」

  弄堂里其他幾個正在走廊下洗菜、生爐子的婦女嫂子,立刻停下手裡的活,全都湊了過來。

  江母沒理會鄰居們的目光。

  她快步走回屋裡。

  「老大!」

  「快!拆開!看看寫了什麼!」

  江母自己不敢拆,她怕看到什麼不好的消息,手抖得拿不住剪刀。

  江朝明趕緊拿毛巾擦了擦手。  他找來一把剪子,小心翼翼地沿著信封邊緣剪開。

  信封口一開。

  裡面滑出來的不光是幾頁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

  還有一沓被一張舊報紙包裹著的、各種各樣的票據。

  極其輕盈地散落在八仙桌上。

  屋裡的所有人,包括跟進來湊熱鬧的幾個鄰居大媽。

  全都在看清那些紙片的那一瞬間,徹底失聲了。

  那不是普通的信紙。

  那是一張張印著各種防偽圖案的物資票。

  肉票!

  油票!

  而最上面那幾張極其刺眼的紅色票據,赫然印著幾個大字——【黑省通用農副產品定額肉票伍市斤】。  一共好幾張。

  二十多斤的肉票!

  除此之外,還有好幾張油票!

  整個亭子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阿喲……」

  隔壁王阿姨手裡還拎著半顆爛菜葉,眼睛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她極其誇張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江家阿嫂!」

  「你家老二這是去北大荒……搶副食店了啊?」

  「怎麼寄了這麼多肉票跟油票回來啊!」

  江母整個人都僵住了。

  在這個年代,滬市普通職工一個月的定量肉票也不過半斤,幹部能多一點,但十幾二十斤誰見過啊!  有些多子女的家庭,一整年都不一定能攢出這麼多肉票來。

  這二十斤的肉票砸在八仙桌上,簡直就像是一顆重磅炸彈,把所有人的常識都給炸碎了。

  「快!快看看信上怎麼說的!」

  江母終於回過神來,一把抓住江朝明的手臂,聲音拔高了八度。

  江朝明趕緊展開信紙。

  信紙是粗糙的草紙,字跡剛勁有力,透著一股極其穩重的氣場。

  那是江朝陽入冬前,在團部領取完工資之後,又在供銷社採購完之後寄出的信。

  大哥江朝明咽了口唾沫,開始大聲念。

  「父母親,兄長,弟,妹。」

  「見字如面。」

  「兒在北大荒一切安好。」

  「這裡天雖寒冷,但黑土地極其肥沃,人情也極重。」  「入冬前。」

  「兒不才,提出幾項對團部發展有好處的提議,被選為支邊青年代表上台發言!」

  「這是團里特批的表彰,除了獎狀,還獎勵了一些肉票和油票。」

  「這些票據物資在邊疆物資供應不足、無處消費的情況下,兒擔心票據過期,索性寄回老家。」

  「另:兒一切安好,後續發展亦有自己規劃,望父母保重身體,切勿因儉省而傷身。」

  「北大荒冬季信息不暢,待來年開春,有機會再報喜訊。」

  「江朝陽。」

  信不長。

  也沒有提到任何關於特供基地、重型拖拉機和溫室蘑菇的驚天大事。

  對於現在的江朝陽來說,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次早期表彰。

  落在這個極其普通的滬市家庭里時,卻產生了核爆般的威力。

  「青年代表?」  「呦!江嫂子,你們家朝陽這是受到領導賞識了!」

  江朝明念完信,拿著信紙的手還在抖。

  他作為長子,他太清楚在這個年代,一個沒有背景的臨時工想要在單位里拿個表彰有多難。

  必須得極其優秀,且能給單位解決實際困難才可以。

  而自己那個為了面子逃家出去的二弟。

  這才去了不到半年。

  他就已經在那個極其苦寒的地方,干出了這麼大的陣仗!

  這讓他有些羞愧,他入職都半年了,想轉正還得想著過年找找關係。

  「我的天爺啊!」

  對門的嬸子一拍大腿,聲音尖銳得差點刺破耳膜。

  「那麼大的表彰,還發這麼多肉票!以後你們家發達了可不能忘了咱們。」

  「二十斤肉!這下你們能過個大肥年了啊!」  「你看看這票,上面全蓋著東北那邊的章呢!」

  「我知道好多地方都能淘換成咱們這邊的票了!」

  「要不我給你家去換?」

  很快,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

  不到半個小時,整個弄堂的人都知道了。

  江家那個落榜跑去北大荒的老二,在那邊當了大先進,一口氣寄回來幾十斤肉票!

  亭子間裡擠滿了人。

  那些平時對江家這種出苦力家庭愛搭不理的鄰居,此刻全都堆著極其熱絡的笑臉。

  「江嫂子,你看……」

  一個嬸子搓著手,眼睛死死盯著桌上那幾張紅色的肉票。

  「這東北的肉票,咱們滬市的國營肉攤雖然不認,但拿到靜安寺那邊的鴿子市上,那可是硬通貨!」

  「快過年了,我家那口子一直想吃口回鍋肉,我家肉票不夠,你看?」  一群人羨慕地看著江家的人。

  在這個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肉票可是相當吸引人的。

  特別是這兩年還是肉票發行初期,數量沒有那麼多,基本拿著票在物資供應通暢的大城市都能買到。

  在滬市像江家這樣省吃儉用供子女讀大學,讀技校的家庭其實不少。

  但是那種家裡孩子不想讀,或者直接讓上完小學初中就出去找活乾的家庭也更多。

  過年物資緊張,所以不少人都想著能不能跟江家便宜淘換點呢!

  畢竟肉跟油都是實實在在的金貴東西。

  江母看著桌上的票據,聽著周圍那些巴結的奉承聲。

  她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

  有極度的自豪,也有深深的心酸。

  她猛地伸出粗糙的雙手,將那些票據一把護在懷裡。

  「去去去!」  江母像只護食的老母雞一樣,瞪著周圍的鄰居。

  「這都是我兒子在冰天雪地里,拿命拼出來的功勞!」

  「你們知道那鬼地方有多冷嗎?他那是用汗水換回來的!」

  她把票據死死攥在手裡,眼眶通紅。

  但周圍的人還是不肯散。

  江母深吸了一口氣,她知道,這些票留著也會招賊惦記。

  她抬起頭,環視著眾人,語氣極其堅決。

  「這票,可以換。」

  「不過你們要是有厚實的棉花,或者是防風厚布!咱們再商量!」

  這話一出。

  所有人都愣住了。

  「棉花,那玩意可不比肉好弄啊!」  「行了行了,都回去吧!」

  「咱們都多少年了,誰家什麼條件誰不知道啊!」

  「票換給你們又能捨得吃多少肉?」

  「放心咱們這胡同肯定夠換,但是想來占我們家朝陽便宜也沒門。」

  等人群走後,江朝明關上門,看著母親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硬生生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

  江母低頭看著手裡的票。

  「老大,這是老二寄回來的,東西不能單獨給你。」

  「我得給老二換成用得上的寄回去。」

  「你那個事,等你爹工資發了,我讓他看看買點東西去問問吧!」

  她知道老二寄回來東西,用來讓家裡改善生活沒問題。

  但單獨給了老大,老三老四肯定不平衡。

  而且她覺得,老二在那邊能有這個造化,絕對不能讓他因為穿不暖而凍壞了身子。  再說那孩子從小身子骨就不好,而且他們家吃的也不好。


  「不過……」

  江母的目光落在小兒子江朝亮那張極其渴望的臉上,總不能讓老四也跟老二那樣身子骨弱。

  畢竟這個年代就這樣,哪怕是城市的普通家庭,想家裡孩子全都讀書也只能從嘴裡省出來。

  不過江母看著那小子正咽著口水,死死盯著那幾張一斤的油票。

  咬了咬牙。

  她又從那沓肉票里,極其小心地抽出一張寫著伍市斤的肉票。

  「剩下的十五斤和油票,我得全都換成物資給老二寄回去。」

  「這五斤。」

  江母把東西遞給江朝明,眼神關切地叮囑。

  「老大,你明天去鴿子市把它倒手,看看能換幾斤咱們滬市本地的定額肉票。」

  「記得多問幾個。」  「然後再去肉鋪割幾斤肥膘回來。」

  「咱們今年過個肥年。」

  寂靜。

  短暫的死寂之後。

  整個亭子間裡爆發出一陣極其熱烈的歡呼聲。

  江朝亮激動得直接從長條凳上跳了起來。

  「哦!二哥萬歲!」

  「吃肉嘍!」

  他轉頭拉著姐姐江朝霞的袖子,興奮得臉都紅了。

  「姐!二哥在那邊那麼厲害,要是天天都能拿先進就好了。」

  「等我初中畢業了,我就去北大荒找二哥!」

  「到時候我就能天天吃肉了!」  江母一聽這話,剛才還滿臉自豪。

  現在瞬間變成了暴怒。

  她一把操起納鞋底的布鞋,照著江朝亮的屁股就抽了過去。

  「我讓你去找你二哥,你個小赤佬!」

  「老二一個人跑過去,就已經快把我這顆心給挖空了。」

  「你還要跟著去?」

  「要是你們都跑去那冰天雪地的地方。」

  「這家還過不過日子了!」

  「我跟你說,你別想跟老二一樣心氣那麼高,一門心思就想考大學。」

  「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在滬市考技校,然後老老實實地進廠當工人安安穩穩地找個媳婦!」

  「我不!」

  「我就要跟二哥一樣,要去北大荒。」  啪——!

  「我讓你去北大荒!」

  「我讓你去北大荒,去不去了!」

  「去!」

  啪啪啪!

  「哇——!」

  「就去!就去!我就去!」

  一時間,江朝陽那幾張漂洋過海寄回來的信件和票據。

  就讓這個臘月的家裡重新有了極其鮮活的生氣,也點燃了家人對未來日子的盼頭。

  當然這種盼頭也讓江母不得不掏出愛的鞋底子,對小兒子進行愛的糾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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