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滿倉深吸一口氣,沒再糾纏這個話題。
反正天塌了有高個子頂著,指導員要罵人也是罵江朝陽,跟他老常沒關係。
這牛反正不是他吹出去的。
他頂多修河灘的時候出點力。
不過他現在只想趕緊把正事辦完早點回去,先通知一聲連長和指導員。
別到時候人家過去了,一問,連長指導員啥都不知道就尷尬了。
這邊趙指導員進帳篷翻花名冊去了,李長明安排人把熊肉卸了一些下來,剩下的那一半立刻粗鹽醃上。
做飯的空檔,江朝陽沒在鍋邊多待。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朝李長明招了招手。
「李連長,鍋里的肉還得燉一陣子,趁這個空檔,我先帶你們的人出去轉一圈。」
李長明愣了一下。「去哪?」
「就你們營地周圍。」 江朝陽指了指帳篷東邊那片高過膝蓋的雜草叢。
「你們每天踩著走的地方,就有不少能吃的東西。」
這話落地,周圍幾個七連隊員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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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顴骨突出的年輕人小聲嘟囔了一句:「我們連婆婆丁都挖光了,周圍除了野草還能有啥?」
江朝陽沒解釋,徑直朝雜草叢走過去。
李長明頓時想起來,前面路過的時候江朝陽說的。
立刻招呼人跟上。
「對對對,是得都學會。」
「你們這些閒著的都跟上去,那些是能吃的,以後都給老子記住了。」
「別再守著一堆東西,喊著餓著肚子!」
「對了,那誰那筆記上,你們靠腦子才能記住幾種。」
「老常,麻煩你幫忙看下鍋。」 十幾個還能走動的七連隊員,聽到這話,立刻稀稀拉拉地跟在後面。
常滿倉點點頭,有李長明跟著他就沒動,直接留在原地看著鍋。
順便也看著馬。
……
第一個被江朝陽蹲下來揪住的,是一蓬灰綠色的蒿子。
葉片狹長,邊緣帶著細碎的鋸齒。
從外形上看,它和隨處可見的野蒿沒太大區別。
七連的人顯然也認識這東西——認識歸認識,沒人拿它當食物。
「這玩意苦得要命。」
李長明蹲在旁邊,好奇道。
「這就是柳蒿。」
「跟關內的苦蒿長得一模一樣。」 江朝陽掐下幾枝頂端嫩芽,在手指間捻了捻。
「這是柳蒿,東北這邊特有的品種。」
他把嫩芽遞到李長明眼前。
「你看這葉子背面,有一層細細的白絨毛,苦蒿沒有。」
李長明接過來翻了一下。
確實有一層薄薄的絨。
「生吃是苦的沒錯。」
江朝陽站起身。
「但這東西處理方法特別簡單——掐嫩芽,開水裡焯一分鐘撈出來,苦味就沒了。」
「一分鐘就行?」旁邊一個瘦高的隊員眼神變了。
「一分鐘。」
「焯完過一遍涼水,能涼拌,能燉湯。」 江朝陽把手裡那把嫩芽往李長明手裡一塞。
「大家都採摘點,待會兒試試就知道了。」
往前走了不到二十步。
江朝陽在一片低洼的草甸邊緣停下腳步。
他撥開一叢枯黃的去年舊草,底下露出幾棵半尺高的闊葉植物,莖稈粗壯,葉片展開有巴掌大。
「這個你們應該也見過。」
李長明湊過來看了看。
「見過,長得跟芋頭葉子似的,但比芋頭矮——這東西能吃?」
「這是牛蒡。」
江朝陽伸手往根部摸了摸泥土的鬆軟程度,然後從腰後抽出柴刀,順著根部往下挖了幾下。
一根小臂長、拇指粗的白色根莖被翻了出來。
「這根切絲能炒能燉,口感跟蘿蔔差不多,但比蘿蔔耐餓。」 江朝陽拍掉根上的泥。
「上面的嫩莖葉焯水也能吃。」
「一棵頂半根蘿蔔?」
身後一個矮壯的七連老兵聲音發緊。
他環顧四周——這片低洼地里,同樣的闊葉植物少說有幾十棵,稀稀拉拉地鋪了一大片。
他每天去地里幹活都從這走。
每天。
踩了幾百遍。
「這還沒完。」
江朝陽沒有停,繼續沿著草甸邊緣往前走。
在一棵歪脖子柳樹的背陰面,一叢捲曲的嫩綠色植物從落葉堆里探出頭來。
嫩莖頂端蜷成拳頭狀,還沒展開。 「蕨菜。」
江朝陽蹲下來,小心地掰下幾根卷頭。
「這個比前面兩種多一道工序。」
他把蕨菜舉到眾人面前。
「蕨菜生的有澀味,而且對腸胃刺激大。」
「處理辦法是先用草木灰水泡一夜,第二天再用清水煮開焯透。」
「泡一夜,焯一遍。」
看著一個扎著辮子的女同志在記,江朝陽又重複了一次。
「處理完之後口感滑嫩,拌上點鹽就是一道好菜。」
李長明看著江朝陽手裡那把蕨菜卷,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他們營地後面的樹林邊上,這東西密密麻麻長了一大片。
跟雜草一般無二。 誰都沒多看過一眼。
繼續往前。
江朝陽在溪溝邊的灌木叢里找到了刺五加的嫩芽,在避風的土坡上扒出了幾棵車前草。
每找到一種,他就用最簡短的話講清楚三件事:長什麼樣、怎麼處理、能怎麼吃。
沒有一個字是廢話。
跟在後面的七連隊員從一開始的將信將疑,到後來眼睛越瞪越大。
每認識一種新植物,就有人忍不住回頭看一眼自己走過來的路。
那條他們踩了幾百遍的泥路兩旁。
遍地都是。
大半圈轉完。
回到帳篷前空地的時候,十幾個七連的人懷裡抱著、兜里塞著各種嫩芽嫩葉,跟撿了寶似的。
趙指導員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帳篷里出來了,手裡捏著一張寫滿字的紙,站在鍋邊看著這群人沉默不語。 江朝陽沒歇著。
他把採回來的野菜按種類分成幾堆,擺在空地上。
然後架上一口小鐵鍋,架在另一堆火上燒了半鍋水。
水開之後,他先把柳蒿芽抓了一把丟進去。
「看好了,就一分鐘。」
沸水翻滾,嫩芽在鍋里打了幾個轉,顏色從灰綠變成鮮綠。
江朝陽用筷子撈出來,甩干水分,撒了一撮粗鹽,用筷子拌了兩下。
「誰來嘗第一口。」
沒人動。
不是不想,是之前試野菜試怕了。
畢竟他們也不是守著一堆不認識的綠色食物就一點不碰。
而是出過幾次問題後,就不敢試了。 李長明看了看左右,伸手抓了一筷子塞進嘴裡。
嚼了兩下,那張黑瘦的臉上表情變了。
「誒,真不苦了?」
「真不苦了!」
他又扒了一大筷子。
「還有股清香味……這他娘的是那個蒿子?」
旁邊的人立刻圍上來,筷子跟不要錢似的往盤子裡伸。
那點柳蒿芽被十幾雙筷子三秒掃光。
「下一個。」
江朝陽把牛蒡根切成薄片,焯水之後直接丟進正在燉熊肉的行軍鍋里。
白色的根片在濃湯里翻滾了幾分鐘,吸飽了油脂和肉味。
他用勺子撈出一片,吹了吹遞出去。 一群人立馬一人一片。
「誒,這個好吃,還有肉味。」
「廢話,燉肉的湯沒肉味才怪呢!」
由於蕨菜沒法現場處理,需要泡一夜。
江朝陽把處理方法重新講了一遍。
「記住,草木灰水泡一整夜,第二天換清水煮開,苦澀味才能去乾淨。」
「偷懶少泡幾個時辰,吃了肚子會不舒服。」
聽到這話一個個頓時點頭如搗蒜,畢竟在這方面他們七連絕對不會省任何力氣。
刺五加的嫩芽也做了同樣的焯水處理。
入口微澀回甘,七連那個矮壯老兵吃完之後站在原地半天沒動彈。
他轉過身看著營地南邊那一大片灌木叢。
那裡面全是刺五加。 他砍了一個冬天的柴,砍的就是這玩意。
「我他娘的……」
老兵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腦袋,聲音悶悶的。
「我們一直守著寶庫在挨餓。」
這話沒人接,但所有人心裡都翻騰著同一股勁。
最後中午這頓飯,是七連開春以來,吃得最飽的一頓。
行軍鍋里那鍋熊骨燉黃精被舀得見了底。
骨頭上的碎肉被啃得乾乾淨淨,連骨縫裡的筋膜都被人拿小刀剔出來嚼了。
黃精段燉透了之後變得軟糯,咬開之后里面泛著微甜的汁水,幾個沒吃過的隊員頭一口還小心翼翼的,第二口就開始搶了。
三盤涼拌野菜反而比肉湯消得還快。
焯過水的灰灰菜拌上粗鹽,入口鮮嫩。
柳蒿芽帶著一絲去不盡的微苦,但那點苦味反而在滿嘴油膩的骨湯之後格外解膩。 切成薄片泡過水的牛蒡根,被七連的炊事員扔進了骨湯鍋里同燉。
撈出來之後面而不爛,反而意外吸飽了湯汁。
有人吃著吃著,眼眶就紅了。
不是感動,是實在太久沒吃過一頓有油水有菜有主食的飯了。
身體在接收到足夠的營養之後,給出的反應比腦子更誠實。
……
飯後。
李長明沒讓人歇著。
他把趙指導員擬好的花名冊拿過來,站到帳篷前那塊稍微平整的空地上。
「行了,都圍過來。」
七連四十幾號人三三兩兩地聚攏過來。
吃飽了的人跟沒吃飽的人站在一起,精氣神居然差不太多——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要說的事比一頓飯重要得多。 「事情老趙剛才應該跟你們通過氣了。」
李長明把花名冊展開。
「六連那邊需要人手幫忙搞建設,咱們派一部分人過去。」
「在那邊管吃管住,乾的活按勞分糧,不白吃人家的。」
他頓了一下。
「我先說清楚,去那邊的必須能幹重活,身體差的留在這邊繼續養著。」
「我帶隊過去。」
「老趙留下來帶剩下的人守好咱們自己的地。」
話音剛落,人群就動了。
「連長,我去!」
第一個舉手的是個寬肩膀的年輕人,嗓門亮得嚇人。
「我身體好,一頓能扛兩百斤的——」 「你閉嘴吧,你上個月還拉肚子拉虛脫了!」旁邊一個人拽了他一把。
「連長,我比他壯實,讓我去!」
「憑什麼你去?我力氣比你大!」
「你力氣大個屁,上回拉犁歇了三回!」
李長明還沒念完規矩,底下已經吵成一團。
不是推脫,是搶。
每個人都想去。
這在李長明意料之中,卻又在意料之外。
他以為會有人猶豫——畢竟去別人的連隊幹活,擱在以前多少有點面子上過不去。
但今天這頓飯把那層窗戶紙徹底捅破了。
面子能當飯吃嗎?
特別是回來聽說,人家六連住著不漏風的泥屋,吃著熏魚喝著骨頭湯。 駐地院子都鋪著碎石子,乾乾爽爽的。
他們呢?
擠帳篷,喝糊糊,連翻個身都得跟旁邊的人商量。
去六連幹活,反正都是給國家、給團里幹活。
他們還真沒有那麼大心理負擔。
「安靜!」
趙指導員的聲音從帳篷里傳出來。
人群安靜了。
趙指導員走到花名冊前面,從李長明手裡把紙接了過去。
「我整理過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
「連里身體還行的有三十二個人。」 「留下十五個跟著我守營地、看地。」
「春耕收尾的活不重,咱們連糧食也不夠開荒的了,就照顧好前面已經種下的那些就行了。」
「其餘十七個,跟著連長走。」
他掃了一圈人群。
「名單我念,念到的人回去收拾鋪蓋,下午就出發。」
底下立刻又騷動起來。
「指導員,十七個是不是少了?」
「讓我去吧指導員,我不怕出力氣!」
「連長,你跟指導員說說,我真能幹活——」
李長明一巴掌拍在離自己最近的那個腦袋上。
「吵什麼!人家六連也得養得起才行!」
「一下子去太多,人家糧食壓力也大。」 「先去十七個,後面看情況再說。」
他看了江朝陽一眼。
江朝陽微微點了點頭。
十七個人不多不少,加上原來六連的五十人,總共六十七個人。
口糧壓力會增加,但眼下有熏魚有黃精,再加上他今天教給七連的這些野菜處理辦法。
後面還可以去外面挖別的澱粉類植物。
他們撐到夏天收穫第一批菜地蔬菜不成問題。
而且那時候他們應該也能想辦法打通水路,運進第一批糧食了。
趙指導員開始念名字。
每念一個,被點到的人臉上都繃不住地咧開嘴。
沒被念到的則垂著腦袋,一臉喪氣。
「連長,我也想去……」 「你上個禮拜還發燒呢,去了給人家添亂。」
「先在這邊把身體養好,等下一批再說。」
趙指導員拿著寫著名字的名單,走到江朝陽面前遞過去。
「江同志。」
「我的人交給你們六連,如果幹活的話,你們可不能在吃的上區別對待。」
嘴上這麼說,但對方的眼神分明已經和中午之前不是一回事了。
江朝陽接過名單,笑了一下。
「趙指導員放心,李連長跟著呢!」
「咱們大家都是一個隊伍,頂多乾的活分工不一樣,在吃上面,我保證誰都一樣。」
趙指導員冷哼一聲。
「就是他跟著我不放心,跟個憨憨一樣。」
「打通水路補給線這麼大的事情,他居然說可能喝酒喝忘了,也可能是你們連的沒跟他說。」 「你說這麼大的事情,連你都知道,你們連的領導能不說?」
「你說,這是一個主官能幹出來的事情?」
江朝陽:「……」
好像確實是有可能沒說!
下午。
太陽從中天偏下來,影子開始往東邊拉長。
十七個七連的漢子背著鋪蓋卷和換洗衣服,站在帳篷前的空地上。
每個人臉上都剛洗過臉,雖然衣服還是那身舊棉襖,但精神頭跟早上比判若兩人。
李長明站在隊伍前面,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板著臉的趙指導員。
「老趙,這麼多人看著呢!」
「給我點面子!」
趙指導員瞪了他一眼。 「你那個豬腦子,要面子有什麼用?」
「好傢夥,去了人家連里可給你薅上了啊!」
「就記得喝酒了,啥都能忘,你咋不把自己忘那邊呢!」
「要是這次還啥事都不記著,以後就別帶隊出去了。」
聽到這話李長明有點猶豫,他想了半天。
「其實,我覺得也未必是我忘了。」
「可能也是老關他們忘了跟我說,不然我腦子應該沒那麼差,不能一點印象都沒有啊。」
趙指導員冷哼一聲。
「關山河我了解不多,王振國那人我們政工培訓時候是待過的,這種大事情他肯定不會沒跟你說。」
「所以你就別給自己喝酒找藉口了。」
「以後再喝一口,就自己找個水泡子,一頭扎進去別回來了。」
李長明撓了撓頭。 「是嗎?」
「那可能確實是我好久沒喝過酒,太興奮了吧!」
「而且老趙你放心,我後面就是想喝,人家六連也沒有了。」
「就那點,也是人家過年從嘴裡省出來呢!」
「哼,知道人家過年省的你也好意思這么喝?」
李長明有些心虛縮了縮脖子。
「他們都倒好了,咱這些退伍的誰能忍住這一口啊!」
說完又趕緊保證道。
「不過你放心,後面我肯定忍得住。」
「你就安心把家守好,等我回頭就把糧食給你運回來就行。」
然後不給對方說話的機會,就朝著江朝陽點點頭。
揮手喊道:「出發!」 話一落下,他立刻第一個帶頭走了出去,接著後面每個人都背著自己的鋪蓋卷。
最後是兩匹馬在最後面慢悠悠跟著。
趙指導員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跟江朝陽點了點頭,目送一群人遠去。
常滿倉跟江朝陽騎馬走在最後。
「朝陽!」
「嗯?」
常滿倉壓低聲音。
「你剛才跟他們說的那個密山走水路過來的方案。」
「你想好回去準備怎麼跟連長和指導員交代?」
江朝陽騎在紅星背上,目光望著遠處起伏的地平線。
「有點想法了。」
「不過我都已經把人帶回來了,反正任務算是完成了,他們還能說什麼?」 常滿倉嘴角抽了一下。
「可是連長他們也沒讓你用這個辦法,把人帶回來啊!」
江朝陽偏過頭,嘴角帶著點笑意。
「咱就說帶七連的人回來建設連隊的任務,我完沒完成吧!」
「至於完成任務之外的這些新波折,那你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