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路的事，誰先說說。」
陳副主任翻開筆記本，鉛筆擱在指間，抬眼掃了一圈。
關山河搓了搓手，看了王振國一眼。
王振國端起碗喝了口刺五加水，放下碗，朝身後江朝陽的方向微微偏了偏頭。
「主任，這事從頭到尾，方案是朝陽拿的，路線是朝陽踏勘的，河道疏通也是他現場指揮的。」
王振國語氣很平。「我跟關連長就是執行。」
關山河也點了點頭。
「老王說得對，這條水路能通，朝陽是第一功。」
鄭懷遠嘴角抽動了一下，不過沒敢吭聲。
但他在桌底下的手攥得更緊了，一群傻子會不會匯報？
陳副主任歪過頭。
江朝陽見狀立刻站起來。 「領導，這是我們連隊所有人的功勞。」
「七八十號人連軸轉了十四天，七連的兄弟們一半都泡出了風寒，沒有大家拼命，光有方案也是白紙。」
陳副主任抬起頭看著他，沒接這句話。
「坐下說。」
江朝陽在李遠江旁邊坐下。
陳副主任翻到筆記本的空白頁，鉛筆尖點在紙上。
「水路從你們駐地到入江口，全程多少距離？」
「三公里不到，實測兩千八百多米。」
「河道寬度？」
「最窄處五米出頭，最寬處接近十米，平均七到八米。」
「吃水深度？」
「清淤後最淺處一米二，最深處接近五米。」 「十噸以下的平底木駁船的通行，暫時完全沒有問題。」
陳副主任的鉛筆在紙上記了幾個數字，沒抬頭。
「河道兩岸的暗礁和倒木，你們清理到什麼程度？」
「通航段的水面障礙全部清除。」
「水底有三處殘留的樹樁根基，探過了，深度在水面以下兩米，不影響平底船通過。」
「後續有餘力，我們會繼續清理。」
陳副主任停了筆，抬起頭。
「碼頭呢？」
「我剛才看了，五根系纜樁，土台大概多大面積？能同時停幾條船？」
「目前的碼頭平台長十二米，寬四米，夯土加碎石結構。」
「能同時停靠兩條十噸級駁船，再大的就得排隊了。」
「後續有擴建計劃嗎？」 「有。」
江朝陽答得很快。
「等人手緩過來，我們的目標碼頭要往外延伸一倍，寬度也要加。」
「入冬之前還要在上游修一道簡易防洪堤。」
「入冬之前。」
陳副主任重複了這四個字。
他放下鉛筆，身體往後靠了靠。
「你們碼頭修了幾天？」
「五六天吧。」
王振國在旁邊補了一句。
「還是邊疏通最後一百米河道邊修的。」
陳副主任沒有接這話，而是繼續看著江朝陽。 「水路我問完了。」
他翻過一頁筆記本。
「現在說說你們整個駐地的規劃——菜地、泥坯、窯、路，這些是怎麼安排的？」
江朝陽沒有打腹稿，張口就來。
「駐地的規劃從開春搬新家就定了這個框架。」
他伸手在桌面上比劃了一下。
「我們當初駐地是在菜地那個位置。」
「後面之所以搬來這邊，是因為我們北側就是雜林坡，取材方便；南側低洼地勢也利於修建污水排水渠和蓄肥；另外，那邊也是下風口。
「而西北面地勢相對較高，那邊是我們後續主要開墾的方向。」
「而且入夏之後一旦遇到暴雨，東面連著的數千畝濕地就是我們的安全保障，不遠處還有那條通向烏蘇里江的支流。
所以哪怕遇到乾旱，濕地和支流也能夠給我們提供足夠的水資源保障。
陳副主任沒出聲，但鉛筆一直在動。 等到江朝陽說完之後，看著自己紙上的內容頓時笑道。
「四個方向各有功能，駐地建在中間，人力調配的距離也最短。」
「你們這個駐地，選的還真是不錯啊！」
「為什麼不選在在河邊的濕地開墾成第一批土地？」
「那邊靠著那條河不是更近嗎？」
「取水更方便！」
江朝陽搖了搖頭。
「領導，我認為不能光考慮現在的方便。」
「這片濕地，在我看來才是我們駐地最穩定的壓艙石。」
「有它在，遇到洪災這就是我們泄洪地。」
「遇到旱災這就是我們供水源。」
「一旦大規模把這些充當緩衝帶的濕地全部填平種上糧食。」 「短期靠著河確實能起到一定豐收和省事的作用。」
「但是長久來看，沒有這大片濕地充當緩衝帶，一旦大自然翻臉就麻煩了。」
「就我們北大荒這一片空白的水利設施而言，一旦發生災害，對我們來說絕對是一場相當大的災難。」
說完江朝陽指了指外面。
「而且我們也不是完全不利用這片濕地。」
「目前我們已經開始挑選幾個大水泡子，開始計劃嘗試性的養魚。」
「還有這幾天野鴨蛋野雞蛋也撿了不少，我們也在嘗試性的孵化。」
「所以這片寶庫對我們來說，留下遠比填上種糧食有用太多了。」
陳副主任放下手上的筆，雙手抱胸。
「這麼說在你看來，其他墾荒隊伍把濕地填平都種上糧食，都是自掘墳墓且相當短視的行為了？」
聽到這話，江朝陽撓了撓頭。
雖然事實確實是這樣，但他肯定是不能這麼明說。 遲疑了一下。
「領導，我也沒去過其他墾荒隊伍，我這只是根據我們駐地自己的情況，做出的資源利用最大化的規劃。」
「也可能其他隊伍駐地，四面八方都是濕地，那確實只能填一部分開墾成土地。」
「畢竟咱們保護自然的最終目的，說到底還是保護我們自己。」
「總不能真讓人餓著肚子還在說保護自然，歸根到底我們最終還是為了人。」
聽到江朝陽這麼說，陳副主任頓時笑著看向李遠江。
「你倒不像是饒河墾荒團出來的，跟林秉武那個犟種不一樣，你倒是一點不犟啊！」
說完看向江朝陽。
「前面你提出保護自然濕地的提議，開春前你們團就報上來了。」
「不過我們總局對這個提議分歧相當大。」
「牛光靠推測是說服不了所有人的，特別是現在全國各地都有巨大的糧食缺口。」
「你們前線的每一粒糧食，都是從全國人民嘴裡一點點省下來的。」 「所以後續我們暫時通知下面隊伍，不要優先開發濕地，但你們接下來也要拿出真實的情況給我看。」
江朝陽知道上面肯定不會因為自己一句話，就輕易改變政策。
不過能因此少開發一些對他來說就是勝利。
「領導放心，我們會用自己實際情況給大家做個樣板，利用濕地遠比全部填平種上糧食來得划算。」
對於江朝陽來說，被領導關注反而是一件好事。
畢竟這才能看到你的功勞！
而且他相信就目前自己的駐地情況，除非發生那種千百年難得一見的自然災難，否則不會有問題。
陳副主任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行，後面兩年我會關注你們這邊的洪澇情況，看看這片濕地到底會不會像你說的，成為你們洪季的泄洪地，旱季的供水源！」
「不過用濕地養野鴨子，倒也真有你們的。」
然後他把筆記本合上，轉頭看向鄭懷遠。
「老鄭。」 鄭懷遠心正揪著呢！
看著這局勢越來越不對，聽見喊自己，立馬一個哆嗦，生怕聽到自己不想聽的。
「你之前跟我說，想把一個年輕人調到局裡。」
陳副主任的語氣很隨意。
「就是他吧。」
鄭懷遠聽到這話，頓時心頭跳起來了，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啊！
「主任，我那個是……」
「行了。」
陳副主任擺了下手。
「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人我會暫時留給你。」
鄭懷遠聽到這話，立刻鬆了口氣，但又隨即反應過來。
暫時留給他？ 那意思回頭想要就要立刻把人要走？
可是他又不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拒絕，畢竟私下裡還好，這正式場合有些話肯定不能說。
不過好歹暫時人留下了，於是只能表忠心道
「主任你放心，我。」
還沒等鄭懷遠表完忠心，陳副主任就打斷道。
「廢話就別說了，老鄭，你們這個前線的樣板很重要，紙上寫的再好，也沒有實打實的事實有說服力。」
「我，包括上面，最後都要看事實。」
「對了，朝陽同志，你現在在連隊是什麼職務？」
江朝陽有些懵。
「後勤隊的隊長。」
「我是說正式編制！不是你們下面隊伍自己分的隊伍。」
江朝陽撓了撓頭。 「正式編制？好像是農墾局的墾荒職工吧！」
「我記得職工證是這麼寫的？」
陳副主任的眉頭擰了一下。
他轉頭看著鄭懷遠和李遠江，語氣不太好聽。
「你們還讓一個能把荒原經營成這樣的人，掛著一個職工編制當隊長？」
鄭懷遠的臉微微漲紅。
他張了張嘴，被李遠江搶了先。
「主任，朝陽他去年冬天才來前線，這才半年的樣子。」
「更主要，鄭局老想把人調去局裡，所以我們才壓著不敢報啊！」
陳副主任當然聽得出這話的意思！
顯然是怕報上去，老鄭一批准，直接順道把人掛局裡名下了！
陳副主任笑了一下，沒接李遠江的話。 他轉向鄭懷遠。
「老鄭，你之前說想把人調局裡。」
「現在呢？」
鄭懷遠的臉色變了好幾變，最後咬了咬牙。
「主任，您說了算。」
他索性攤了牌。
「您說怎麼安排，就怎麼安排。」
畢竟到了這一步，他想藏人也藏不住了。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看了王振國一眼。
「不過就算不調人，但這小子的編制和待遇，也確實不能再拿個隊員編制糊弄過去了。」
「我回頭就安排！」
他本來打算拿這個事當籌碼，跟團里那邊好好說道一下呢。 不過領導都開口了，他自然不可能還拿這個做文章。
王振國一直沒說話，這時候插了一句。
「鄭局說得對。」
他轉向陳副主任。
「主任，朝陽在連隊幹的事，遠不止一個隊長的分量。」
「我們連隊黨支部只有三個人，實際上很多決策他都是核心參與者。」
「如果上面能給他一個正式的職務和編制，我們連隊舉雙手贊成。」
陳副主任被這話逗笑。
「你們連隊黨支部三個人，倒是挺會護犢子。」
陳副主任目光在關山河、王振國、江朝陽三人臉上掃了一圈。
「不過話說回來，能把荒原經營成這樣，確實不該拿個隊長編制糊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