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看江朝陽帶著笑意的眼神,索性直接看向趙慧蘭。
「走,慧蘭姐,咱們先備好中午要做的菜,下午好好研究一下怎麼搭建熏魚架。」
江朝陽看著一路小跑出去的蘇晚秋也是笑著搖了搖頭。
「這時候怎麼沒有那天晚上那麼膽大了呢!」
......
下午的陽光斜斜地打在高坡後面的空地上。
江朝陽蹲在地上,用一根燒焦的木棍在平整的泥地上畫著草圖。
趙慧蘭站在旁邊,時不時補充兩句,孫大壯則跟顧曉光在一旁整理從冰窖搬出來的第一批凍魚。
熏魚架子的結構並不複雜。
按照趙慧蘭的經驗,核心就是三個部分——底下的火坑、中間的隔熱層、上面的掛魚架。
「火坑不能太淺。」
趙慧蘭指著江朝陽畫的剖面圖。 「最少得挖到膝蓋深,不然風一灌進來,悶煙變明火,魚就不是熏的,是烤的。」
江朝陽點頭,在圖上標了個尺寸。
「火坑上面,隔一層濕泥巴拌的草餅子,留一些透煙的孔。」
趙慧蘭繼續說。
「煙從孔里慢慢往上走,魚掛在最上面的橫杆上。」
「這樣煙氣均勻,不會一邊焦一邊生。」
「橫杆用什麼木頭?」
「咱們周圍那種柳木就行,不掉渣,也沒有怪味。」
江朝陽站起身,拍了拍手。
「行,就按這個來。」
他轉頭看向不遠處正在幫忙處理凍魚的蘇晚秋。
「晚秋,這魚剖開之後,內臟和魚鱗要分開收。」 「魚鱗單獨存一桶,回頭熬魚鱗膠,能補補家具,或者是牆縫。」
蘇晚秋蹲在木盆邊上,手裡攥著一把磨得鋥亮的鐵片刀子,正利索地給一條大鯉子刮鱗。
聽到江朝陽的話,她頭也沒抬。
「知道了,隊長。」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你明天要出去,今天就別在這蹲著了,回去把乾糧收拾好,水壺灌滿。」
「我收拾得差不多了。」
「是差不多,還是差得多?」
蘇晚秋這才抬起頭,手裡的刀子往盆沿上一擱。
她臉上沾了幾片魚鱗,在陽光底下亮閃閃的,倒把那雙黑亮的眼睛襯得更加乾淨。
「綁腿帶檢查了沒有?進林子走爛泥地,褲腿不紮緊,螞蟥鑽進去你都不知道。」
「檢查了。」 「火柴帶夠了沒?」
「帶了兩盒,還有一塊火鐮。」
蘇晚秋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再叮囑什麼。
但最終只是低下頭,重新撿起刀子刮魚。
「那行,你去吧。」
江朝陽看了她一眼。
這丫頭昨天晚上還大大咧咧地喊著「等你熟了告訴我」,今天就縮回去了,問的全是綁腿帶和火柴。
他沒戳破,也走到盆邊蹲下,伸手拎起一條凍魚放到案板上。
「我幫你刮完這批再走。」
蘇晚秋的手頓了一下。
「不用。」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幫你們一起弄完。」 兩個人就這麼並排蹲著,一人一條魚,刮鱗的聲音在午後的陽光里細細碎碎地響著。
田小雨抱著一桶魚內臟從後面走過來,看到這一幕,腳步放慢了。
她張了張嘴,又默默繞了過去。
有些畫面不需要打趣。
那份沒有說透的牽掛,就這麼被兩人妥帖地收進了忙碌的動作里。
搭架子,上魚,蓋濕樹枝。
一套流程在幾人的配合下嚴絲合縫地完成。
等到傍晚,第一個熏魚坑已經開始往外冒出帶有松香的白煙,熏制工作正式步入正軌。
第二天。
天還沒亮透,高坡上的灶台就冒起了炊煙。
昨夜熏魚坑徹夜未熄。
換班休息後。 蘇晚秋也比往常早起了半個時辰。
灶膛里的火燒得很旺,鐵鍋里貼著六個比平時大了一圈的苞米麵餅子,鍋底燉著半鍋濃稠的魚骨湯。
等江朝陽從男寢出來的時候,兩個粗布口袋已經擺在了堂屋的長桌上。
一袋裝著烙好的乾糧餅子,硬邦邦的不容易壞。
另一袋裡是幾塊烘乾的魚肉乾,還有兩個煮熟的土豆。
蘇晚秋正往一個軍用水壺裡灌剛燒開的熱水。
「路上喝熱的,別喝生水。」
她把水壺塞進江朝陽手裡,沒有多餘的話。
江朝陽接過來,掛在肩膀上。
「放心,不出意外,我們很快就會回來。」
「嗯。」
常滿倉已經牽著兩匹馬在坡下等著了。 紅星打著響鼻,跟另一匹馬一起老老實實地站著,背上馱著一卷麻繩和兩把開路用的柴刀。
江朝陽拎著乾糧袋走下高坡。
剛走到一半,身後傳來一陣快步聲。
不是蘇晚秋。
是王振國。
指導員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一路小跑過來。
手裡提著一樣東西,用油布裹著,看形狀就知道是什麼。
「朝陽,等一下。」
王振國追上來,微微喘著氣,把油布包遞了過去。
江朝陽接過來,掀開一角。
一支步槍。
槍管擦得發亮,槍托上還繫著一圈紅布條。 旁邊還有一個小布袋,裡面裝著十五發子彈。
「槍拿上,一共十五發子彈。」
王振國的語氣很平,但眼神里的分量卻不輕。
「會開嗎?」
江朝陽笑著點點頭。
「會,但準頭我可不敢保證,前面在團里,團長教我騎馬的時候,帶我打了幾次。」
「不過十發子彈就中了六顆!」
王振國擺了擺手。
「會開就行,遇到危險,沒把握擊中致命位置,就朝天開槍。」
「一般畜生聽到槍聲,只要不被激怒,肯定不會硬頂著你倆的槍聲往上沖的。」
「記住,槍給你,不是讓你們打獵的。」
「這是保命用的。」 王振國盯著江朝陽的眼睛。
「朝陽,你記住,糧食找不到可以再想別的辦法。」
「但你必須完完整整地回來。」
顯然他是怕江朝陽為了連里去山裡打獵,那樣危險程度可就直線上升了。
他認真地看著江朝陽的眼睛。
「全連的後勤指望你。」
「你要是在外面出了岔子,我跟老關連哭都找不著地方。」
江朝陽把槍斜挎在背上,子彈袋系在腰間。
「指導員,放心,不出意外,傍晚我們就回來了。」
「而且還有老常班長跟著,哪怕遇到點意外,我們打不過還跑不了嗎?」
說完。
江朝陽翻身上了紅星的馬背,低頭看著王振國。 「指導員,我們肯定帶著好消息回來。」
常滿倉也上了馬,目光認真地朝著王振國點點頭,雖然一句話沒說,但是兩人都知道對方的意思。
接著一前一後兩匹馬朝著東北方向的林線走去。
馬蹄踏在尚帶著露水的黑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王振國站在坡下,目送那兩個背影越來越小,直到消失在遠處的霧氣里,才轉身往回走。
路過灶台時,他看到蘇晚秋站在堂屋門口,手裡還攥著一塊沒來得及塞出去的乾糧餅子。
王振國什麼都沒說,徑直走了過去。
........
出了連隊駐地往東北走,翻過兩道淺緩的山樑,江朝陽眼前的世界就徹底變了。
腳下不再是翻過的黑土地和人工開出來的田壟。
滿目皆是半人高的枯草和瘋長的灌木叢。
去年冬天的枯莖還硬挺挺地戳在那裡,底下卻已經冒出一層嫩綠的新芽。 兩種顏色交織在一起,黃中帶綠,綠里透黃,像一塊沒織完的粗布鋪在大地上。
遠處的白樺林已經抽出了新葉。
那種極淡極嫩的綠色,薄得幾乎透明,被晨光一照,整片林子像罩了一層淺綠的薄紗。
林子再往後,是更深的針葉林帶,落葉松和紅松的墨綠色沉沉地壓在天際線上。
空氣里是化凍的泥土味、腐葉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屬於荒野本身的生猛氣息。
「駕!」
江朝陽夾了一下馬腹,紅星立刻加速。
軍馬的爆發力遠不是普通馬能比的。
四蹄翻飛之間,草葉從兩側刷刷掠過,帶起一陣濕潤的春風,撲在臉上涼絲絲的。
這是來到北大荒之後,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策馬奔馳。
冬天的雪地其實不敢跑快,剛開春時,大地返漿,到處黏糊糊也沒法放開了跑。
但今天則不同。 兩匹馬在廣袤的荒原上拉出兩道墨綠色的軌跡。
紅星跑在前面,常滿倉的棕馬緊緊跟在後面。
馬蹄濺起的泥水在身後甩出一串弧線,風灌進領口,吹得棉襖鼓起來。
這一刻。
江朝陽思緒逐漸放空,沒有返漿的地窩子,沒有還不夠吃的糧食,沒有五十多張嗷嗷待哺的嘴。
只有腳下的馬,頭頂的天,和前方鋪展到天邊的荒野,可以讓他肆意地發泄!
一直狂奔了一小段時間。
常滿倉才在後面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朝陽!前面那片窪地慢著點!」
「去年我們過來的時候,有好幾個暗坑!」
江朝陽聽到這話,立刻收了韁繩,紅星減速,從奔跑變成小跑。
果然。 前方看似平坦的草甸子上,散布著十幾個不規則的暗色斑塊。
那些地方的草比周圍矮了一截,顏色發黑,表面泛著一層不正常的油光。
「那是凍土塌陷坑。」
常滿倉追上來勒住韁繩,壓低了聲音。
「冬天凍土撐著,表面看不出來。」
「一開春化凍,底下的土架子塌了,就成了半干不濕的泥潭。」
他指了指最近的一個暗斑。
「人踩上去可能沒事,頂多陷到膝蓋。」
「但馬蹄子窄,受力面積小,一踩就是半條腿進去。」
「輕了拔不出來,重了折腿。」
江朝陽勒住紅星,仔細觀察了一下那些暗斑的分布規律。
大部分集中在地勢最低的溝底。」 「越靠近坡頂和高台的地方越少。
「繞高走。」
兩人調整方向,沿著地勢稍高的坡脊線繞了過去。」
「多花了將近二十分鐘,但兩匹馬的腿保住了。
過了塌陷坑區域,地勢重新抬升。
一條半乾的溪溝橫在面前。
溪水不深,剛沒過馬蹄,水底是碎石和沙子,倒是好走。
但溪溝兩岸的坡面上,長滿了密密麻麻的刺梅叢。
那些灌木枝條上布滿了倒刺,去年冬天的枯葉還掛在上面。
常滿倉翻身下馬,抽出柴刀,三兩下砍開了一條能過馬的通道。
「這條溝我認識。」
他一邊砍一邊說。 「順著往上遊走,大概兩三里地,有一片混交林。」
「落葉松、白樺、還有水曲柳都有。」
「這荒原得小心點,春天看著不錯,不過一不小心就會遭到暗藏的殺機。」
他把最後一根擋路的刺梅枝撥開,回頭看向江朝陽。
「朝陽,你到底要找什麼?」
「光說含澱粉的植物,範圍太大了。」
「你給我說個具體的樣子,我在這片地界摸了一年多,興許能想起在哪見過。」
兩人牽著馬過了溪溝。
江朝陽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在溪邊捧著水洗了洗臉頰。
冰涼的溪水,落在臉上,也刺激得江朝陽思路越來越清晰。
北大荒的野生植物種類數以百計,但真正能大量獲取、且澱粉含量高到能替代糧食的,選擇面其實很窄。
首先排除掉的是橡子。 這附近以白樺和針葉林為主,蒙古櫟的分布不多,就算找到也需要反覆浸泡去除單寧酸。
工序太長,遠水解不了近渴。
其次排除的是蕨根。
蕨菜在北大荒確實遍地都是,但蕨根的澱粉含量低得可憐,一大筐根莖磨下來也出不了多少粉。
費時費力不划算。
所以蕨菜只能當蔬菜類的補充,不能當主食。
至於真正靠譜的,他心裡一點點鎖定了兩樣自己知道且熟悉的東西。
「常班長,我要找的主要是兩種。」
江朝陽折了一根細樹枝,在溪邊的濕沙上畫了起來。
「第一種,葛根。」
他畫了一個粗壯的塊根形狀,旁邊標了幾片三出複葉。
「這東西是一種藤本植物,莖很長,能爬好幾米。」 「葉子是三片一組的,有點像黃豆葉,但比黃豆葉大得多。」
他在根部重重畫了幾筆。
「最關鍵的是它的根,在地底下長得跟小孩胳膊一樣粗。劈開之后里面全是白色的纖維和粉狀物質。」
「用水反覆搓洗過濾,沉澱下來的白粉就是葛根粉。」
「純澱粉,開水一衝就能喝,跟苞米麵一樣的頂餓。」
常滿倉蹲在旁邊,盯著地上的圖看了半天。
「三片葉子一組……莖很長能爬的……」
他嘴裡念叨著,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第二種。」江朝陽又畫了一株直立的草本植物。
「黃精。」
「葉子是一圈一圈輪生在莖上的,像一層層的傘。」
他在根部畫了一串連珠狀的塊莖。 「根莖是橫著長的,一節一節的,像雞頭骨一樣。」
「新鮮的時候嚼起來有點甜,曬乾之後磨粉,也能充當主食。」
「而且這東西還有一個特點。」
他抬頭看著常滿倉。
「這些植物一般喜歡長在半陰半陽的林緣地帶。」
「不會長在密林深處,也不會長在光禿禿的草甸上。」
「通常在林子邊緣、山坡的中段、有落葉覆蓋又能曬到半天太陽的地方最多。」
「所以採集的風險要低很多。」
常滿倉的眼睛突然亮了。
「等一下!」
他猛地站起來,手裡的柴刀指向上遊方向。
「你說的那個三片葉子、莖能爬的——去年秋天我們沿著這條溝往上走的時候,我在那片混交林南坡見過!」 他比劃著名手臂的粗細。
「當時地上纏著一大片藤子,老粗了,當時我還罵了一句絆腳。」
「那藤子底下的葉子就是三片三片長的!」
常滿倉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跟著抬高了。
「我記得很清楚,因為當時石衛國差點被那藤子絆了一個跟頭,還用刀砍了兩截。」
「砍開之后里面是白色的?」
江朝陽追問。
常滿倉愣了一下,努力回憶。
「白的嗎?……好像是,不過當時我們也沒注意看,就扔了。」
「這去年我們也是剛來,不認識的東西,我們可不敢隨便吃!」
「去年為了這事,不少戰友遭老罪了!」
江朝陽顯然明白常滿倉的意思,畢竟他們也剛來,對於北大荒的脾氣也才剛開始摸索。 不像是後世,什麼東西的圖片、功效、處理方法,隨便一搜就都出來了。
這時候大家真的得用命去一點點嘗試,一點點摸索。
江朝陽翻身上馬。
「那就去看看。」
常滿倉見狀緊跟著跨上棕馬,一指上遊方向。
「跟我走!順著溝走,翻過前面那道崗子就是。
快的話,咱們騎馬半個小時就能到!」
兩匹馬沿著溪溝一路向上。
蹄鐵敲在碎石上叮叮作響,溪水從馬腿邊分開,又在身後合攏。
常滿倉跑在前面帶路,不時回頭喊一聲。
「朝陽,左邊那片矮柳別靠近,底下軟!」
「前面岔口走右邊,左邊是死溝!」 這些都是去年他們花了整整一個夏天,通過無數次吃虧、流血換來的血與淚的經驗。
此刻全變成了一條最精準的路線指引。
一個有知識,一個有經驗。
兩道縱馬疾馳的身影,在蒼茫的荒原背景下,顯得渺小卻又充滿著一種不可阻擋的開拓之力。
那是破局的希望,也是第一代北大荒人即使面對再大的困難,也能自己想辦法破局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