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陽繼續說。
「比如剛才說謝爾蓋不經意間,提起給全家所有人都買了一套全新的棉布衣服。」
「你注意到他的表情沒有?」
吳組長回憶了一下。
「他挺高興的啊。」
「不是高興,是有些自豪的表情。」
江朝陽糾正道。
「一個院士,哪怕是被發配到西伯利亞,還是不太受重視的地質學方向院士,給全家人買了幾套全棉衣服就露出這種表情,這代表什麼?」
吳組長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而且從他語氣就能聽出來,這在他的生活經驗里,確實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排三個小時的隊,花兩個月津貼。」
「這說明紡織品在那邊的缺口大到什麼程度?」 「教授都覺得難買,普通工人家庭呢?」
吳組長的嘴慢慢張開了一些。
「如果教授都這樣,普通工人和農民買起來,好像確實更難了。」
說完之後,吳組長安靜了幾秒。
「所以那邊的紡織品的缺口——可能比我們想像的大?」
「不是可能,是一定大。」
江朝陽把草莖從嘴裡拿出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
「重工業優先的代價,必定是輕工業產能不足。」
「布匹、成衣、日化用品——肥皂、毛巾、鞋襪這些東西,產量必定跟不上需求。」
「再說伏特加。」
「他說現在需要配給,黑市都很難買到,並且還持續漲價。」
「伏特加是糧食釀的。」 「一個產糧大國,連釀酒用的糧食都不夠富裕,你覺得老百姓餐桌上會特別豐富?」
吳組長的表情徹底嚴肅起來。
「只不過這些年糧食問題好像一直存在,聽說他們上面好像換了一個新的領導,一直在搞那個大規模種植玉米。」
「對,我記得簡報上提過,蘇聯那邊新上來的領導在大力推廣玉米種植,要從根本上解決糧食缺口。」
「應該能解決吧!」
江朝陽沒有評價這個政策,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大名鼎鼎的玉米小夫嘛!
有些事他知道結果,但沒辦法說。
當然這跟他也沒啥關係,甚至對他們來說可能還是好事呢!
畢竟為了大規模種玉米在西伯利亞、哈薩克斯坦盲目開荒,破壞草原與森林,引發黑風暴,上千萬公頃耕地沙化退化。
「還有食用油。」
江朝陽繼續說。 「遠東那邊的緯度和氣候你也清楚,不適合大面積種植油料作物。」
「大豆、向日葵、花生,這些東西在遠東的產量肯定有限。」
「那他們的食用油——要麼從中亞運過來,要麼就是真的不夠。」
江朝陽掰著手指頭數。
「菜,缺!」
「肉,缺!」
「油,缺!」
「糧食,不富裕!」
「紡織品,缺!」
「日化用品,缺!」
「再加上酒,他們那邊的氣候和文化,冬天沒酒簡直比沒飯還難熬。」
「最富裕的應該就是一堆堆的飛機坦克了。」 「這種情況下,你覺得普通人會很幸福?」
吳組長瞪大眼睛。
「這都是你這麼短時間想出來的?」
他完全沒想到看起來風光無限的老大哥,被這麼一分析內里居然這麼多問題。
而且通過之前對謝爾蓋的了解,他仔細一思索才發現這些問題,每一項都存在。
那邊普通人,好像真不像謝爾蓋平時說的那麼富裕啊!
畢竟工資高買不著東西,那有啥用?
紙片子也不能當飯吃!
他轉過頭看著江朝陽的側臉,目光裡帶著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不是懷疑,而是某種說不清的震動。
「江副場長,你這人太可怕了!」
「嗯?」 「全程每一句話都是我翻給你聽的。」
吳組長的聲音有點干。
「我自己卻一點都沒有發現。」
江朝陽擺了擺手。
「不一樣。」
「你翻譯的時候注意力在語言轉換上,聽的是他怎麼說。」
「我是想把東西賣給人家,當然得注意人家,下意識透露出來的細節了。」
「你主動去問,人家再怎麼跟你關係好,涉及自己國家的短處,本能就會警惕。」
「你出國的時候,別人問你家裡什麼情況,你吃不吃得飽?」
「你會挑不好的說嗎?」
吳組長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還真不會。 「所以不能問。」
江朝陽看著水裡正在跟謝爾蓋比劃什麼的七連老兵。
「得讓他自己說。」
「你越是一臉羨慕地問他那邊的好日子,他就越放鬆,越願意聊。」
「聊著聊著,一些下意識的小抱怨,真實的生活狀態就從這些細節裡面露出來。」
「畢竟表面可以掩飾,但是一些下意識暴露出來的生活細節,是怎麼都沒辦法掩飾的。」
「特別是這種本身沒受過訓練的老教授。」
「一套棉布衣服的自豪感,排不到隊的伏特加,冬天吃了幾個月的酸黃瓜,這些在他看來就是正常生活。」
「正是因為他覺得正常,才說得那麼自然。」
「而恰恰是這種自然,這也才是最真實的情報。」
吳組長沉默了很長時間。
河面上傳來謝爾蓋興奮的喊聲,老頭開始興奮地在水下摸索起來。 旁邊的兩個年輕隊員一左一右在他兩邊開始擴散。
不過七連的周大海則站在邊上,一直記得江朝陽的囑咐,生怕老頭一頭扎進水裡。
吳組長沒去看水裡的動靜,而是盯著自己面前一小片被太陽曬得發白的鵝卵石地面。
「那你的意思是,這些缺口,就是你們的機會?」
「對。」
江朝陽的語氣很平。
「鄭局長讓我琢磨外貿的事。」
「但外貿不是你想賣什麼就賣什麼,得知道人家需要什麼。」
「而且還得是我們能搞出來的東西。」
他歪了歪頭想了想。
「比如說,醃菜、乾菜這些東西我們是不是可以試試?」
「北大荒入秋之後白菜蘿蔔產量不低,醃製好了冬天保存在地窖里,到來年開春一樣能吃。」 「再比如大豆。」
「咱們這一片黑土地最適合種大豆。」
「豆油能榨,豆粕能當飼料,整粒大豆還能直接出口。」
「還有酒,當然糧食我們也不夠吃,怎麼也不能用糧食釀。」
「那麼就可以用咱們北大荒產量最大的土豆,這玩意雖說跟伏特加口味不一樣,但酒精就是酒精。」
「普通民眾肯定願意接受的。」
「不過這玩意我就聽說過,真想搞的話,問題也得一個個解決。」
「甚至這東西人家外貿局那邊會不會同意,或者壓價這種事情還是得慢慢談。」
吳組長的呼吸明顯重了一些。
他是搞地質的,從來沒想過簡單聊幾句就能推出這麼多東西。
吳組長抓了一把碎石,在手心裡攥了攥。
「江副場長你要說對蘇聯的了解,我覺得自己還算可以,接觸過不少的蘇聯專家。」 「大家關注的地方都在人家工業上多麼強大,怎麼跟人家學習。」
「從來沒人像你一樣,淨琢磨著人家哪裡不行,然後利用這點。」
江朝陽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吳組長你別這麼說,咱們國家有本事的不少,而且我相信肯定有人調查過。」
「只是可能沒有透露出來,當然也可能是他們不像我們就在邊上,也沒有我們掛著外貿試點基地的牌子。」
「而且後面我還得靠你幫忙,繼續跟謝爾蓋同志聊。」
「不是專門套話——就是正常聊天,讓他開心,讓他願意在咱們這兒多待幾天。」
「他待的時間越長,我們了解到的東西就越多。」
吳組長推了推眼鏡,認真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突然想到一件事,臉上浮出一絲緊張。
「那以後……我要是出國,是不是別人跟我聊天的時候,我也可能在被人套話?」
「這也太可怕了!」 江朝陽好笑地看了對方一眼。
其實他沒有對方說的那麼神。
他能說得這麼準確,相當大一部分是倒果為因,他是知道結果再反推過程。
這自然就容易很多了。
不過面對吳組長的擔憂,他還是開口安撫道。
「吳組長你不用擔心這個!」
「咱們國家啥樣又沒有隱瞞過,國際上誰還不知道咱們?」
「咱是窮在明面上,但大家齊心協力總是能度過去的。」
「至於情報問題,這個你得問專門的公安同志,不過我覺得你們搞地質的出國機率也不高。」
「沒必要擔憂這個。」
「只要事關你們內部的專業信息別透露就行了,至於生活問題其實也沒事。」
聽到江朝陽這麼一說,吳組長想了想覺得也是。 「你說的也對,我不出國不就行了。」
「這麼說江副場長你們場決定好,你們外貿方向要發展什麼了?」
「剛才你說的這幾樣,除了日化用品之外,其他我聽著都很不錯。」
「特別是豆油和土豆釀酒,這兩樣本來就是你們北大荒目前種植最多的東西。」
「不過你們想好跟上級要什麼支援了?」
江朝陽搖了搖頭。
「具體還沒想好,不過我們需要的東西那可就太多了!」
「不過還是得去跟外貿局那邊對接之後再看看。」
「不過這一次機會,是我們分場的黃金機遇期,我們是必須要抓住的。」
「老大哥那邊雖然問題很多,但他們的工業技術,相當多都是我們非常眼饞的,別的不說我們分場現在可是連電都沒有。」
「後面不管幹什麼,電這個東西怎麼都缺不了。」
「所以這第一項,怎麼也得考慮先把這個最基礎的問題先解決了。」 就在兩人閒聊間。
河面上傳來謝爾蓋的興奮喊聲。
回水灣的水面上,謝爾蓋高高舉起一塊沾滿黑色淤泥的骨頭,衝著岸上大聲嚷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