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陳副主任和鄭懷遠前腳剛去倉庫看化石,後腳「六連要升格成一分場」的消息就在院子裡炸開了。
最先知道的是蘇晚秋。
王振國從屋裡出來找她商量把堂屋的會議室收拾一下,給考察組用來住宿,隨口提了一句「以後不叫連隊了,叫分場」。
蘇晚秋愣了兩秒,然後是趙慧蘭聽到,轉頭告訴了正在登記記錄入庫的田小雨。
田小雨一激動,直接跟旁邊搭手搬東西的孫大壯說了。
孫大壯嗓門大,後面的事情就不用描述了。
一個消息只要有第二個知道,基本就相當於全部人都知道了。
於是不到一刻鐘,整個院子裡但凡能喘氣的都知道了。
然後整個駐地瞬間就炸了鍋。
「分場?咱們六連升分場了?」
孫大壯扛著一袋苞米麵,愣在倉庫門口,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拳頭。 「那咱們是不是也水漲船高了?」
嚴景在旁邊碼糧袋,頭也沒抬。
「你漲什麼漲,該搬糧搬糧。」
「嘿,我這不替朝陽高興嘛!」
接著院子裡的氣氛肉眼可見地變了。
搬糧的動作快了,說話的聲音大了,幾個年輕隊員甚至開始互相捶肩膀。
顧曉光從菜地那邊跑回來,一路上逢人就問是不是真的,得到確認之後站在院子中間轉了兩圈,也不知道是在高興什麼。
反正嘴就沒合上過,一直在嘀咕:「隊長當了副場長,那是不是得選個新隊長出來?」
「不行,我得好好表現一下,這可是難得的機會啊!」
「真是離著幹部越來越近了,等我當上隊長,下一步就等著朝陽當場長,我當副場長。」
「嘶——!」
六連的人高興,這是理所當然的。 但七連的人,心裡就有些複雜了。
碼頭邊上,七連矮壯老兵和瘦高個兒正把最後幾袋粗鹽從船上搬下來。
兩個人的動作明顯慢了半拍。
矮壯老兵把鹽袋子往板車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回頭看了一眼駐地方向。
「聽見了沒?」
瘦高個兒悶聲道:「聽見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分場。」
矮壯老兵嚼著這兩個字,聲音低得只有身邊的人能聽到。
「咱們跟著人家幹了半個月,人家升了營級建制,咱們還是連級的建制。」
瘦高個兒沒接話,彎腰去搬下一袋。
這種感覺不是嫉妒,也說不上不服氣。 半個多月前七連來六連的時候,兩邊是平級。
大家一個鍋里攪勺子,一條河裡拽木頭,扛的是一樣的麻繩,吃的是一樣的魚湯。
論幹活,這半個月他們七連沒一個偷過一分懶。
河道里最深最冷的位置,他們也跟六連的老兵一起下去過。
連長更是燒到說胡話那天,也沒喊過一聲撤。
現在六連變成了分場,那他們七連算什麼?
客人?
幫工?
下級?
可明明大家以前都是一樣,現在卻……總之兩人心裡很彆扭。
一種說不清楚的彆扭。
從碼頭往駐地走的路上,七連幾個隊員不自覺地走在了一起。 但卻沒人挑頭說什麼,腳步也比平時慢,話也比平時少。
李長明站在倉庫門口,手裡攥著一根草莖,看著院子裡六連隊員們壓都壓不住的笑臉,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
他轉過身,正好看見自己手下的幾個弟兄低著頭從碼頭方向走過來。
矮壯老兵的目光跟他對上了一瞬,又挪開了。
李長明心裡沉了一下。
他太了解自己的兵了。
這幫人嘴上不會說什麼,心裡的疙瘩卻跟河底的樹樁子一樣,不處理就會一直硌著。
「長明同志。」
身後傳來一個平穩的聲音。
李長明轉過身,李遠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
「政委……不對,李書記。」
李長明改了口,但還是有點不習慣。 李遠江擺了擺手。
「叫什麼都行,咱們私下說話,不講究這些。」
他看了看倉庫門口不遠處來回走動的人影,偏了偏頭。
「走,陪我去碼頭那邊轉轉。」
兩個人沿著碎石路往河邊走。路過菜地的時候,籬笆牆裡面的白菜苗被午後的陽光曬得葉片微微卷邊,地里還有股濕土的味道。
走到碼頭平台上的時候,三條船已經卸空了。
機帆船的甲板上只剩下幾圈麻繩和兩塊用過的跳板。
收起掛著的麻繩,密山押船過來的陳副站長擺了擺手。
「李書記,東西都卸完了,我們這就回了。」
「你們下次如果有什麼額外需要捎過來的,給我們站里拍電報,到時候我順路給你們送來。」
李遠江擺了擺手。
「那就謝謝了,回去也替我謝謝你們周站長,就說我們場裡欠他一個人情,如果有事隨時可以找我。」 密山鐵路通暢,也是現在整個墾荒前線最重要的轉運基地。
所以李遠江對於密山轉運站,肯定是秉承交好的態度。
畢竟後續領導和考察組肯定會走,到時候這條水路卻不能斷。
在嘗過水路一天就能直接抵達的甜頭後,李遠江現在對慢悠悠的陸路嫌棄得不是一點半點。
面對李遠江的態度,陳副站長笑著回應。
「放心,我肯定傳達到。」
「那李書記,咱們回頭見!」
說完揮揮手表示再見。
對於李遠江他自然也是想著交好的,對方現在可是北部墾區風頭最盛的農場負責人了。
更重要的是他可不想當一輩子帶隊跑船的副站長。
現在剛開發,所有農場自然都求著他們站里的運力。
但以後人家肯定發展越來越快,甚至說不定人家農場自己都會組建船隊。 那時候他們地位肯定大幅下降。
還有今天的事情,讓他發現農場才是總局最關心的那個親兒子,畢竟人家才是有產出的那一個,這就導致不管是在他們農墾內部還是對整個體制里,其地位肯定都是越來越高的。
所以他也升起了一些不一樣的想法。
李遠江雖然不知道對方的這些想法,但面對別人示好那肯定不會拒絕。
「突!突!突!」
伴隨著機帆船上柴油機的轟鳴聲,發動機帶動著後面兩艘木船緩緩駛離碼頭。
李遠江也笑吟吟地跟對方揮手。
一直到船隊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
李遠江在一根固定船隻的纜樁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過來坐!」
李長明猶豫了一下,也坐了下來。
兩個人面前就是烏蘇里江的支流,修整過的開闊水面波光粼粼,偶爾有幾隻水鳥掠過。 李遠江沒有直奔主題。
「你的燒徹底退了?我聽說前幾天你們沖的挺猛的!」
「退了,早就退了。」
李長明下意識地摸了摸額頭。
「現在也就是膝蓋還有點酸,不礙事。」
安靜了幾秒。
「長明,你剛才在院子裡的表情,我看見了。」
李遠江直接把話挑明了。
「你手底下那幾個弟兄的臉色,我也看見了。」
李長明的後背僵了一瞬。
「政委,我……」
「不用解釋。」 李遠江的語氣不重,但也不是在安慰。
「換了誰在你這個位置上,心裡都不是滋味。」
「我理解,這是人之常情。」
李長明沒吭聲。
「但有些事,你得想清楚。」
李遠江看著河面,說話的語速很慢。
「六連升分場,不是因為他們運氣好,也不是因為上面偏心。」
「陳副主任來了之後看到了什麼,還有人家對於未來的規劃,你比我清楚。」
「水路、碼頭、菜地、駐地規劃、倉庫儲備、熏魚架子、泥坯窯廠……這些東西不是一天冒出來的。」
「朝陽他們從開春搬家就開始規劃了,整個駐地的布局,每一步都有自己的想法。」
「這個你服不服?」
李長明咬了咬牙。 「服。」
「但我覺得還是關山河運氣好!」
這是他的真心話。
這半個月住在六連駐地,他把什麼都看在眼裡了。
從碎石路到排水溝,從堆肥坑到晾曬架,從每天變著花樣的伙食到那間碼得整整齊齊的倉庫。
在隊伍管理方面,他承認自己的隊伍確實落後人家六連不止一點半點。
但他覺得如果把江朝陽換他們連隊,他們也能發展起來。
李遠江聽到這話,對此不置可否。
「運氣好嗎?」
「運氣確實也是一方面。」
「但你不要忘了,現在人家做出成績了你這麼說沒問題。」
「如果是他們開春之前呢!」 「你就這麼能確定,自己也會跟關山河他們兩個一樣信任人家年輕人?」
這話一出,李長明的喉結滾了一下。
「我!」
這個問題他還真沒想過。
不過仔細想了想,如果他們連隊出來這麼一個天天喜歡折騰的人,他其實倒是還好,可老趙那人性格肯定看不慣這種瞎折騰的人。
如果那樣,能不能發展到六連今天的局面還真不一定了。
李遠江看著對方遲疑的眼神。
「明白了嗎?」
「關山河和王振國的運氣是好,但他們也是互相信任和互相成就。」
說完,李遠江把視線移向駐地,關山河正在帶隊拉著板車,準備出去再運一批黃泥回來製作土坯。
這時候他走在最前面,一臉得意地跟著幾個隊員說著什麼。
雖然已經是分場的場長了,但是跟下面隊員的距離卻依然很近。 而另一邊王振國也拿著本子帶著田小雨,最後重新登記一遍所有入庫的物資。
最後是江朝陽,他被蘇聯老頭和吳組長夾在中間,被問得一臉頭大。
「這也是我最後思慮再三,還是決定原地提拔,而不是讓老雷他們過來的原因。」
「我就是怕打破那種契合的關係。」
「最起碼在目前這種需要快速發展的時期,他們三個搭班子是最合適的。」
循著李遠江的目光看去,李長明沉默了幾秒。
「政委,我明白了。」
「我會去給我們七連的隊員做工作,不會影響我們後面的生產任務。」
李遠江搖了搖頭。
「你沒明白我的意思。」
「長明,我今天找你說這個,不是臨時起意。」
「團里——不,現在應該說是農場了。」 「其實我去哈城之前,你們林場長就和我商量過,接下來整個農場的組織架構,都要按分場體系來重新梳理。」
「目前的連隊模式有點太分散了。」
「剛開始為了生存,分散開有利於採集野外的東西。」
「但如果要發展,太集中不合適,太分散也不合適。」
李遠江看著他。
「七連的情況你自己清楚。」
「所以我的意思是,把整個七連全部整編併入一分場。」
李長明的身體沒動,但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膝蓋。
「你和你的人將作為一分場的墾荒隊員,跟六連目前的人一起,整編成幾個生產大隊。」
「具體的生產安排,到時候聽分場統一調配!」
李遠江沒有用命令的口氣,也沒有描繪什麼美好前景,他只是把方案平平地擺在面前。
「當然,這事必須你們自己願意才行。」 他拍了拍系纜樁。
「如果你覺得不合適,自己也有信心發展起來,那也沒關係。」
「我回頭再去問問其他附近幾個連隊的意見,看誰願意並過來。」
「不過我醜話說前頭,一分場的編制名額是有限的,到時候我會讓他們根據發展情況緩慢合併附近的隊伍。」
「你們如果有其他想法,怕是得挪地方,這麼近的距離兩座分場不合適。」
「哪怕我們場裡同意,上面也不會批的。」
李長明坐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下的泥地。
碼頭是他們七連跟著一起修的。
系纜樁的木頭是他從河灘上挑的最直溜的松木。
甚至腳下踩的這塊夯土,都是他們用石夯砸了整整一個下午。
這片地方,有他的汗在裡面。
挪地方? 挪去哪裡?
而且他們真能憑藉自己發展成一座分場?
再說要讓一個連級建制晉升到營級建制哪有那麼容易。
特別是他們沒有六連這種契機,可以在全團物資供應停擺的情況下,自己解決後勤又打通第一條也是唯一的一條物資補給線。
後面就算他們也學著對方,重新選擇一個合適的地方,也打通一條新的水路,也跟這一條比不了。
畢竟在沒有路的時候,你開出了第一條路,那你就是所有人的英雄。
可如果有了第一條路,你再修出第二條,那不管是重要性還是關注度都遠遠比不上第一條。
可如果回了七連的老駐地呢?
回那個泥沼里的駐地!
回到那個一群人圍著一口鍋喝野菜糊糊的日子?
他想到這半個月在六連吃的伙食——熏魚燉野菜、棒子麵貼餅子、骨頭湯熬粥、還有那碗苦得要命但確實管用的刺五加藥湯。
他又想到江朝陽在河道上指揮的樣子。 即使當時收到要極致壓縮工期的消息,遇到困難也能第一時間想到解決辦法。
似乎跟著對方不需要考慮別的,甩開膀子加油干就行。
這些事情單拎出來都不大。
但擱在一起就是一個很簡單的道理。
相比於回去,他們七連跟著眼前分場這幫人更合適,而且能活得越來越好。
似乎有些人天生就適合當領導當領路人。
再說分場是營級建制,下面的生產大隊跟他們前線墾荒隊也一樣。
雖然以前老同事升到自己頭上,確實還是有點彆扭。
但面子上的彆扭,跟實際的好日子一比,反而是輕得跟紙片一樣。
想通這些,李長明猛地站了起來。
「政委。」
「您甭再問別的連了,我們七連願意!」 「老趙我去做工作。」
「要是他不願意,我建議就把他調去總場當幹事。」
「誰都不能阻止我們七連的發展。」
李遠江啞然失笑地擺擺手。
「不用這樣,這事也不是你們兩個說了算的。」
「最重要的是你們下面的墾荒隊員。」
「讓你們加入進來,是大家一起努力搞建設的,要是心不甘情不願,反而容易出問題。」
李長明聽到這話,語速立刻快了起來,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急切。
「我手底下這幫弟兄雖然面上彆扭,但心裡都有數。」
「在六連這半個月,誰好誰賴他們分得清。」
「我相信過好日子,是所有人的最終追求。」
他搓了搓手。 「就是面子上一時半會兒過不來那個彎,我回去說兩句,都不是事。」
李遠江還是沒接話。
李長明急了,直接站了起來。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政委,你要是還不放心,今晚上我就把我們七連的人拉到一塊兒開個會,當面表態。」
「行了,你先坐下。」
「我沒說不同意。」
李遠江擺了擺手。
李長明嘿嘿一笑,又坐了回去。
不過這回坐得沒那麼僵了,身體往後靠了靠,甚至把腿伸直了。
「政委,其實說實話。」
李長明看著面前的河面。 「我剛才在院子裡是有點酸,但真不是不服氣。」
「那是什麼?」
「就是不甘心。」
李長明說。
「憑啥人家能想到的事,我就想不到呢?」
他抬手指了指遠處駐地的方向。
「那個菜地,不就是翻塊地撒點種子嗎?那個堆肥坑,不就是把爛泥和灰攪一攪嗎?那個碎石路,不就是撿點石頭鋪一鋪嗎?」
「哪個活是我們幹不了的?」
「可就是沒人往這個方向想。」
李遠江點了點頭,沒有去接這個話頭。
有些道理,不是想不到就幹不了,而是在這片荒原上,大部分人被眼前的困難擠壓得只能顧著腳底下那一步。
能抬頭看十步遠的人本來就少,能看到一年後三年後的,就更不用說了。 至於看得更遠的人,有些人之所以偉大,就是因為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十年甚至一百年後的景象。
「往前看就行了。」
李遠江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並進來之後,你們就是一分場自己人了,該怎麼幹你跟關山河他們商量著來。」
「不過有一點我提醒你。」
李遠江看著他,語氣認真了幾分。
「我認識江朝陽比你早,這個年輕人有一個特點。」
「他用人,只看你能幹什麼,不看你從哪裡來。」
「所以你的人只要踏實幹活,在這邊不會有任何區別對待。」
「但要是有人仗著老資格混日子,我估計他也不會客氣。」
李長明拍了拍胸口。
「政委你放心,我手底下都是跟著我扛過槍的老弟兄,偷奸耍滑的事干不出來。」 「誰要是掉鏈子,不用江朝陽開口,我第一個收拾他。」
李遠江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往駐地走。
走了幾步,又想起一件事,回頭看著還坐在系纜樁上的李長明。
「對了,你跟老趙那邊說的時候別太急。」
「他的情況跟你不一樣,如果不行就通知我,我回頭會跟他單獨談談。」
李長明站起來保證道:「書記,你放心,我跟老趙搭了這麼久的班子,我知道他最擔心什麼!」
「這事交給我就行。」
「這段時間,我們前面送了幾次糧過去,連里當時病號應該都好差不多了。」
「這樣,我這就去借馬,馬上回七連那邊一趟。」
「嘿嘿,不對,現在我們都是分場的人了!那大牲口是不是也得有我們這個新的生產大隊一份啊!」
「不行,這我得找關場長好好掰扯一下。」
李長明突然覺得這次合併,簡直太合適了,他們好像占了大便宜了。 他早就看著原來六連的牲口棚流哈喇子了。
不過以前大家都是連隊,你開口那肯定不合適!
但我們整個人都嫁過來,這不給點彩禮能行?
面對李長明的話語,李遠江搖了搖頭。
「那就是你們分場的內部事情了。」
「這我們總場這邊肯定不會插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