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落下之後,江朝陽沒給大家寒暄的時間。
他看了李長明一眼。
「既然前面李連長一直放不下牛的事。」
「那我就借著牛在說一個事。」
李長明剛想開口,江朝陽擺了擺手。
「先別急,聽我說完。」
他蹲下來,隨手撿了根樹枝,在地上劃了一道橫線。
「咱們分場現在一共多少牲口?」
「三頭壯牛,兩匹壯馬。」
「其中兩匹馬是拉貨跑腿用的,基本下不了地。」
「所以真正能上田的就三頭牛。」
他在橫線上面畫了四個圈。 「以前我們六連幾十號人,三頭牛勉強夠用。」
「現在七連並進來,人手翻了倍,明年要開的地也得跟著翻倍。」
「現在就得開始,慢慢把地一點點開出來了。」
「到時候還可以提前蓋上一層淤泥肥地,來年稍微一番就能種下糧食。」
「所以就算今天不分牛,你們不提這個事——後面翻地的時候這個問題照樣會爆出來。」
關山河點了點頭。
這個帳他不是算不清楚,只是下午的時候不想當這個得罪人的壞人罷了。
「所以問題不在於把誰的牛分給誰。」
江朝陽把四個圈擦掉,在橫線下面重新畫了幾個方塊。
「問題在於,咱們現在的牲口管理模式不適合,或者說跟不上我們的發展需求了。」
趙指導員皺了皺眉,沒接話。
「以前是隊伍少,一支隊伍分一頭牛,牛跟人綁死了。」 「誰的牛誰用,別人不能碰。」
「這在只有三支隊伍的時候沒問題。」
「但現在我們是分場了,底下好幾支隊伍。」
「你把牛分到各隊手裡,每支隊伍的開荒進度不一樣,而且我們也沒有辦法做到每支隊伍一頭牛。」
他在方塊旁邊畫了個大圈,把所有方塊圈進去。
「所以我的想法是——牛不分到隊裡,成立一支專門的畜牧隊,牲口歸畜牧隊統一管理、統一調配。」
話說完他抬頭掃了一圈,在場幾個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關山河在琢磨,王振國在點頭,李長明的臉色有些微妙。
他跑了一下午要牛,結果這牛不分到隊裡了?
他這個會不是白開了嗎?
額!
好像也不對,他都成了分場黨委委員了,怎麼也不算是白開吧! 反而是趙指導員最先反應過來。
「你的意思是,哪支隊伍需要用牛,提前跟畜牧隊打報告,統一排班?」
「對。」
江朝陽在地上又畫了幾道線。
「今天一隊翻地需要牛,畜牧隊派過去。」
「明天二隊拉料需要馬,畜牧隊調過去。」
「後天牲口就在棚里休養、餵料、或者是安排配種。」
他看向李長明。
「李連長,你要的不是一頭牛,你要的是翻地的時候有牛可用。」
「這兩件事不一樣。」
李長明張了張嘴。
其實他想說,如果可以,他還想要一頭隨時養在隊伍里能隨時調用的牛。 不過他的核心訴求,確實就是不想再讓人拉犁。
至於說牛歸誰管,可以的話,能歸他們自己管當然最好。
但如果不行,只要能用上也行。
「但是……」
李長明還是有點不甘心,於是詢問道。
「萬一到時候幾支隊伍同時要用呢?」
「誰先誰後?」
「提前排班。」
江朝陽說。
「每個月月初,各生產大隊坐在一起報下個月的用畜計劃,畜牧隊統一排。」
「當然,如果出現緊急情況,那可以臨時協調,但正常情況就按計劃走。」
「出了爭執呢?」 「畜牧隊隊長先協調,協調不了,或者事情很重要的情況下,就直接上報場裡,大家一起討論。」
關山河這時候忍不住了。
「那這個畜牧隊的隊長可不好干啊!」
「老常負責就行。」
江朝陽沒猶豫。
「牲口棚一直是他在管,三頭牛兩匹馬的脾氣他比誰都清楚。」
「不過後面要帶著牛出工,一個人管不過來可以再多配幾個人,但負責人就是他。」
這個人選關山河是完全沒有意見的,他是親眼看著常滿倉把牲口伺候得比人還精心。
春耕的時候,半夜爬起來給牛加料的事幹過不止一次。
王振國也拍了下膝蓋。
「我沒有意見。」
「牲口集中管理,專人負責飼養和調配,我認為比分散到各隊強。」 江朝陽趁著氣氛順,繼續往下說。
「畜牧隊只是第一個。」
江朝陽在地上畫了一套框架。
「咱們分場目前一百多號人,往後肯定還會增加。」
「如果還是按以前連隊那樣,所有人混在一起,今天種地明天蓋房後天修路。」
「看著什麼都幹了,但實際上什麼都干不精。」
他在框架里寫了幾個字。
雖然地上的字歪歪扭扭,但在場的人都看得清。
「我建議分場下設五支隊伍。」
「首先是第一生產大隊。」
他畫了個方塊。
「以原六連隊員為主體,負責我們駐地西北方向的高崗地開墾和糧食生產。」 「場長直管。」
關山河點了下頭。
「然後是第二生產大隊。」
「以原七連的部分隊員為主體,同樣負責開荒和糧食生產,具體地塊。」
「目前原七連已經開墾的那一百多畝就留著,後面駐紮一支墾荒小隊輪流過去照料。」
「剩下的同樣優先以分場周圍的土地開墾為主,然後一步步朝著七連的方向開墾,目標是跟七連現在的土地最終合攏!」
李長明的背挺直了一些。
能保留獨立的生產大隊編制,這還是讓他非常高興的,畢竟大家都相處一冬了。
如果分開他還真有點捨不得。
江朝陽繼續說。
「第三,畜牧生產大隊。」
「常滿倉負責,管所有大牲口和後續的養殖——包括濕地那邊將來的養魚、養些野鴨子,甚至後面的養豬這些副業生產。」 「第四,基礎建設大隊。」
江朝陽在這個方塊上多畫了一道線。
「窯廠、磚房、碼頭、道路、倉庫還有後面可能的廠房……這些全歸基建隊。」
「我建議讓嚴景負責技術方面,具體帶隊的人從兩個大隊裡抽調一部分會瓦工木工活的隊員。」
「春耕秋收這兩個農忙的時候,基建大隊也要下地幫忙,其餘的時候集中搞建設。」
這一條說完,後面的李遠江頻頻點頭。
農忙幫農、農閒搞建。
不是養一幫閒人,而是把勞動力的使用效率拉到了最高。
「第五,後勤隊。」
江朝陽看了一眼駐地方向。
「後勤隊的職責不變——炊事、倉庫保管、物資出入庫登記、還有菜地管理。」
「這方面,其實蘇晚秋同志前段時間就已經在管伙食和倉庫的一些事情了。」 王振國思考了一下。
「這五支隊伍的日常管理歸誰?」
「兩個大隊的生產調度歸場長。」
江朝陽說。
「基建大隊日常事務歸我協調。」
「後勤大隊總帳歸書記你把關。」
「至於畜牧隊,說實話他們還真挺複雜。」
「一方面大牲口得跟前線的生產大隊對接,另一方面副業生產又歸我負責。」
「然後副業產出物資入庫,又得跟書記你對接。」
「我覺得他們隊,大的事情就開黨委會商量,日常事務誰負責的哪一部分就讓他們找誰吧。」
李長明聽到這話,頓時笑了。
「嘿,這老常同志算是享老福了!畜牧隊頭上三個領導撐腰!」 江朝陽聽到這話翻個白眼。
你怎麼不說三個婆婆呢!
不過他還是站起來,把樹枝丟了拍了拍手。
「說白了就幾句話。」
「前線生產找場長,後勤物資找書記,建設規劃來找我。」
關山河拍了下大腿站起來。
「我覺得這套東西行。」
他看了看地上那個框架圖,雖然簡陋,但脈絡清晰。
兩支生產大隊負責糧食生產,畜牧隊負責牲口和副業,基建隊負責蓋房修路建設分場,後勤隊負責吃喝拉撒。
各管一攤。
「這麼一分開,看著比以前強多了,也知道誰該幹什麼。」
王振國也站了起來。 「朝陽這個方案,我沒有意見。」
「那咱們就這麼定了?」
關山河點點頭。
他看向所有人。
「那行,大家沒問題咱們就先這麼幹了。」
「明天一早我就通知各隊,把分場的架構公布下去。」
「常滿倉那邊朝陽你跟他談,牲口棚重新整編成畜牧隊,就這兩天的事。」
「至於基建隊,窯場的事一直在準備了,入冬之前咱們起碼也先燒出幾間能用的磚房出來。」
「現在我宣布,一分場,第一次黨委會圓滿結束。」
「啪!啪!啪!」
關山河剛說完,反而外圍先響起掌聲。
幾人立刻回過頭,關山河有點撓頭。 「政委,我都忘了你們還在呢!」
「您看要說點什麼嗎?」
李遠江從外圍站了起來。
他走了兩步過來,月光下他表情很滿意。
「不用,你們做的很好!」
「甚至你們這個班子,磨合得比我預想的最好程度還要好。」
關山河連忙立正。
「這也是朝陽提的方案,我們就是……」
李遠江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行了行了,都是當場長了,就別什麼事都往人家身上推,功勞可以推,挨罵的時候你別往人家身上推就行。」
關山河乾笑兩聲,縮了縮脖子。
「說個別的事。」 李遠江的語氣換了。
「明天一早我就要陪陳主任和鄭局長去總場那邊。」
「老林還在帶人修陸路呢。」
「糧食也得分一批送過去,修路的隊伍估計也沒多少糧了。」
這個消息江朝陽並不意外。
水路雖然通了,但那是分場到烏蘇里江的水路。
從分場通往總場的陸路還在施工中,林秉武帶著修路隊在那邊啃了快一個月。
物資到了這邊還得往那邊轉運一部分。
「需要我們出人幫忙嗎?」
江朝陽問。
李遠江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
「你把那個蘇聯外賓伺候好就行了。」 說完看向陳副主任。
「主任,您有什麼要說的嗎?」
陳副主任笑眯眯地搖了搖頭。
「我說了,就是過來看個熱鬧。」
不過想了想還是走到江朝陽面前。
「安排的不錯,後面好好干。」
「我期待你後續的表現。」
說完啪的一聲拍了一下胳膊。
「嘶——!」
「這大花蚊子。」
「走了,天色黑下來,蚊子開始出來咬人了。」
「你們這別的還好,蚊子確實是不少!」 說完帶頭背著手,朝著院子裡慢悠悠走去,顯然心情也很不錯。
李遠江也笑著朝著幾人擺了擺手。
「走吧!」
「鄭局,我們也回屋休息。」
鄭懷遠走到江朝陽面前。
「在你們剛才提的那幾樣工作之外,我在給你加一項。」
「別忘了外貿!」
「這可是你當著我面提出來的,我可一直沒忘呢!」
「你也別忘了!」
「有了這方面想法隨時可以聯繫我們局裡,我第一時間幫你們聯繫省外貿部門。」
江朝陽有點頭大,不過還是保證道:「局長放心,謝爾蓋外賓那邊我肯定會盡力。」
「但翻譯這事吳組長走了我這邊可沒人……」 「吳組長不會走。」
鄭懷遠直接打斷。
「他帶著考察組的幾個人留在你們這兒。」
江朝陽聽到這話頓時點頭。
「局長我知道了,我會儘量通過這位外賓,了解一些他們那邊什麼東西緊缺、什麼東西好換,而我們又恰好能搞出來的商品。」
鄭懷遠滿意地點點頭。
「我不是催你,只是你別忘了就行。」
然後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
「對了。」
「明天走之前,我會給你們留一份局裡的電報聯絡頻次表。」
「以後有急事拍電報,常規事務寫信讓跑船的捎過去,從密山轉到我們局裡就行。」 李遠江頓時一臉黑線。
「局長,直接越級指揮下級單位,這不合適吧!」
鄭懷遠輕咳一聲。
「什麼叫跨級指揮,我就是以個人身份提醒一下後輩,怎麼就指揮了?」
江朝陽眨了眨眼。
「局長,要說電報,我們場就一台手搖發報機,至於接收消息,場裡連電都沒有。」
「所以遇到急事,恐怕沒辦法及時接受局裡的重要消息。」
「要不局裡支援一台柴油發電機?或者是幫忙修座水電站?」
「咳!咳!咳!」
鄭懷遠聽到這話,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嗯,你是真敢想啊!那什麼。」
「啪——!」 「你們這邊蚊子真大!」
「這晚上在外面是真待不住啊!」
說完他根本不敢再說了,趕緊背著手朝著院子走去。
「局長,您別當沒聽見啊!」
「水電站不行,發電機對局裡又不是什麼難事!」
聽到江朝陽的話,鄭懷遠走得更快了!
李遠江見狀,嘴角也不免帶著笑容。
就這還想挖他的牆角。
不過下一刻,他就跟江朝陽的目光對上了。
看著江朝陽眼裡亮晶晶的,閃爍著期待的目光。
「政委?」
李遠江的笑容瞬間陷入遲滯。 「嗯,你們這兒的蚊子確實挺大!」
「明天一堆事要忙活呢!」
「你們也都趕快回去休息吧!」
「局長,你惹出來的自己解決啊!」
看著李遠江也跑了,關山河頓時撇了撇嘴。
「一個個真小氣扒拉的。」
「不就是一台柴油發電機嗎?」
「要是下面跟我申請,我二話不說就批了。」
李長明聽到這話,立刻兩眼放光。
「場長,你說真的?」
「那要是上級批准一台柴油發電機,能給我們隊伍先配上嗎?」
關山河聽到這話頓時一頭黑線。 「老李,你覺得我像發電機嗎?」
「我人去給你發電好不好?」
李長明有些懷疑。
「場長,你能發電?」
江朝陽聽到這話頓時差點笑出來。
「這還真能,咱們場不就有那種手搖的給電報機充電的老玩意嗎?」
「就是發電量不能保證而已。」
「不過沒事,後面咱們慢慢想辦法,要是能修一座小型水電站就好了。」
「那咱們可算是點亮荒原上第一盞燈了。」
說完江朝陽也悠哉地朝著院子裡走去。
不過聽著江朝陽的話,李長明期盼地看著遠處漆黑的荒野。
「手搖的那玩意可不行,不過要是真能修一座水電站,那可就太好了。」 「電燈啊!」
「那可是大城市才有的稀罕玩意呢!」
「我做夢都想住有電燈的房子。」
趙指導員沒好氣地看了一眼李長明。
「行了,你別做夢了,江副場長逗你呢!」
李長明看著幾人的背影。
「逗我?」
「我可看著江副場長的目光,不像是隨意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