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江朝陽帶著七連一個擅長水性的隊員。
還有考察組四個人,以及一位蘇聯專家同志,一邊聊著,一邊沿著河道往下遊走去。
休息了一晚上,蘇聯專家的精神頭可比昨天足多了。
從剛才菜地那邊開始,謝爾蓋就打開了話匣子。
一個在遠東蹲了二十年的科學家,聊起當地的事情根本剎不住車。
關鍵是這種人聊天有個特點——他不是在炫耀,而是在對比。
看到菜地就說海參崴郊外的他們的集體農莊怎麼怎麼好,看到貼餅子就吐槽遠東的黑麵包,看到碎石路就提符拉迪沃斯托克城外的公路。
老頭每一次帶著炫耀的對比,都會不經意帶出一些生活細節。
而這些細節,才是江朝陽真正想聽的。
「吳組長,幫我問問謝爾蓋同志。」
江朝陽的語氣很隨意:「他在海參崴平時穿什麼衣服?我看他這件棉布外套質量挺好的。」
吳組長把話翻過去。 謝爾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臉上露出一種克制的得意。
他用俄語說了一長串,語速比之前聊化石的時候還快。
吳組長聽完,邊走邊翻譯。
「他說這件是去年冬天在海參崴百貨商店買的,全棉面料,排了三個小時的隊才買到。
他給家裡人每人買了一套,花了他兩個月的津貼。
不過他覺得很值。」
江朝陽嘴上說著「確實是好衣服」,心裡卻已經把這一條條信息記了下來。
回水灣的輪廓出現在視野里。
這一段河道比下游寬出不少,水流到了這裡被彎道的地勢兜住,形成一片相對平靜的淺水區。
岸邊露出的土層斷面清晰可見——深褐色的腐殖層、灰黃色的粘土層、再往下是帶有鏽紅色條紋的沉積層。
當初清淤的時候,猛獁象的骨骼碎片就是從那層鏽紅色的沉積物里挖出來的。
岸邊的幾個標記樁還立著,是江朝陽當時讓人用木棍和布條做的簡易標記,標註著每一塊骨骼碎片的出土位置。 謝爾蓋一看到那些標記樁,整個人的狀態就變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岸邊,蹲下來查看斷面上的地層紋路,同時掏出本子開始飛速記錄。
嘴裡的俄語變成了一連串專業術語,他跟吳組長急促地聊了起來。
沒人翻譯。
江朝陽自然也聽不懂俄語,不過他大概能猜到對方的打算。
因為他注意到的是謝爾蓋的目光——一直在往水下面看。
回水灣的淺灘區域,水面下隱約能看到一些深色的沉積物。
上次清淤的時候這片區域沒有徹底挖完,畢竟當時的目標是疏通航道,又不是考古。
他們隊員自然不可能那麼細,後來確實又過來翻了一遍,不過可能也有遺漏。
果然,謝爾蓋站起來,指著水下說了兩句話。
吳組長的臉色變了,連連搖頭。
謝爾蓋聽完,直接擺了擺手,嘴裡又是一串俄語。 老頭說完已經開始彎腰解鞋帶了。
江朝陽走上前一步。
「吳組長,不是來河邊看看嗎?」
「這底下是淤泥,最深的地方到腰,一腳踩下去拔不出來。」
「而且水下有之前沒清理乾淨的樹樁根基,扎到腳可不是小事。」
吳組長急忙翻譯。
兩個人用俄語對了好一陣。
謝爾蓋的態度很堅決。
他指著水下的沉積層,又指著自己本子上的圖,語氣裡帶著一種科學家特有的固執。
吳組長回過頭來,一臉無奈地看著江朝陽。
「他說他只是先下去探一探地層結構,不深入。」
「他堅持要親眼確認沉積物的顏色和觸感,說只看斷面不夠,必須取到水下的原位樣本才能判斷象牙的埋藏深度。」 說完看著後面跟著自己過來的三名考察隊的成員道。
「你們跟著下去吧!」
「注意把人照顧好!」
江朝陽看著已經把一隻鞋脫下來的老頭,深吸了一口氣。
攔不住。
這種對學術痴迷到骨子裡的人,你越攔他越來勁。
不過問題是這老頭萬一出了事,他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於是轉頭看向之前七連那邊水性最好的一個老兵。
清理河道期間,河裡大部分遺骸也是他撈上來的。
「老周!」
「朝陽副場長,啥事?」
「蘇聯同志要下水考察,麻煩你跟著一起下去,記住不用管什麼象牙,盯緊了他。」 「水下哪裡有樹樁子,你記得提醒一下,別讓他紮腳。」
「還有淤泥深的地方,攔住對方別讓他過去。」
周大海看了一眼已經光了一隻腳的謝爾蓋,拍了拍胸口。
「放心,淹不了他。」
「這片我這幾天下來,早就摸熟了。」
安排完之後,江朝陽看了看吳組長。
「吳組長,你跟他說好,最多在水裡待半個時辰,水溫低泡久了關節受不了。」
「而且要是發現什麼東西,先做標記別急著挖,等我們安排人手再來慢慢挖就行,東西在土裡又跑不了。」
吳組長把話傳達過去。
謝爾蓋這回倒是痛快答應了——要求被滿足之後,條件就好談了。
老頭把兩隻鞋脫掉,褲腿卷到大腿根,一臉興奮地踩進了淺灘。
周大海緊跟著下去,三個年輕的考察隊成員也挽起褲腳跟在後面。 水面被趟出一片渾濁。
吳組長站在岸邊看著,懸著的心放下一半。
「這老頭勁頭真足,昨天在倉庫里蹲了一下午,今天又下水。」
江朝陽沒接話。
他找了塊乾燥的大石頭坐下來,面前就是開闊的回水灣。
「吳組長,上面對於這一套猛獁象骸骨到底是個什麼態度?」
「我看你的樣子,可不算著急啊!」
「我以為你們科學院的專家會更著急呢!」
「現在看,反而蘇聯專家急的不行。」
吳組長聽到這話也在旁邊找了個地方坐下,看了一眼河裡,笑著搖搖頭。
「如果是關內的遺址發掘,我確實急的不行。」
「但這一次,說實話我心裡也有點矛盾,如果留在河裡,那以後很可能會留給子孫後代。」 「但是現在整體發掘出來,很可能留不住啊。」
「我來之前省里就爭論得很厲害。」
「有些人認為咱們土地上的寶貝,代表我們的歷史,就應該留在自己的土地上。」
「有些人則認為,就一具破骨頭,不能吃又不能穿的,如果能換成一條化肥生產線,一座工具機,這能多養活多少人?」
「朝陽同志,你覺得呢!」
江朝陽搖了搖頭,他不會在這種問題上直接表態!
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道:「我服從組織的決定。」
「再說,不管怎麼樣都不會留在我們分場,我的看法有啥用。」
吳組長笑著擺了擺手。
「行了,不逗你了。」
「不過我從個人行事風格上能猜出來,你可能是支持用於交換一些更實際的工業設備的那類人。」
「其實這也有道理,畢竟這一套完整化石骸骨對我們只有展覽和收藏作用。」 「對於蘇聯那邊,確實是能用來完善西伯利亞第四更新紀氣候相關的研究和重建。」
「所以那邊才會需要這玩意。」
吳組長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感慨了一句。
「這蘇聯老大哥,還是比我們強太多啊!」
「咱們都還在考慮吃飽飯,人家都開始研究重建氣候的問題了。」
他語氣裡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羨慕。
顯然,在剛建國的年代,人們就像八九十年代看美國人一樣,覺得蘇聯老大哥真的很強大。
江朝陽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吳組長,你覺得老大哥那邊老百姓過得很舒服嗎?」
吳組長愣了一下。
「你怎麼會這麼問?」
「你看人家,院士待遇,做著自己喜歡的研究,國家有那麼強大的工業體系。」 「他們那邊一個普通工人的工資據說都比咱們幹部高好幾倍呢。」
說完想起前面謝爾蓋說的他們那邊缺乏蔬菜的信息。
「不就是冬天蔬菜少點嗎?」
「這就算不好了?」
「咱們這兒冬天連窩窩頭都不一定管夠呢。」
江朝陽搖了搖頭。
「蔬菜只是其中一樣。」
他把目光收回來,看著水面上跳動的光斑。
「剛才謝爾蓋同志那些話,仔細復盤一下就會發現,蘇聯老大哥的普通人也沒有他們說的那麼好。」
吳組長皺了皺眉。
「剛才有說這些嗎?」
江朝陽直接說道。 「謝爾蓋同志說的那些話裡面,有幾個細節你注意到了嗎?」
吳組長想了想,有些茫然。
「什麼細節?」
「我翻譯得挺仔細的啊!」
江朝陽的聲音不大,語速也慢。
「你回憶一下,剛才從院子走過來這一路,謝爾蓋同志都說了些什麼。」
吳組長想了想。
「他先是誇了咱們的貼餅子不錯,當然我感覺他是客氣,然後看見菜地說他們那邊也缺新鮮蔬菜。」
「再就是你問他平時在海參崴的生活,他說他們農莊比我們強多了,前年給家裡人買了一套棉布衣服,全家人都高興。」
「然後聊到喝酒的時候,他抱怨說伏特加又漲價了,黑市都不好買。」
江朝陽點了點頭。
「你把這幾條信息串起來想想。」 吳組長皺著眉。
「你是說……」
「蘇聯的國策是重工業優先。」
江朝陽撿了根草莖叼在嘴裡。
「這不是什麼秘密,全世界都知道。」
「坦克、軍艦、飛機、工具機,這些東西他們搞得確實好。」
「但資源是有限的。」
「重工業拿走了大頭,輕工業、農業、畜牧業分到的資源就少。」
「遠東那邊比莫斯科更慘。」
「本來離中心就遠,物資調配排在後面,加上氣候條件擺在那裡,種植窗口短,畜牧業底子薄。」
吳組長沒接話,但眼神已經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