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組長趕緊站起來走向水邊跟對方聊起來。
「他說找到了一塊完整的頸椎骨!」
吳組長回頭沖江朝陽說著,不過語氣里不免帶上了幾分複雜。
他不知道自己該高興還是該傷心。
從他學者的角度來說,把這種東西交換出去,不是什麼好事,可是從國家急切發展工業的角度來說
用幾塊化石,能換到國家急需的工業設備,這又是一件好事。
他不確定這種事情,到底是利大於弊,還是弊大於利,也許只能讓後世子孫來評價了。
江朝陽倒是沒有吳組長那麼複雜。
畢竟這玩意哪怕留下了,最後到底流落到哪裡去都不一定呢!
不如換點對發展有用的東西。
於是接下來幾天,謝爾蓋算是徹底長在了那片回水灣里。
每天天剛亮,這蘇聯老頭就帶著吳組長和幾個考察隊成員往河邊跑。 周大海也被江朝陽專門派了過去,負責這幫人在水下的安全。
只要不去沼澤區,水底那點淤泥對周大海來說不算什麼事。
畢竟駐地周圍這一圈他們也早就探明了。
就在謝爾蓋狂熱地泡在水裡撈骨頭的時候,一分場的建設卻是一刻也沒有停歇。
駐地北側的雜林坡下面,基建大隊在嚴景的帶領下,已經平出了一大塊空地。
甚至隨著天氣入夏之後開始變得炎熱,中午的時候,一群老兵正光著膀子,用木夯一錘一錘地砸實地面,這是為即將建立的土窯打地基。
不遠處的泥坑裡,也有隊員正挽著褲腿在裡面踩黃泥,為後續打泥坯做準備。
視線往西邊望去,第一、第二兩個生產大隊已經徹底散開在西面那片荒原上。
沒有機器,全靠人力和畜力。
不過這一次就不像春耕那麼趕了。
畢竟是在為明年提前開荒,他們有足夠的時間,一點點地把土翻開,把裡面的草根、石頭撿出來。
隊員們又從河邊把一板車一板車的腐殖淤泥拉過去,蓋上厚厚的一層。 這樣等明年開春之後,簡單翻耕之後就是厚厚一層肥沃的黑土。
可以說,經過合併之後的分場,幹勁比以前更足了。
水路通暢之後。
原本七連的隊員們,在體會了分場一天三頓有飯吃、隔三差五還有骨頭湯熬粥的好日子後,那使不完的力氣全撒在了地里。
每天傍晚收工,只要站在駐地門口看一眼,就能肉眼可見地發現,西側那片原本被荒草覆蓋的土地正在一點點變大。
土地也逐漸展露出肥沃的黑土本色。
江朝陽現在最喜歡的,就是站在駐地北坡墓園的最高點。
看著大家一起扛著鋤頭回來,也看著遠處的荒原正在一點點褪去偽裝,慢慢展露出大片農田雛形的感覺。
而且不光是他,在這種一步一個腳印的建設中,六連的不少人都會經常過來看看。
來跟這些地下的老戰友說說話,說說他們沒有辜負戰友的期望。
也說說他們在將荒野一點點變成新家園的過程中,心中的那種成就和自豪。
而江朝陽每天帶領基建隊,在緊鑼密鼓地建窯之餘。 有時候也會抽半天時間去河邊,一邊看著謝爾蓋他們打撈化石,一邊繼續進行他那種漫不經心的「套話」。
從遠東地區海參崴的食品配給制度,聊到莫斯科對重工業的資源傾斜。
隨著越來越熟悉,謝爾蓋在不知不覺中倒出了大量的遠東民生細節。
江朝陽本子上記錄的情報越來越厚,他腦子裡那張關於外貿需求的清單也越來越清晰。
不過整理了一堆資料,江朝陽對於第一種貿易產品還是沒有一個最合適的選擇。
對方的需求確實很多,但是他們這邊受限於條件,很多東西卻都沒辦法大規模生產。
就說對面最需要的豆油。
大豆是他們國家出口到遠東的頭號作物。
根據江朝陽了解,不是他們國內很多人都傻,沒想到榨成油出口。
而是人家外貿部門非常挑。
你達不到國際的壓榨標準,人家就不要。
而國內目前榨油廠技術跟不上,所以只能出口豆子,就這還得是人工先挑選一遍。 不然一旦被發現幾顆不合格的,人家一火車都給你退回來。
吳組長說了些他知道的外貿相關消息,分場這邊原本對謝爾蓋十分熱情的一些人
這時候熱情也下去了。
這種感覺太憋屈了。
而且他也知道一個國家就不會只有一種人,人家外貿部門,跟謝爾蓋這個地質學的專家壓根就不是一種人。
並且據他了解現在其實還好,後面等翻臉才會更氣人!
所以必須得趁這段蜜月期,狠狠賺他們的外匯,利用他們的技術發展起來。
不然弱小總是要挨欺負的。
.......
幾天後,夕陽貼著西邊高崗地的樹梢,把整個駐地染成了一片金黃。
謝爾蓋一行人渾身是泥地從河邊走回來。 今天水下作業時間長,老頭凍得嘴唇有些發紫,身體都在微微打顫。
但精神依然亢奮,手裡緊緊抱著一塊碩大的盆骨化石。
剛進院子,蘇晚秋正帶著後勤隊在灶台邊忙活。
看見他們進來,蘇晚秋立刻拿了幾個粗瓷大碗,從旁邊的大鐵鍋里舀了滿滿幾碗熱氣騰騰的褐色湯水端了過來。
「朝陽,吳組長,趕緊喝口熱的驅驅寒。」
「今天剛熬的刺五加嫩葉水,我特意多放了點葉子。」
「對了蘇聯的外賓同志,喝不喝的習慣?」
「不然就給他倒點熱水。」
蘇晚秋一邊說著,一邊利索地把碗遞過去。
江朝陽端起一碗,順手遞給謝爾蓋。
「吳組長,你問問謝爾蓋同志習慣喝這個嗎?」
「而且那邊這幾天也翻遍了,估計應該沒什麼剩下的了。」 謝爾蓋雖然聽不懂江朝陽的話,但動作他是看得懂的。
沒等翻譯,就把化石小心翼翼地交給旁邊的隊員,雙手接過瓷碗。
熱氣撲面。
他低頭聞了聞,一股略帶苦澀又夾雜著草木清香的味道鑽進鼻腔。
小心地吹了吹,輕輕地抿了一大口。
就喝了這一口,謝爾蓋整個人突然頓住了。
他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猛地把碗端離嘴邊,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碗裡那深褐色的湯水。
接著,他猛地抬頭看向江朝陽,臉上的表情震驚得無以復加。
他連珠炮似的用俄語大聲喊叫起來,一邊喊還一邊激動地比劃。
甚至想要上前擁抱江朝陽,手裡端著的那碗熱水差點晃出來。
吳組長在旁邊聽得嘴巴微張,愣了兩秒才轉頭看向江朝陽,眼神里全是懵逼。
「怎麼了?喝不慣?」 江朝陽問。
「那還是喝水吧!」
「不、不是……」
吳組長咽了口唾沫,他也一臉疑惑。
「他說……他說你們太奢侈了,居然用西伯利亞人參招待他!」
「他非常感謝你對他這種毫無保留的最高級別的絕贊禮遇!」
「啥玩意?」
江朝陽這回也愣了。
人參?
「吳組長,你沒翻譯錯詞吧?」
江朝陽狐疑地看著吳組長。
「這就是外面薅回來的刺五加嫩葉子,不是什麼人參片啊!」 他轉頭看了一眼灶台那邊。
十分確認那口大鐵鍋里熬的,分明就是從北坡雜林里隨手薅出來的刺五加嫩葉。
這玩意在北大荒別的不多,就是漫山遍野全都是灌木叢。
分場裡大家幹活渴了,都是當粗茶一桶一桶地灌。
刺五加這東西江朝陽知道多用於膳食補充劑,一般應用於運動營養、抗疲勞和壓力管理領域。
不過他們沒有提取的能力,偶爾用來當茶水喝,也能緩解一點幹了一天活的疲勞。
怎麼到這老頭嘴裡,就成人參了?
還最高級別禮遇?
「我俄語再差,也不可能把參翻錯啊!」
吳組長雖然這麼說。
但語氣卻沒有那麼自信,他看一眼鍋里就知道那不是人參。
然後又跟謝爾蓋確認了幾句。 謝爾蓋聽完吳組長的話,連連搖頭,他又試探著喝了兩口,然後十分篤定地又說了一長串。
吳組長的臉色變得古怪起來,一邊聽一邊轉達。
「他說他絕對不會認錯!這就是西伯利亞參提取液的味道。」
「他朋友給過他,這東西緩解疲勞很有用。」
「不過,他說這不是咱們認識的那種人參。」
「而且這是他的一個老朋友,在蘇聯科學院遠東分院任職的研究員布列赫曼給起的名字。」
「這個人的團隊這些年一直在進行這種草藥的研究。」
吳組長越翻譯眼神越驚訝。
「他說他朋友的實驗結論已經明確,這種植物的適應原特性非常接近人參。」
「可以大幅度增強人體的耐力和抗疲勞能力,而且還沒有人參那種過補帶來的副作用。」
「嘶——!」
「這草這麼有用嗎?」 隨著兩人越聊下去,吳組長越難以置信。
他湊近江朝陽身邊,聲音壓低。
「謝爾蓋說,他那個朋友現在正在推動這東西在軍方和體育部門大規模應用。」
「甚至還在寫報告,想推動將這種西伯利亞人參的提取物,直接列為太空人的日常標配補劑!」
「你說真的假的?」
「這野草一樣的玩意,真能有那麼多作用嗎?」
聽到這段話,江朝陽腦子裡像是划過了一道閃電。
布列赫曼!
遠東分院!
西伯利亞參!
江朝陽瞬間想起來了。
後世的信息碎片在這一刻徹底拼湊完整。 刺五加,在後世確確實實是成為了全球流行的膳食補充劑,並且廣泛應用於運動營養、抗疲勞和壓力管理領域。
而這一切的起源,好像最開始就是蘇聯科學院遠東分院在五十年代開啟的研究。
他們為了尋找人參的平替品,最終確認了刺五加的價值,並將其命名為「西伯利亞人參」。
他之前一直只是把它當成一種有點藥用的土茶,給大家泡水喝用來緩解開荒的疲勞,根本沒往深處想。
主要是提取裡面的有效成分十分複雜。
另外他也覺得這東西現在在國內,恐怕也沒幾個人認識其具體價值。
自己費那個勁得不償失。
可他萬萬沒想到,蘇聯那邊的研究居然已經推進到了這個地步!
甚至已經開始在軍方和特殊部門大規模推廣應用了。
只要加上了「參」這個字眼。
而且是被蘇聯科學院蓋過章的,那這漫山遍野長滿倒刺的灌木,其身價立馬就截然不同了。
必然是便宜不了! 江朝陽看著遠處北坡那片長滿雜木和刺五加的林子,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在他們北大荒,刺五加的數量何止是不少,那簡直是成片成片地長。
不需要特意去種,直接拉起隊伍上山採收就行。
這對他們一分場來說,
簡直是天賜良機啊!
「江副場長?你發什麼愣啊?」
吳組長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這老頭說是人參,可這不就是葉子泡的水嗎?」
「吳組長。」
江朝陽一把抓住吳組長的胳膊,力道大得讓對方抖了一下。
「你現在,立刻,馬上幫我問他。」
江朝陽緊緊盯著謝爾蓋。 「問他那個朋友布列赫曼的研究進度具體到哪一步了?」
「遠東地區現在對這種『西伯利亞人參』的需求量到底大不大?他們那邊目前是怎麼收購的?」
吳組長被江朝陽的反應嚇了一跳,但很快意識到這可能涉及到之前的外貿計劃。
他不敢耽擱,立刻轉頭用俄語急促地詢問起來。
謝爾蓋被問得有些茫然。
但看在「高規格招待」的份上,加上老朋友本就一直想推廣這項研究。
他毫無保留地如實回答。
「他說布列赫曼的研究已經在科學院內部通過了評審。」
「正在與宇航局和體育部門對接產品研發階段。」
「如果你們要出售這玩意,他可以寫封信給你介紹一下。」
「他們遠東地區種這玩意的不多,畢竟還在推廣階段。」
吳組長邊聽邊翻譯。 江朝陽深吸了一口氣。
已經開始對接了嗎?
這說明其營養價值已經被科學院內部確認了。
不然走不到目前的階段。
而且有了這個消息就足夠了。
他原本還在頭疼,如果用大豆這種原材料,去換蘇聯的工業設備太虧了。
一方面,分場現在的土地才剛開墾出來,距離大量產出糧食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根本拿不出那麼多大豆和土豆去換設備。
另一方面,想要進行深加工,那麼必然就需要目前最先進的工業設備。
可這第一筆資金怎麼來呢?
開口跟上面要麼?
那你必然得拿出足夠說服力的東西,還有後面廣闊的前景才可以。 就普通的大豆加工必然是無法動用國家珍貴的外匯的。
但如果是刺五加呢?
首先這是高附加值的「藥用補劑」。
還是蘇聯科學院認可的「西伯利亞人參」。
最關鍵的是這玩意多的是,分場現在就能拉隊伍上山采,幾乎是零成本的現成資源!
不需要等秋收,馬上就能兌現!
江朝陽轉過頭,看著正在咕咚咕咚喝著刺五加水的謝爾蓋,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座金礦。
「吳組長,拜託你一件事,今天晚上一定要把這種植物在他們那邊的具體分級標準、以及根莖的藥用價值認定都套出來。」
「甚至他們內部關於這種東西的產品研發到了什麼地步!」
江朝陽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一股勢在必得。
吳組長推了推眼鏡,點了點頭。
「好,交給我。」 「不過江副場長,你真打算拿草葉子去換設備?」
「人家能要嗎?」
「而且不是說還在跟宇航局和體育部門確認產品嗎?」
「最後真假都不一定呢!」
江朝陽似乎看出了吳組長的質疑。
謝爾蓋一邊急切地說著什麼,一邊拍著胸脯。
江朝陽看著謝爾蓋急於解釋自己未被質疑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不,我相信這肯定是真的。」
謝爾蓋似乎讀懂了江朝陽眼神里的一部分意思,立馬走過去給江朝陽一個熊抱。
然後豎起大拇指,嘰里呱啦說著什麼。
江朝陽也笑著回了幾句。
這下子,吳組長看得滿腦子問號。 「江副場長,你倆聽得懂?」
他剛才一句話都沒有翻譯。
可一個說俄語,一個說漢語。
兩人愣是說了個八九不離十,而且都能大概懂對方的意思。
江朝陽見狀笑著回答道。
「吳組長你沒聽人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嗎?」
「很多情緒只看眼睛就能感受到了。」
江朝陽站直身體,目光越過籬笆院子,看向外面的荒原。
「既然老大哥有這個需求,那咱們必須得幫幫忙。」
吳組長看著江朝陽那放光的眼神,忍不住嘀咕。
「你這不像是準備幫忙,這分明是個看到了肥羊準備狠狠宰人家的樣子。」
「不過人家可不是傻子,咱們這邊東西這麼多,他們可未必會高價收。」 江朝陽搖了搖頭。
「我就沒想出口原材料。」
「只要他們國家確認這種植物的價值就可以了,產品我們可以幫忙!」
「而且目前這種刺五加的提取物,是新東西,那麼就沒有標準。」
「所以我們必須抓住這個機會,不光是出口成品,還要參與制定標準!」
「這樣對我們才是利益最大的。」
「當然這很難,不過還是要儘量參與的。」
在這個年代,沒有誰比江朝陽還清楚制定標準能帶來的利益了。
他心裡已經飛速盤算起來。
該怎麼抓住這個機會!
只要抓住這個機會,他們一分場不說原地起飛,至少能節省不少發展時間。
不過這漫山遍野的刺五加,該怎麼加工,怎麼根據其功效講好這個故事才是最重要的。 江朝陽十分清楚,功效有用是一方面。
可故事講得好不好,也是一方面。
畢竟不管哪個年代,最能打的東西,都是好產品加上好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