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院子裡就已經忙開了。
兩輛板車裝滿了糧袋,碼得整整齊齊,上面蓋著油布用麻繩紮緊。
兩匹壯馬已經套好了挽具,常滿倉蹲在邊上給馬蹄最後檢查了一遍。
陳副主任站在院門口活動身體。
「你這個刺五加我還真喝習慣了,回去給我帶點試試。」
江朝陽接過來,笑著道:「主任,我讓人給您包了一小袋,在車上放著呢。」
「不過你們回去真不走水路回去?」
「從團部走陸路去佳木斯,現在雖已入夏,但很多地方的泥都曬乾了。」
「但是那遍布荒野的沼澤跟草甸子可一點沒少啊!」
陳副主任擺了擺手。
「下來一趟,我就是看看各個農場最真實的情況。」
「光在岸邊看一圈能看出什麼?」 「不過這事不用你操心。」
「你這邊照顧好蘇聯外賓就行了,還有那整套的標本。」
「千萬要守好了,後面到時候接他們回去的時候,上面會派人一起帶走。」
「到時候你們可以附一份你自己的意見。」
說完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
三個字,跟昨晚一樣,但江朝陽聽得出分量不一樣了。
昨晚是鼓勵,今早是交代。
鄭懷遠從屋裡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張紙。
「給你的,局裡的電報聯絡頻次表。」
他把紙遞過來,嘴唇動了動。
「至於發電機,那玩意我們局裡現在確實沒有。」 說完他看向陳副主任。
結果對方一眼就能看透鄭局的小心思,直接翻了個白眼,完全沒有接話的意思。
江朝陽接過來低頭掃了一眼,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數字和代號。
沒辦法,鄭懷遠只能對江朝陽說道:「你先把眼前的事干好,水電站你就別做春秋大夢了。」
說完轉身就走,不過走了兩步又停下。
他回過頭道。
「發電機的事。」
「我回去想想辦法,看看地委那邊,哪個部門有退下來的舊貨。」
聲音不大,但江朝陽聽得清清楚楚。
李遠江是最後出來的。
他站在板車旁邊,看著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人影,又抬頭看了一眼駐地北坡上正在冒新綠的雜林。
「朝陽。」 「政委!你找我!」
「額,應該叫李書記才對!」
李遠江擺了擺手。
「你還是喊我政委習慣一些。」
「老林那邊修路的隊伍估計還得半個多月,這段時間陸路不通,你們分場就是總場跟密山之間唯一的轉運節點。」
「還有後面其他連隊可能過來領取補給,記得一定要登記清楚。」
江朝陽認真地點頭道。
「政委你放心,糧食轉運的事我們場肯定守好,碼頭那邊隨時有人值守,只要有船靠港隨時都能接應。」
「我們也會控制好每個隊伍的補給數量,不會造成有的連隊領得多,有的隊伍領不到的情況。」
李遠江沒再多交代。
率先朝著前面走去,關山河立刻挎著槍跟上。
兩匹馬拉著兩板車糧食走在前面,後面還有好幾個背著槍的老兵推著。 一群人沿著駐地西面那條還沒完全乾透的土路慢慢走遠。
江朝陽站在院門口目送,一直到車影消失在坡後面的林子裡。
牲口棚頓時空了一半。
常滿倉蹲在棚門口,看著只剩下的三頭牛,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沒人聽清。
江朝陽回到院子裡準備去找吳組長的時候,被蘇晚秋攔住了。
她端著一摞剛洗乾淨的粗瓷碗,站在灶台邊上,側著頭看他。
「江副場長。」
這稱呼帶著一股酸味。
江朝陽停下腳步。
蘇晚秋把碗碼到架子上,擦了擦手,聲音不大不小。
「昨晚你們開會定的那些,書記早上都跟我說了。」
她的目光落在灶台上還沒收的鍋蓋上,沒有直接看江朝陽。 「後勤隊歸王書記管了。」
這句話說得很平。
但江朝陽跟她打了半年的交道,聽得出平底下面的東西。
不是不服氣,是有點失落。
前面春耕時候,後勤這一攤子雖然歸江朝陽管,但實際上大部分活就是她在張羅。
物資出入庫登記是她做的,炊事排班是她排的,除了菜地方面其他基本都是她負責。
現在分場架構一調,她頭上的直接負責人變成了王振國。
從「直接跟江朝陽對接」變成了「跟王書記匯報」。
這中間差了點什麼,她說不上來,但就是覺得有點失去依靠的感覺。
江朝陽看了她一眼,笑了。
「怎麼了?後勤隊長當得不舒服?」
蘇晚秋哼了一聲。 「誰說不舒服了,我就是覺得你倒是省心了,把人使喚完了往外一推。」
「大家只是工作分工不同而已。」
江朝陽走到灶台邊上,伸手拿了根柴火幫她往灶膛里塞了一把。
「都當上隊長的人了,可不能任性。」
蘇晚秋偏過頭白了他一眼。
「我怎麼會那麼脆弱,我可是要跟紅梅姐學習的人。」
江朝陽挑了挑眉。
「那你已經算是超越了,畢竟她只是第一生產大隊下面的小隊長。」
「你這可算是升職了啊!」
「蘇大隊長!」
蘇晚秋嘴角帶著笑意,卻還是白了江朝陽一眼。
「你就是會說好聽的,我們後勤隊總共才多少人。」 雖然又從七連那邊挪了幾個女同志過來,但後勤隊跟其他隊伍一比確實是人數最少的。
當然比畜牧隊還是要多幾個的。
畢竟現在他們主要任務還是開荒和建設。
不過江朝陽聽到這話,卻搖了搖頭。
「不管人多人少,在分場編制上,後勤生產大隊確實是跟前線生產大隊一個級別。」
「加油爭取努努力,早點加入組織,對你有好處!」
「我早就想加入了呢!如果有機會我當然不會放棄。」
蘇晚秋把洗好的最後一個盆放好,拍了拍圍裙上的灰,語氣已經恢復成平時那種利落勁了。
「行了,江副場長,雖然你很努力,但我也要儘量跟上你,現在我要忙自己的了。」
「您這個大忙人也忙活自己的去吧。」
說完轉身就朝倉庫方向走,背影挺直,步子輕快,半點拖泥帶水都沒有。
田小雨從倉庫門口探出頭,遞給她一本登記簿。 兩個人頭碰頭說了幾句什麼。
然後蘇晚秋接過本子開始一邊說著什麼一邊走進倉庫。
江朝陽站在原地看了兩秒。
說實話,他更怕蘇晚秋是那種什麼都要依賴他的人。
現在這樣就挺好,反而讓他放心。
一個能自己站住的人,比十個什麼都等他拿主意的人有用。
他收回目光,穿過院子朝堂屋走。
堂屋門口的油布帘子半掀著,裡面透出說話的聲音。
吳組長正坐在長桌邊上吃早飯,面前是一碗棒子麵糊糊和兩塊貼餅子。
謝爾蓋坐在他對面,一隻手端著碗,另一隻手還攥著昨天那支鉛筆。
碗底還剩小半碗糊糊,旁邊的貼餅子倒是吃得乾乾淨淨。
「吳組長,昨晚休息得怎麼樣?」 江朝陽進門的時候臉上帶著笑,很自然地在吳組長旁邊坐下來。
吳組長放下碗,擺了擺手。
「還不錯。」
「乾草鋪的厚,油布也乾淨,我跟謝爾蓋同志也說了,在所有墾荒點裡算是睡得最舒服的一晚了。」
說完撓了撓胳膊。
「就是蚊子確實多了點。」
「這個沒辦法。」
江朝陽倒了碗水遞過去。
「入夏之後濕地那邊的蚊蟲會越來越多,我們正在想辦法弄點紗布做蚊帳,不過目前物資緊張,只能先湊合。」
吳組長接過碗喝了一口。
謝爾蓋在對面聽到江朝陽的聲音,立刻抬起頭,用俄語說了一長串。
吳組長翻譯過來。 「他說今天想去河道回水灣實地看看地層。
他昨天根據骨骼表面的礦化紋路初步判斷,出土位置應該在沖積層以下大概兩米的位置。」
「他想看看還有沒有可能找到剩餘的骨骼碎片和另一根象牙。」
江朝陽點頭。
「沒問題。」
「吃完飯我帶你們過去,那邊出土位置的標記,當時就標記上了,還有後面出土的位置我們也都在岸邊留了標記。」
謝爾蓋聽完翻譯,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點了點頭。
然後他又說了一句什麼,語調比前面的話輕鬆不少。
吳組長聽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說你們的貼餅子比他在海參崴吃的黑麵包好吃。」
江朝陽也笑了。
「那我讓後勤隊每天給謝爾蓋同志多備兩塊。」 這話說得隨意,但他心裡已經在盤算別的事了。
蘇聯遠東地區,海參崴,也就是符拉迪沃斯托克,那是蘇聯太平洋艦隊的母港。
謝爾蓋在那邊做了二十年研究,長期駐紮在遠東各地。
這種人對當地的民生狀況,比莫斯科那些坐在研究院裡的專家清楚得多。
鄭懷遠臨走前心心念念的外貿,如果想抓住這最後的窗口期,就得儘快去搞。
這樣的話,有一件事是無法避免的,那就是必須得了解蘇聯遠東需要什麼。
他們能提供什麼用來交換,這不是隨便就能打聽出來的。
正式渠道走外貿部門,那是政府層面的事,輪不到他一個分場副場長插手。
但如果是私底下從謝爾蓋這裡了解一些「民間需求」,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謝爾蓋是科學家,不是外交官。
而且昨天他觀察了一下午,發現這次過來的這個蘇聯老頭好像是個相對單純的人。
而且也沒有有些蘇聯專家那麼難伺候,面對這種單純的人,其實辦法十分簡單,你對他好,這種人就越容易對你坦誠。 昨天在倉庫里他看到那副骨架時的反應已經說明一切了。
這個人對學術的熱情遠大於對政治的警覺。
所以切入點不能是直接問你們那邊缺什麼。
太直白了。
而且傳出去不好聽。
得從生活聊起來。
吃的、穿的、用的、日常消耗品。
一個在遠東待了二十年的老科學家,他的抱怨就是最真實的市場調研。
江朝陽坐在那裡,腦子裡已經把思路理得差不多了。
他看著謝爾蓋啃完最後一口貼餅子,用手背擦了擦嘴,又開始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吳組長。」江朝陽壓低了聲音。
「嗯?」 「謝爾蓋同志在遠東待了這麼多年,平時研究之餘的生活怎麼樣?」
「我看他對咱們這邊的吃食好像還挺滿意的。」
吳組長推了推眼鏡,想了想。
「他們遠東那邊冬天物資供應確實差一些,不比莫斯科。」
「很多東西要從歐洲那邊運過來,運到了價格也貴。」
「比如呢?」
「就比如他跟我念叨過好幾回,說遠東冬天最難熬的就是蔬菜斷頓和日用品短缺。」
吳組長回憶了一下。
「新鮮蔬菜到了十一月就基本沒有了,酸黃瓜和醃菜能吃一冬,品種單調得很。」
江朝陽沒急著接話,又給吳組長續了碗水。
這時候謝爾蓋抬起頭,主動用俄語跟吳組長說了幾句。
吳組長聽完,笑了笑。 「他說他剛才在看昨天的筆記,有兩塊肋骨碎片的礦化程度不太一致,想到了現場去確認一下光照條件下的顏色差異。」
「沒問題。」
江朝陽站起來。
「那我們先去河道那邊,路上還能看看碼頭的情況。」
三個人出了院子。
清晨的日頭已經有了力道,照在碎石路上反著白光。
路兩邊的排水溝里,幾隻原色的小青蛙蹲在溝沿上,人一走近就噗通跳進水裡。
經過菜地的時候,謝爾蓋突然停下腳步。
他看著籬笆牆裡面那一片綠油油的菜苗——白菜、蘿蔔、土豆,還有幾壟剛冒頭的大蔥苗。
老頭用俄語說了一句什麼,聲調往上揚了一截。
吳組長翻譯過來。
「他說在海參崴郊外也有幾個集體農莊種菜,但是開春後的菜苗長勢還不如你們這裡好。」 江朝陽走到籬笆邊上,隨手拔了一棵小蔥苗,在手指間捻了捻。
「這是我們自己育的苗,底肥用的是河道清淤的淤泥混合草木灰和牲口糞便漚的堆肥。」
吳組長把這話翻給謝爾蓋聽。
老頭的眼裡閃過一絲好奇。他蹲下來看了看籬笆底下露出的土層顏色,又伸手捏了一把,用俄語嘀咕了幾句。
吳組長的翻譯速度比昨天快了一些,顯然也進入狀態了。
「他說遠東那邊的土壤偏酸性,開春後解凍晚,很多蔬菜的種植窗口比你們這裡短。」
「所以他們冬天真的很缺菜?」
「不光是菜。」
吳組長想了想措辭。
「他之前私下跟我提過,遠東地區跟莫斯科比起來,不管是食品還是日用品,種類都少得多。」
「運輸成本高,很多家庭必需的東西都得托人從西邊帶過來。」
江朝陽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他知道不能太急。
今天是第一天,先把人帶到現場,讓謝爾蓋在骨架挖掘上得到充分的滿足。
等關係再熟一些,後面的話題自然就能展開了。
三個人走到河道邊上的時候,修整過的碼頭在晨光下顯得格外紮實。
五根系纜樁立在岸邊,夯土檯面上還留著昨天卸完貨之後的繩印。
對岸的濕地隨著氣溫回升已經徹底化開了,大片的蘆葦正在瘋長,遮天蔽日地往天上躥。
水面上時不時有魚尾拍出水花,幾隻野鴨貼著水面掠過去,落在遠處一個不大的水泡子邊緣。
謝爾蓋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風景上。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回水灣的方向,腳步越來越快。
江朝陽跟在後面,目光卻落在那片濕地上。
幾千畝的面積,蘆葦盪、水泡子、淺灘、泥沼混雜在一起。
去年冬天大雪封住的時候看不出什麼名堂,現在入夏一解凍,生命力簡直往外溢。 水鳥、魚蝦、野鴨,甚至各種可食用的水生植物——這些都是能變成實打實產出的東西。
而如果蘇聯遠東那邊真的長期缺乏蔬菜和一些日用品,那他們這邊能做的文章就太多了。
不過第一項選什麼很關鍵。
當然眼下他得先把謝爾蓋伺候好。
然後事情才能一步步地朝著自己希望的方向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