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往七連走的路程,由於沒有推板車,所以回去路程就要快上一些。
不過等隊伍翻過最後一道矮坡的時候,太陽還是開始往西邊歪了。
走在隊伍中間的七連隊員張德厚,是頭一次踏進六連的地界。
一路上,他聽著前面來過的隊友,小聲地商量人家六連建的多麼好,他作為一名支邊青年,心裡還是有點不服氣和好奇的。
大家都是人,差別怎麼可能那麼大。
當慢慢進入六連的地界之後。
張德厚腳步不自覺就慢了下來。
不光是他,大部分第一次過來的人腳步都不自覺慢了下來。
因為遠處,最先映入一群人視野的,就是最南面處於低洼地區,成片成片規整的菜地。
菜畦不寬,但壟溝筆直,一條一條排得整整齊齊。
有些面上覆著一層乾草碎料,甚至有的還能從縫隙里已經能看到零星的嫩綠尖尖冒出頭來。
有人蹲下去想看清楚是什麼苗。 前面李長明沒好氣的喊了一聲:「別磨蹭,跟上。」
聽到這話站起來,那人立刻小跑了兩步。
可腦子裡一直在算——這菜地少說也有十來畝,這才開春多久,人家的苗都出了?
不過隨後,有些感慨的看向江朝陽。
「朝陽同志,也難怪你們六連發展的比我們好,這得十幾畝菜地了吧!」
「只要不出問題,光這個菜地就能讓你們連度過夏荒了。」
江朝陽笑著搖了搖頭。
「這位同志,我們的菜地主要還是作為補充糧食,然後還要種植一部分冬儲菜。」
「所以當飯吃肯定是沒辦法的。」
對方卻搖了搖頭。
「那也比我們連強太多了。」
畢竟他們七連的菜地,到現在還是一片光禿禿的翻土。 等後面種上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吃上呢!
接著一路隊伍繼續向北走,經過一片略低的坳地時,一群人立刻看到了一個個黑乎乎的大土坑,不過上面很多東西都被拆了。
有的坑口用木板蓋著一半,旁邊堆著發霉的乾草和廢棄的柳條筐。
「那是幹啥的?」他扯了扯前面人的袖子。
常滿倉騎在馬上,聽到這話回了一嘴:「老地窩子,我們以前的駐地。」
對方聽了這話,難以置信。
「你們地窩子都拆了?你們明年冬天住哪裡?」
常滿倉聽到這話,擺了擺手說。
「朝陽說,明年冬天哪怕還是得住地窩子,也得修一個好點的,而且當時就考慮地勢低躲風,這邊地勢還是太低了。」
「所以這邊靠近菜地的幾間地窩子,後面就準備做成堆肥坑了。」
「到時候建新的!」
那人聽到這話往坑裡瞅了一眼。 心裡頓時輕鬆不少。
裡面跟他們七連的差不多——矮、窄、陰暗。
坑壁上還殘留著返漿留下的水漬,最底下積了厚厚的一層黑色的爛泥。
一樣爛。
一樣沒法住。
當有區別是——人家已經搬出去了,他們之前卻還得蹲在裡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前面的人突然停了。
「哎,你看——」
他順著前面一個矮壯老兵手指的方向抬頭。
不少人的腳釘在了坡道上。
緩坡頂部的平台被清理得乾淨利落。
四間長條形的屋子一字排開,錯落有致地扎在上面。 但最讓一群人移不開眼的,是腳底下的感覺。
往上多走了兩步,瞬間踩到了碎石子。
碎石子鋪得不算厚,但足夠把春天爛成漿糊的泥地隔開。
腳踩上去「嘎吱」一聲,鞋底是乾的。
乾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泡了半個月泥漿、鞋幫子都快爛掉的膠鞋。
再看看人家駐地的地面——沒有爛泥、沒有水坑、沒有那種一腳下去拔不出來的黏糊感。
就這一個細節,比什麼都扎心,因為只有日子過的好才會有心思琢磨這些。
一群人沿著石子路走過來之後。
看著人家窗戶上糊著樺樹皮,陽光照上去透出暖黃的光。
屋頂鋪著厚厚一層草泥封頂,壓得規規整整,邊緣還做了滴水的溝槽。
院子裡一排排土坑上面掛著的熏魚架,一個瘦小的姑娘把木盆擱在院子裡的案板上,裡面裝著洗好切段的黃精。 還有旁邊灶台上已經架好了鐵鍋,水正燒著。
整個後勤區域的味道混著松香和魚脂的暖意,跟七連帳篷里那種霉臭潮濕的氣息完全是兩個世界。
「誒,隊長你們來了?路上還順利吧。」
「中午,大壯他們幾個把木板鋪好了,先帶大家去屋裡安頓一下,咱們飯得等一會兒才能熟呢!」
一個扎著兩條辮子的姑娘從堂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個木盆,看到江朝陽之後立馬說道。
「沒事,不著急,等會兒安頓好,我去幫你們。」
「嘿嘿,隊長我們哪敢用你啊!晚秋不得找我麻煩?你還是歇著吧!」
說完一溜煙端著盆跑了。
江朝陽見狀也只能笑著搖了搖頭,轉過頭看向有些發愣的其他人。
「李連長,走吧!」
「我先帶你們去屋裡,咱們把行李安頓下。」
李長明點點頭。 「一個個都別傻愣著,都把腳步放輕點,別給人家踩亂了。」
一群人進了屋子。
屋裡比從窗外看更寬敞。
房梁是松木的,刨得不算光滑,但粗壯結實,主要是上面掛著一排排熏得金紅色的魚乾,散發著松木和油脂混合的焦香。
每天起床路過時抬頭看一眼,就能給大傢伙一種食物充足且心安的感覺。
每間屋子的兩側,各一條木板通鋪,中間留著過道。
靠南牆那條通鋪上已經有鋪蓋了,疊得很方正。
靠北牆新加的這條也鋪好了烏拉草墊子。
江朝陽指了指對面的大通鋪。
「我們這住的條件可能簡陋一點,就只有木板搭的床板了。」
「大家擠一擠,目前就只能這樣了。」
李長明瞬間回過神。 「這要是都簡陋,我們那邊的帳篷就沒法過了。」
「這比我們倉庫都要好。」
江朝陽笑著道。
「那行,李連長,你們歇一歇,飯還得有一會兒呢!」
在江朝陽走出屋子之後。
七連的隊員們,放下鋪蓋卷的時候,立刻忍不住用手壓在烏拉草上,乾燥、鬆軟、還帶著日曬過後殘餘的溫熱。
不少人把手抽回來,低頭看了兩秒鐘自己的手掌。
手指關節粗大,虎口全是老繭,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
這雙手從進北大荒到現在,除了刨土就是砍柴。
從來沒人覺得這雙手能跟「舒服」兩個字挨上邊。
但剛才那一掌按下去的觸感,讓不少人鼻子都發酸起來。
他們終於能住上正常的屋子了。 鋪蓋鋪好之後。
一股香味,頓時開始一點點往屋裡飄來。
院子裡,蘇晚秋已經帶著兩個同伴開始備晚飯了。
灶膛里的火燒得旺,鍋里的水「咕咚咕咚」翻著。
切好的黃精段、掰碎的苞米麵餅子、還有幾條從房樑上取下來的熏魚,依次碼在灶台邊的木板上。
一切都井井有條。
但卻讓屋裡的人,一個個坐立難安。
甚至不少人直接找到李長明。
「連長,你帶我們干點什麼吧!」
「就是啊!」
「這光聞味道,也太遭罪了吧!」
當然主要是不熟悉,他們也不好意思像在自己連隊那樣圍著大鍋等飯吃。 李長明見狀也點點頭。
正好他也覺得不能白吃人家的。
再說休息,他們有什麼好休息的,也就走了幾個小時路而已。
對於他們來說這還真不算什麼。
於是正在院子角落卸鞍,準備給紅星洗洗的江朝陽,還沒等卸完就看見李長明帶人走了出來。
「朝陽同志。」
江朝陽把紅星的鞍子搭好,回過頭。
「李連長。」
「飯還沒好,我們就想著先去幹活。」
李長明搓著手,目光往東邊瞟了一眼。
「你不是說那條支流要清淤、要疏通河道嗎?」
「趁天還亮,我想著帶人去看看。」 「到時候明天好知道該怎麼幹!」
江朝陽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
「李連長,河道那邊我們還沒實地踏勘過。」
「具體哪段需要清、怎麼清,得先規劃好才能動。」
「你們今天剛到,就先好好的歇一晚上。」
「怎麼也不急一個晚上啊!」
李長明擺了擺手。
「歇什麼歇。」
「我們都歇了多久了,這段時間因為糧食不夠,大家都沒怎麼幹活了,一個個骨頭都酥了。」
李長明一擺手,聲音大了起來。
「而且我們不干點活,心裡也不踏實,你說讓我們干點啥都行。」
「連長說得對!」 「江隊長,給我們派活吧,不流汗這心裡虛得慌!」
「是啊!不然俺覺得住過來是享福來了,那樣讓俺們來幹嘛,應該讓連里的病號和女同志過來。」
好幾個老兵也往前跨了一步,扯著破鑼嗓子喊。
「對,不行就先去把灌木叢全砍了,反正後面疏通早晚都要砍。」
「走走走。」
江朝陽看著這群嗷嗷叫的漢子,趕緊上前壓住李長明的手臂。
「李連長,大家別急。」
他指了指東邊河灘。
「水路碼頭的事,咱們真得從長計議,這個事還沒落實,驗收路線圖紙,水位、暗礁都沒測,現在一鐵鍬挖下去全是瞎耽誤工夫。」
江朝陽看著一群人那張曬得發紅的臉上一臉認真的倔勁,頓了一下。
「這樣,要是李連長,你們真閒不住,就去西北邊,那邊走個五六分鐘就是我們的高崗地。」
江朝陽抬手指了個方向。 「咱們連兩百八十畝的春耕底子就剩最後一點收尾,連長和指導員正帶著人在地里搶時間。」
李長明一聽這話,眼睛瞬間亮了。
「早說啊!」
他直接大手一揮。
「七連的都有!拿上咱們的傢伙什!」
「讓六連的兄弟看看,咱們七連開荒到底是不是孬種!」
嘩啦一聲。
十七個漢子瞬間回去拿上自己帶過來的工具。
一陣風卷過。
等江朝陽和常滿倉回過神來,李長明已經帶著人,氣勢洶洶地衝出了院子,直奔西北高崗地去了。
江朝陽見狀連忙放下手裡的刷子。
「常班長,待會麻煩你幫我給紅星洗刷一下再送回棚里,我跟著去看看。」 「一群人別迷路走歪了。」
常滿倉擺了擺手。
「交給我就行。」
「不過隊長,我覺得你與其擔心他們迷路,還是擔心一下,兩邊見面,突然接不上話吧!」
江朝陽聽到這話,立刻瞪大眼睛。
「壞了——!」
「我剛才把這事給忘了!」
「老常,那這邊交給你了啊!」
「我紅星還沒喂,你待會兒,也幫我餵一下啊!」
說完之後,江朝陽把手裡草刷子一扔,立馬追了上去。
蘇晚秋在院裡灶台棚,看著江朝陽火急火燎的背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常班長,朝陽這是怎麼了?我還第一次看見他這樣呢!」 常班長撿起地上的草刷子,摸了摸馬鬃。
「沒事,這小子一天天就是能折騰,他要是哪一天不折騰了,反而不正常了呢。」
蘇晚秋捂著嘴贊同道。
「這倒確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