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連隊駐地的上空,一輪紅彤彤的朝陽掙脫了地平線上的霧靄。
這是一個難得的大晴天。
空氣里那股子陰冷的寒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隱隱的暖意。
連部外的大灶旁。
蘇晚秋繫著圍裙,手裡拿著長柄鐵勺,正有條不紊地給排隊的隊員們盛著苞米糊糊和燉魚塊。
她神色自然,嘴角帶著一抹淺笑,一雙黑亮的大眼睛澄澈見底。
江朝陽端著飯盒走過去時,心裡其實還有些打鼓。
昨晚蘇晚秋那句「等你熟了」,直接把他雷得不輕。
他以為今天這丫頭肯定會覺得彆扭。
「隊長,你的那份。」
「今天活兒重,多吃兩塊魚肉補補。」 蘇晚秋手腕一抖,精準地把兩塊厚實的魚肚子舀進了江朝陽的飯盒裡。
聲音脆亮,沒有半點忸怩,就仿佛昨晚那場對話壓根沒發生過。
旁邊的田小雨端著碗,目光在兩人之間狐疑地掃來掃去。
江朝陽鬆了口氣。
吃過早飯,關山河帶著大部隊浩浩蕩蕩地繼續去啃高崗地。
後勤二隊的幾個人則立刻放下碗筷,興奮地往高坡上跑。
昨晚他們連夜趕出來的那面牆,承載了全連人搬出潮濕地窩子的希望。
每個人心裡都憋著一股勁,打算趁著今天的大晴天,一口氣把剩下三面牆全立起來。
「隊長,今天太陽這麼好,這泥牆曬上一天,保准幹得透透的!」
顧曉光走在最前面,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
「等房子蓋好了,我申請第一個搬進去給大夥試試毒蟲。」
「你那是試毒蟲嗎?你那是想搶好位置。」 孫大壯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一行人有說有笑地翻過緩坡。
「這是怎麼了?」
剛走上平地,走在最前面的顧曉光突然像被施了定身法,嘴裡的話硬生生掐斷了。
「怎麼了?」
江朝陽走上坡頂,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
平地上。
昨晚矗立在月光下那面堅實厚重的黃泥牆,此刻正呈現出一種令人絕望的慘狀。
隨著氣溫迅速回暖,被太陽直射的牆面上,大片大片的黃泥正順著柳條骨架往下滑落。
原本平整的牆皮如同融化的蠟燭,起了一個個巨大的水泡。
偶爾會響起「啪嗒」一聲,一塊臉盆大小的泥巴脫離了柳條,重重地砸在泥濘的地面上,摔成了一灘稀泥。 整面牆的下半截已經糊作一團。
上半截的泥土也千瘡百孔,露出了裡面交錯的白樺木柱和青柳條。
「這……這怎麼全塌了?」
蘇晚秋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快步跑上前。
她不敢置信地伸出手,想把一塊快要掉下來的泥巴按回去。
剛一碰,那團泥巴就像是失去了所有骨架支撐的麵糊,直接順著她的指縫擠了出來,滑落在地。
根本粘不住。
整個空氣里瀰漫著濕漉漉的水汽。
地表返漿帶來的不僅是地下的水分,還有空氣中爆表的高濕度。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眾人前一秒還滿腔熱血,此刻仿佛被當頭澆了一盆冰水。
「快!大夥趕緊幫忙,把掉下來的泥往上補!」 嚴景急了,扔下肩上的斧頭,直接徒手抓起地上的爛泥,往柳條縫隙里填。
孫建明和顧曉光也反應過來,紛紛撲上去搶救。
可結果卻是徒勞。
那些掉下來的泥巴吸收了空氣里的水分,變得像水一般稀軟。
剛拍上牆面,還沒等手鬆開,就連帶著原本還在牆上的泥塊一起滑落下來。
甚至越補,隨著柳條架子的抖動,反而塌得越快。
不到半支煙的工夫,昨晚眾人辛辛苦苦糊了大半天的牆,徹底成了一副光禿禿的柳條架子。
地上全是一灘灘黃黑色的泥漿。
嚴景滿手爛泥地站在原地,眼眶有些發紅。
顧曉光垂下頭,看著腳下的泥水,一言不發。
那種親眼看著自己一點點建起來的希望,卻又眨眼在自己眼前破滅的無力感,狠狠攥緊了每個人的心臟。
「隊長……」 蘇晚秋轉過頭,聲音里透著難掩的失落。
江朝陽沒有動。
他走到柳條架子前,低頭看了看地面。
他蹲下身,在一灘稀泥的邊緣,撿起了一塊還沒完全融化、帶點硬結的泥塊。
手指用力一捏。
泥塊表面看著還是完整的,但在受到擠壓的瞬間,直接碎成了細密的粉末,而不是黏在一起的泥團。
「朝陽,沒關係。」
常滿倉走過來,拍了拍江朝陽的肩膀,老兵的臉上帶著見慣了風浪的坦然。
「這荒原上蓋房子哪有一次就成的。」
「這泥不行,咱們去別處再挖點更黏的。」
「是啊隊長。」
趙慧蘭也趕緊抹了一把臉上的泥點子,大聲寬慰。 「大不了咱們今天重新和泥,多花點時間的事。」
「你別上火,後面還要帶著找糧食呢!」
江朝陽站起身,拍掉手裡的碎泥,將眾人的失落看在眼裡。
他搖了搖頭,聲音冷靜且平穩。
「去別處挖也沒用。」
「這不是土質的問題。」
他指著滿地的爛泥碎塊。
「是老天爺在給咱們上課。」
江朝陽清晰地複述出剛才觀察到的核心原因。
「咱們用的黃泥,本身黏性是夠。」
「可是算上現在極大的晝夜溫差,就不夠了。」
江朝陽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 「晚上氣溫驟降,泥里的水結成了冰,體積膨脹,把泥巴內部的結構全撐碎了。」
「這跟咱們地里用冰劈破除草根是一個道理。」
「等到今天白天太陽一曬,氣溫回暖,冰化成水。」
「那被撐碎的泥塊自然就沒有了半點咬合力,自然就掛不住柳條,全都脫落了。」
這番深入淺出的分析,讓眾人瞬間明白了問題的癥結。
並不是他們幹活不賣力,而是晝夜溫差和返漿期的惡劣天氣在作祟。
「那咋辦?」
孫大壯撓著頭皮,愁眉苦臉。
「照這麼說,只要晚上還上凍,咱們糊多少次都得掉下來?」
「要不加點黏合劑?」
顧曉光琢磨了一下,猛地一拍大腿。
「隊長,我想起來了!我以前看書上說,古代人修城牆,都是用糯米熬成濃湯,摻進石灰和泥土裡,叫什麼三合土。」 「那牆造出來,大炮都轟不倒!」
「那種肯定沒問題。」
「你快閉嘴吧!」
趙慧蘭直接橫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打斷。
「糯米?咱們連隊連苞米麵都快不夠吃了,人還勒著褲腰帶呢。」
「你拿精貴的細糧去糊牆?」
「我怕連長知道,第一個給你糊牆上!」
顧曉光縮了縮脖子,想了想覺得好像有道理。
自知理虧,頓時不敢吭聲了。
場地再次陷入沉默。
沒有現代的水泥,沒有化工膠水,也不能用糧食。
這似乎成了一個死局。 就在這時。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孫建明突然往前走了一步,眼神亮了起來。
「朝陽!如果不能用糯米……那用樹皮行不行?」
「樹皮?」
「這能粘嗎?」
所有人都看向他。
嚴景用力點點頭,加快了語速。
「對!老榆樹皮!我以前在城裡,見過那些老木匠,做高端家具不用鐵釘,就用一種膠水。」
「他們就是去扒老榆樹的皮,只取裡面那層白瓤,放在水裡煮。」
嚴景用手比劃著名拉扯的動作。
「那煮出來的水,稠得跟濃鼻涕一樣,拉絲能拉老長!」
「木匠們管那叫榆皮膠。」 「他們還說有的窮人家,會把這榆皮磨成粉摻進麵條里,麵條根本煮不爛,可筋道了!」
江朝陽腦海中閃過一道亮光。
對啊!
榆樹皮!
這種植物富含大量的天然果膠和多糖,只要經過熬煮或浸泡,就能釋放出高強度的植物黏合劑。
在沒有化工原料的年代,這玩意兒確實算是萬能膠。
而且這種膠水不僅黏性大,干透後還具有很強的柔韌性,正好能對抗熱脹冷縮產生的破壞力。
當然最關鍵的是。
他們這附近什麼都缺,還真就不缺樹。
「建明,嚴景,你們前面去砍樹枝那片林子裡有榆樹嗎?」
江朝陽立刻追問。
「有!」 嚴景摸了摸頭。
「而且,我就是看到那些榆樹才想起來了。」
「確實。」
「昨天我去砍白樺木的時候,看到南邊林子邊緣好幾棵腰粗的老榆樹。」
孫建明也信誓旦旦說道。
「那皮厚得很!」
「好!」
江朝陽當機立斷,大手一揮,直接開始布置任務。
「嚴景,建明。」
「咱們帶上斧頭和砍刀,跟我進林子剝樹皮!」
兩人立刻點頭。
低沉的氣壓一掃而空。 「晚秋,小雨。」
「你們回去燒大鍋熱水。」
「記住,水不用太多,火要旺。」
「朝陽,正好鍋里燒著呢!」
蘇晚秋直接說道。
江朝陽轉過頭。
「大壯和曉光,你們倆還是先去菜地!」
「房子重要,但是菜地更重要,你們那邊今天的進度,把前幾天澆的那幾畝耕開,然後剩下也澆透。」
顧曉光頓時一臉難受。
「啊!」
「我倆還去菜地啊!」
「隊長,要不我跟你去熬膠吧!」 「我跟孫大壯不一樣,我腦子最好使了。」
孫大壯頓時摟住對方脖子。
「喂,什麼叫你腦子好使,既然你腦子好使,那今天還是你負責拉犁。」
「憑啥我腦子好使要拉犁!」
「當然是你知道該往哪裡走了。」
說完就要拉著顧曉光往菜地走。
「隊長!別啊!」
「隊長!」
「隊長!」
看著顧曉光期盼的眼神,江朝陽卻點點頭,目送對方被拉去了菜地。
隨後看著常滿倉。
「常班長,你收拾完牲口棚,就麻煩你把地上這些滑落的爛泥重新攏起來了。」 「把裡面的水分稍微晾一晾,順便去地頭那邊運點草木灰過來備用了。」
「草木灰能吸水,還能防蟲。」
「行,交給我就行,到時候弄完,我再拉兩車黃泥過來。」
一個個指令下達,眾人立刻像上了發條的機器般運轉起來。
先前的失落,再次被全新的希望徹底覆蓋。
很顯然,大家並不是怕失敗,而是怕失敗之後,所有人都沉浸在失敗里走不出來。
南邊的雜樹林裡。
三個人站在幾棵粗壯的老榆樹前。
這榆樹樹皮呈現灰褐色,表面滿是深深的縱向裂紋。
「別砍整棵樹,費時間。」
江朝陽抽出腰間的柴刀,叮囑道。
「只剝皮。」 「用刀在樹幹上劃一個大長方形的口子,順著紋理往下撕。」
「記住,最外面那層黑硬的死皮不要,只要裡面貼著木質部的那層白色的軟皮。」
三人立刻動手。
一個個劃出口子之後,立刻扔下斧子,雙手扣住樹皮邊緣,像撕布條一樣,猛地往下一扯。
「刺啦——」
一條兩米多長、巴掌寬的榆樹皮被硬生生扒了下來。
內側那層白色的韌皮纖維,暴露在空氣中,上面還沾著一層滑溜溜的黏液。
剝皮的過程比想像中要費力,但效率很高。
等大伙兒抱著一大捆榆樹皮回到營地大灶前時,蘇晚秋她們已經把水燒得翻滾。
不過顧曉光居然也在這邊
「隊長,怎麼弄?直接扔進去煮嗎?」
對方湊過來,看著地上一堆樹皮,有些躍躍欲試。 江朝陽看了對方一眼。
「你怎麼過來這邊了?」
「哈哈,這不是耕了幾壟,來歇會兒嗎?」
「隊長,我來幫你們。」
江朝陽白了對方一眼。
「既然歇會兒,就歇著吧!」
說完,他直接把東西拿到鍋邊。
「整塊煮的話,肯定熬的慢。」
江朝陽拿過一把鋒利的菜刀,將一塊榆樹皮放在案板上。
「嚴景,咱們把外面的死皮刮乾淨,然後把裡面的白瓤切成細絲,越碎越好。」
「最好能搗爛。」
「這樣應該能煮出裡面的膠質。」 江朝陽示範了一下,將樹皮的白瓤切成小塊。
顧曉光眼珠一轉,為了表現自己,立刻搶過菜刀。
「隊長,這切絲搗碎的活兒我在行,交給我!」
他抓起一把刮乾淨的榆樹皮白瓤,剛準備切,結果手指一滑,菜刀差點削到手。
「哎喲!」
顧曉光驚呼一聲。
他低頭一看,才發現這白瓤剛剛接觸到手上的一點汗水,瞬間分泌出大量透明的黏液。」
「他的兩隻手就像是抓了一大把豬油,滑溜得根本握不住刀把。」
「而且只要他試圖把手搓乾淨,那黏液就在手指間拉出長長的、亮晶晶的絲線。
怎麼甩都甩不掉。
「這……這玩意兒也太黏,太滑了吧!」
顧曉光舉著兩隻拉絲的手,滿臉崩潰。 旁邊備菜的田小雨,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曉光同志,你這手現在去抓耗子都不用下夾子了,一抓一個準。」
眾人一陣鬨笑。
孫大壯走過來。
「顧曉光,我就知道你又過來偷懶了。」
顧曉光直接伸了伸手。
「什麼叫偷懶,我這是來幫忙了。」
孫大壯直接拿過一根粗木棍。
「起開,你這咋幫忙,而且這麼黏切啥絲啊,咱們直接砸!」
他掄起木棍就放到一個石頭上,開始猛搗。
伴隨著沉悶的敲擊聲,白瓤內部的植物纖維被徹底破壞,果膠被大量釋放出來。
不一會兒,石頭上出現一坨黏糊糊、帶著淡綠色的膠狀物。 「進鍋試試!」
江朝陽果斷下令。
被搗爛的榆樹皮被一股腦倒進滾開的大鐵鍋里。
蘇晚秋拿著長木棍,在鍋里不斷地順時針攪拌。
起初水面只是泛起一層泡沫,但隨著溫度升高,鍋里的液體開始發生奇妙的變化。
清澈的雪水肉眼可見地變得渾濁、濃稠。
十幾分鐘後。
蘇晚秋用力往上一提木棍。
「真拉絲了!」
她驚喜地喊道。
只見木棍下端,掛著一層厚厚的、半透明的褐色膠質。
隨著木棍抬高,那膠體在半空中拉出了一條足有半米長、卻始終不斷裂的細絲。 一股淡淡的樹木清香在灶台邊瀰漫開來。
「停火,趁熱去和泥!」
江朝陽沒有任何耽擱。
他們將一大鍋滾燙的榆皮膠水抬到高坡的泥坑旁。
嚴景和顧曉光已經把地上的爛泥重新攏在了一起,並撒上了一層乾燥的草木灰。
「倒!」
褐色的榆皮膠水傾瀉而下,澆在黃泥和碎草堆上。
熱氣升騰中,江朝陽第一個跳下泥坑,拿起鐵鍬開始瘋狂翻攪。
孫大壯也迫不及待地跳下去。用腳踩,用鐵鍬拌。
變化是立竿見影的。
原本鬆散、毫無支撐力的黃泥,在與榆皮膠水混合後,質感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那些泥土顆粒仿佛被無數隻無形的手死死拉拽在一起。 鐵鍬每次鏟下去,都能感覺到一種極強的阻力。
拉起鐵鍬時,泥巴邊緣甚至能看到明顯的拉絲效果。
如同一塊發酵完美、韌性十足的巨型麵團。
「隊長,好像成了!」
江朝陽扔下鐵鍬,雙手捧起一大團摻了膠的黃泥。
不用擠壓,這泥團在他手裡穩如泰山。
他大步走到那面光禿禿的柳條牆前。
腰部發力,猛地一掌拍了上去。
「啪!」
一聲厚重沉悶的聲響。
泥團死死咬住交錯的柳條,邊緣甚至都沒有飛濺出多少碎泥。
它牢牢地附著在骨架上,穩固得就像一塊焊上去的鐵板。 「好傢夥!」
顧曉光在旁邊看得直瞪眼,趕緊也抓起一把糊上去。
「這手感,真神了!比糊年糕還帶勁!」
不需要多餘的動員。
所有人自發地排成一列。
端泥,拍牆,抹平。
流水線再次運轉,但這一次,每個人手底下的動作都充滿了底氣和力量。
加了榆樹膠的黃泥變得十分聽話,無論往哪裡補,都能瞬間融合。
斜陽西下。
兩面長達十米的黃泥牆,穩穩噹噹地立在了高坡上。
表面被大家用木板拍打得平平整整。
泥土的顏色因為加了膠水和草木灰,呈現出一種更加深邃厚重的黑褐色。 江朝陽伸出手,用力按了按剛抹平的牆面。
手指陷下去一個小坑,但隨後,那泥土竟憑藉著榆皮膠的韌性,微微回彈了一點。
江朝陽很滿意。
這種柔韌度,應該足以完美抗衡夜裡結冰帶來的膨脹力。
夕陽的餘暉灑在這片嶄新的建築雛形上。
蘇晚秋用手背蹭了蹭額頭的汗,黑亮的眸子裡倒映著這堅固的牆體。
她轉過頭,看向正站在牆邊的那個身影。
眼底的崇拜和安心,濃烈得幾乎化不開。
只要他在,好像大家就沒有克服不了的難關。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氣溫又開始以驚人的速度下降。
回去準備晚飯的途中,有人回頭問道。
「隊長,這膠真能行嗎?」 雖然糊的時候感覺不錯,但沒經過一晚上的凍融,大部分人心裡總有些不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