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向鄭懷遠。
「老鄭,你回去之後,把江朝陽的編制和待遇問題儘快落實。」
「至於具體的職務。」
陳副主任頓了一下,從帆布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這個事,正好跟我這次來的另一個事情也有點關係。」
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間。
陳副主任把文件攤在桌面上,指尖壓著紙角。
「這份是總局上個月剛定的方案。」
「你們農墾局,去年報上來的各大農場的正式建制方案,從這個月開始陸續下發。」
他沒有抬頭,而是順著文件上的條目一行一行地往下指。
「從去年秋天到現在,全國各主要墾區的組織架構一直在調整。」
「東部墾區那邊已經掛牌了三個農場,你們北部墾區初建,動作一直慢半拍。」 他說到這裡,看了鄭懷遠一眼。
鄭懷遠的表情繃得很緊,但沒插嘴。
「不是老鄭不想干,你們之前條件也確實不成熟。」
「去年你們剛過來,連屋子都沒有。」
陳副主任語氣緩了一下。
「前線連隊分散,交通斷裂,連糧食都運不進來?」
這話說得直白,但在座的人都聽得出來,這是在替鄭懷遠解圍。
陳副主任的手指停在文件中間一段加粗的文字上。
「今年情況你們就要好很多。」
「總局根據各墾區上報的春耕情況和基礎設施進展,決定在六月上旬,集中批覆你們北部四大新農場的成立文件。」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李遠江臉上。
「你們饒河農場,六月六號,正式掛牌成立。」 屋子裡安靜了兩秒。
李遠江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他的眼角肌肉,還是不自覺收緊了一下。
關山河的手在桌面底下攥了一下又鬆開。
王振國也滾了滾喉嚨。
就連江朝陽也深吸了一口氣。
農場正式建制。
意味著物資調配、人員編制、土地規劃,他們全都有了新的正式的行政框架。
他們也從能活下來就算成功,逐漸轉變為要按計劃完成生產任務。
陳副主任看著還挺淡定的幾個當事人,比較滿意地點點頭。
「你們一二九農場,場長林秉武,場黨官員李遠江。」
(歷史上是八五系列零到九的農場,不過現在那些農場現在都還存在,前面數字我就隨便改了個)
陳副主任把這兩個任命念得很平,像是在讀一份普通的通知。 但他念完之後特意停了幾秒,給在場的人留出反應的時間。
「恭喜政委。」
「不對,得叫李書記了。」
關山河第一個開口,咧著嘴恭喜道。
王振國跟江朝陽也都笑著看向李遠江。
李遠江站起來敬了個禮,沒說客氣話。
不過隨後看了一眼陳副主任,顯然在等後面的內容。
陳副主任果然還沒說完。
他翻過一頁,指著下面一段。
陳副主任笑了一下。
「我這次跟著考察組過來,主要不是陪蘇聯專家看化石的,那是他們科學院的事情。」
「我的主要任務一邊是給你們把文件帶過來,另一個就是實地考察,看看你們前線墾區有沒有具備升格分場條件的前線隊伍。」 「你們農場成立之後,下轄各連隊的組織架構也要跟著調整。」
「總局的意見是,具備條件的前線墾荒隊,可以合併附近墾荒點升格為分場,直接對農場負責。」
他說到這裡,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間,讓所有人都能看到。
「至於什麼叫具備條件?」
陳副主任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有穩定的駐地和基本的生產生活設施。」
「第二,有獨立的後勤保障能力,不能斷了上面的臍帶就活不下去。」
「第三,就是有明確的發展規劃和可執行的建設方案。」
他說一條,就看江朝陽一眼。
江朝陽坐在李遠江旁邊,脊背挺直,沒有躲那道目光。
「說實話我一路過來,包括密山周邊那幾個發展不錯的,在我看來都沒有完全滿足建立分場的條件。」
「最起碼他們對於未來沒啥規劃,似乎就想著開土地打糧食。」 「這作為一個墾荒點沒什麼問題,但想要成為分場的支點就不能只考慮這一樣。」
他拍了拍桌上的文件。
「你們的匯報材料寫得不錯,但材料這東西,會寫的人,會夸的人多了去了。」
「我得親眼看到才算數。」
「從密山坐船一路過來,水道我看了,碼頭我也看了。」
「剛才菜地、駐地、倉庫、泥坯房,我也都看了。」
陳副主任站起來,走到窗邊。
透過空蕩蕩的窗戶,能隱約看到外面路上里來回運板車搬運糧袋的人影。
「說實話,來之前我其實沒抱太大期望。」
他背對著眾人說了這麼一句。
「你們北部墾區的底子太薄了,去年冬天的報告我看了,傷亡減員,開春之後你們又面臨口糧告急,交通中斷,哪一條拎出來都夠受的。」
他轉過身。 「但今天看到的東西,跟我預想的不太一樣。」
「倒不是說你們條件有多好,也不是說你們開出的土地有多少。」
「而是你們的態度和對於未來的規劃能力,房子是笆籬的,路是碎石的,碼頭是土夯的。」
「這些東西擺在一起,我能看出一個清楚的框架。」
「你們不是在湊合,你們是在建一個能長久紮下去的根據地。」
「我相信,只要給你們人,給你們政策,你們能發展得更快更好。」
陳副主任這段話說完,屋裡沒人接。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該怎麼接。
說我們做得就這麼好?
太狂了!
說我們做的不夠好?
好像又太謙虛了! 關山河和王振國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都是老兵出身,打仗的時候首長誇獎連隊立了功,他們知道該怎麼應對。
但眼下這個場面,涉及編制和架構的調整,他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接了。
最後還是李遠江開口了。
「主任,您的意思是——您同意六連這邊?」
「我的意思很明確。」
陳副主任走回桌邊坐下。
「根據我實地考察的情況,我會向總局建議,在你們農場成立的同時,批准這邊升格為你們一二九農場的分場。」
他的手指在文件上點了一下。
「一分場。」
這三個字一出。
關山河的呼吸明顯重了半拍。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粗糙的手背,指節在桌面下無聲地收緊。
王振國的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但他的眼圈泛了一層很薄的紅。
從去年秋天踏上這片荒原開始。
地窩子、冰河、斷糧、凍傷、開不動的生土、喝不完的野菜糊糊。
從前年剛到這裡,他們就窩在齊腰深的雪地里咬著牙熬過了整個冬天。
去年冬天,他們則是在地窩子度過了一個相對溫暖的冬天。
現在有人告訴他們,你們熬出來了。
江朝陽坐在凳子上,手掌擱在膝蓋上,指尖微微發麻。
一分場。
這意味著六連不再是一個普通的墾荒連隊,而是一個擁有獨立建制和行政級別的生產單位。
有自己的編制,自己的預算,自己的發展計劃。 更重要的是,一分場三個字前面那個「一」。
第一個。
全北部墾區的第一個前線分場。
這個標杆一旦立起來,後面的好處是連鎖反應式的。
物資調配優先級、人員編制擴充、基建設備申請……所有資源的分配邏輯都會因為這個身份而改變。
最起碼有一定的優先級。
「那領導,他們分場的班子怎麼搭?您有什麼推薦嗎?」
李遠江問了一句。
這才是關鍵。
陳副主任看了看眾人,搖了搖頭。
「這是你們農場內部的事情。」
「原則上我們總局的意思是對於成績突出的墾荒點人員是採取不干涉晉升的。」 「畢竟一旦換人,還能不能保住現有的局面誰也不敢保證。」
「而且初期規模不用太大,幾個人搭班子足夠了。」
李遠江聽到陳副主任的話,目光最後落在關山河和王振國身上。
「關山河。」
「到!」
關山河條件反射地站了起來。
「有信心管好分場嗎?」
關山河的喉結滾了一下。
「政委,我能行嗎?」
李遠江挑了挑眉。
「你問我?」
關山河張了張嘴,最後看了江朝陽一眼。 「政委,我保證一定全力以赴!」
「王振國。」
「到。」
王振國也站了起來。
「你呢?」
王振國深吸了一口氣,敬了個禮。
「政委,還有領導你放心,我知道自己的任務,我會守好連隊,不,是分場的大後方!」
「讓他們放心朝著前方走。」
相比關山河,他顯然更明白政委的意思。
兩人之所以能被破格提拔,而不是換成正常其他營級幹部過來,顯然就是想著為江朝陽保駕護航。
李遠江最後的目光落在江朝陽身上。
「誒,我記得你們連隊是不就三個黨員?」 王振國點點頭。
「是的,今年的優秀墾荒隊員,不是要等到秋後才報嗎?」
李遠江點點頭。
「江朝陽。」
「到。」
「既然黨員不夠,暫時你就兼著一分場的副場長和支部副書記吧。」
這話一出,江朝陽能感覺到幾道目光同時落在自己身上。
關山河的、王振國的、李遠江的、甚至鄭懷遠那道又肉疼又無奈的。
分場副場長!
支部副書記!
這兩個頭銜單拎出來,在農場體系里都算是相當不錯的職位了。
特別是對於一個來北大荒還不到一年的年輕人來說,這個起點已經高得讓人側目了。 特別是「兼任」兩個職務。
副場長可以插手生產,支部副書記可以插手人事和學習。
兩頭都沾,意味著在關山河和王振國不在的時候,他就是分場的實際負責人。
「政委,領導,我……」
「你什麼你。」
陳副主任滿意地點點頭。
「累是累了點,但年輕人加加擔子沒問題的。」
他合上筆記本。
「你記住批覆你們成立分場,不是看你們過去幹了多少,是要你們拿出接下來能幹多少。」
「你們的一分場掛牌之後,你們就是農場的前線標杆。」
「不過後面我要看的是秋收數據、發展進度等實實在在的成績。」
「還有其他隊伍怎麼走,也都看你們這個頭開得怎麼樣。」 「對了,還有你之前給老鄭他們畫的三年大餅,總局這邊都有備份呢!」
他站起身,把文件收回帆布包里。
「你們分場的具體的任命文件,等六月六號農場掛牌的時候一起下發。」
「不過你們該幹什麼就繼續幹什麼,該怎麼發展就怎麼發展。」
「政策我給了,剩下的就看你們怎麼發展了。」
陳副主任說完,拿起碗把最後一口刺五加泡的水喝完。
「你別說雖然帶點苦,但這一口下去心裡還真挺暖呼呼的!」
「回頭我拿點回去。」
「走老鄭,陪我去倉庫那邊,別讓那個蘇聯老頭太激動,把我們的寶貝骨頭摸碎了。」
鄭懷遠應了一聲,起身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住。
他轉過頭,看著江朝陽。
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擺了擺手走了。 看到領導走了,邊上看了一圈戲的密山陳副站長,也把自己面前的那碗水一口乾了。
「李政委,船上東西卸完,我也回去了。」
「下個月還有一批,你要是急缺什麼東西,也可以跟我說一下。」
李遠江也跟著站起來。
「辛苦了,我送送你,要是有什麼,到時候我們給你們站里發報!」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輕輕拍了一下江朝陽的肩膀。
沒說話,就拍了一下。
屋裡就剩下關山河、王振國和江朝陽三個人。
安靜了大概十幾秒。
關山河把帽子摘下來,在膝蓋上捏了兩下,又扣回頭上。
「嘿嘿!」
「場長。」 他自己念了一遍這個詞,然後搖了搖頭,覺得自己笑得有點傻氣。
「媽的,打了十幾年仗都沒覺得怎麼樣,現在當個場長我倒緊張了。」
王振國沒笑。
他看著江朝陽。
「朝陽,你心裡有底沒有?」
江朝陽想了想。
「有底。」
王振國無奈。
「這麼自信啊?」
江朝陽走到門口。
外面的陽光照進來,院子裡的人正把最後幾袋糧食往倉庫里搬。蘇晚秋蹲在灶台邊往鍋里添柴,濃白的蒸氣從鍋蓋縫裡冒出來。
遠處菜地的籬笆牆外,兩個老隊員正趕著牛拉著板車從碼頭往倉庫運東西。 再遠一點,河道方向,剛剛疏通的水面在陽光下閃著碎銀子一樣的光。
「我心裡的底就在我們腳下。」
「這片等待開發的土地。」
江朝陽轉過身。
「連長,指導員——不,場長,書記。」
他換了稱呼,語氣沒變。
「六月六號之前還有不到十天。」
「這十天,咱們得把幾件事落實。」
他伸出手指頭。
「第一,窯廠必須要提上日程。」
「第二,倉庫要擴容。」
「這批糧食加上咱們自己的存貨,現在的倉庫裝不下。」 「這兩天把泥坯拉過去,先搭一間臨時庫房,入冬前必須換成磚的。」
「第三,考察組在這邊待著,吃住我們得安排妥當。」
「那個蘇聯老頭可是咱們來之不易的機會。」
「畢竟沒有什麼比直接接觸蘇聯外賓更能了解他們需要的東西了。」
「想要賺他們的外匯,就必須根據別人的喜好來對症下藥。」
「還有河道里還有沒挖出來的碎骨頭,這東西也儘量湊完整了。」
關山河聽完,把帽檐往下壓了壓。
「嘿,沒想到你小子比我們還提前進入狀態呢!」
「不錯,天生是個當領導的料子。」
「窯廠那邊交給我就行,蘇聯老頭反正我是伺候不了。」
王振國也直接道。
「朝陽啊!」 「我們對於蘇聯外賓喜好,肯定不如你了解多。」
「這樣,倉庫那邊擴建和安排我盯著。」
看著兩人這樣,江朝陽啞然失笑。
不過這本來也是他的打算。
「那行吧!」
「這事交給我!」
聽到江朝陽說完,關山河立刻背著手往外走。
「嘿嘿!」
「沒想到我老關還有當場長這一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