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大院子裡逐漸熱鬧起來。
江朝陽端著碗站在灶台邊上,目光一直落在北坡那片雜林上。
以前看那些灌木叢,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清理出來種地。
現在再看,怎麼看怎麼覺得順眼。
真是應了那句老話,金山銀山就在眼皮底下,以前愣是沒認出來。
他把碗放下,起身朝堂屋走去。
關山河跟好多老隊員一樣,躺在院子的一條長板凳上乘涼。
手裡的草帽不時揮舞一下,驅趕著靠近的蚊蟲,嘴裡一邊還哼著不知道什麼調子。
王振國則坐在剛吃完飯的長桌旁,趁著沒天黑對著帳本核算,今天又有一個連隊過來領取補給。
江朝陽直接走過去。
「場長還是你最悠閒啊!起來了,我有點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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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江朝陽的聲音,關山河一個激靈。 「什麼叫我最悠閒,我白天可是最出力,晚上歇歇還不行了?」
「又開會?」
「不是開會,聊點事。」
江朝陽搬了個凳子在桌子邊上坐下。
王振國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那表情我熟,上次你這麼笑的時候,是讓我們去修碼頭。」
江朝陽嘿嘿一笑。
「書記,這回要是成了,可比修碼頭值錢了。」
關山河聞言迅速翻身坐起來。
「說吧!你又想折騰什麼?」
關山河直接一副我還不了解你的樣子。
江朝陽沒急著進正題,先從旁邊的水壺裡倒了三碗刺五加水,一人一碗推過去。 「先喝口水。」
關山河接過碗灌了一大口。
王振國端著碗沒喝,盯著江朝陽。
「你要說的事,跟這碗水有關?」
江朝陽豎了個大拇指。
「還是書記你敏銳啊。」
王振國撇了撇嘴。
「你特意倒水的時候,就說明你想讓我們注意這碗水。」
「這還用得著敏銳?」
關山河低頭看了看碗裡褐色的液體。
「這不就是刺五加葉子泡的水嗎?」
「咱們天天喝,怎麼了?」 「今天下午我從蘇聯外賓那邊得到一個消息!」
江朝陽把下午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從謝爾蓋認出刺五加,到蘇聯科學院遠東分院的研究進展,到他們內部已經開始推動在軍方和體育部門大規模應用,一句不落。
說完之後,堂屋裡安靜了好幾秒。
關山河把碗裡剩下的水一口悶了,盯著空碗看了半天。
「你的意思是——這玩意在老大哥那邊,是個稀罕物?」
江朝陽點了點頭。
「那邊研究發現這東西製作補劑很有用,甚至人家給它起了個名字,叫西伯利亞參。」
「一沾上參這個字,你覺得能便宜?」
王振國的眉毛擰了起來。
「先別高興太早。」
「就算人家認這東西,也不代表咱們能賣出去啊。」 他放下碗,往堂屋那件外賓房間努了努嘴。
「你忘了吳組長說的那些了?」
「人家蘇聯外貿部門挑得很,大豆都能給你一火車退回來。」
「咱們拿野草去跟人家做生意?」
「人家又不傻。」
關山河也接了一句。
「是啊,你說的那些缺口,人家自己長不出來?他們可以自己種啊!」
「人家西伯利亞那邊冷是冷了點,但面積比咱們大多了。」
江朝陽搖頭。
「面積大沒用,他們那邊的重心不在這上面。」
「重工業優先嘛,誰有心思去灌木叢種草藥啊。」
「而且他們的研究剛起步,還在實驗室階段,距離大規模採收和加工的體系也根本沒建立起來。」 「這就是咱們的機會啊。」
關山河聽出了點意思,但還是有些猶豫。
「你說趁著空檔,咱們采了這玩意賣過去?」
江朝陽搖了搖頭。
「不,我們不直接賣原材料,而是加工成成品賣過去。」
王振國一口水差點噴出來。
「成品?咱們拿什麼加工?」
他指了指頭頂。
「朝陽你看看咱們這屋頂,笆籬牆,草泥皮,連窗戶紙都是樹皮糊的。」
「你跟我說加工成品?」
「咱們連電都沒有啊!」
隨著王振國話音落下,遠處濕地適時的傳來幾聲蛙叫,在夕陽里顯得格外清晰。 江朝陽沒被問住。
他等了兩秒,才開口。
「所以咱們不能走工業加工的路子,至少現在不行,條件不夠。」
「那還說什麼啊!」關山河直接一臉無語。
「成品不一定非得是工業產品啊。」
江朝陽端起碗,晃了晃裡面的褐色液體。
「場長,你手裡這碗水算不算成品?」
關山河愣了一下。
「這就是把葉子扔到鍋里煮的啊。」
「這只能算半成品吧!」
「對,葉子扔鍋里煮,確實算是半成品。」
「但如果我把葉子曬乾,分級揀選,按品相、按產地、按採摘時節分成不同等級,然後用油紙包好,上面印上'北大荒野生西伯利亞人參茶'的標籤呢?」 王振國和關山河對視了一眼。
「你的意思是——當成茶賣?」
王振國說。
「不是茶。」
「是藥用補劑茶飲。」
江朝陽糾正道。
「人家蘇聯科學院已經認定了這種植物擁有很強的適應原特性,能抗疲勞、增強耐力。」
「而且這不是我瞎編的,是他們自己的院士研究出來的結論。」
「咱們要做的,就是在產品確實有效的前提下,把這個故事講好。」
關山河撓了撓頭。
「講故事?」
「對。」江朝陽蹲下來,撿了根灶台邊的炭條,在地上畫了幾個圈。 「你想想,同樣是一把干葉子。」
「我散裝論斤賣,一斤能值多少錢?人家看了就是一堆草。」
他在旁邊畫了個方塊。
「但如果我告訴他——這是從北大荒、零下四十度的千百年來人跡罕至極寒黑土地上,歷經千辛萬苦派人深入荒野採摘的野生刺五加,每一株都是最嫩的幾片葉子製作的茶飲呢。」
「然後我再告訴他——這種植物的功效已經被貴國科學院的確認,可以增強人體耐力,緩解疲勞,是世界上比人參更安全的天然適應原。」
「你覺得同樣一把葉子,這兩種說法,價格會一樣嗎?」
關山河的嘴慢慢張開了。
王振國則死死盯著地上那個方塊,手指頭在膝蓋上敲得更快了。
「朝陽。」
王振國的聲音有點干。
「你這不是騙人嗎?」
關山河也點頭。 「對啊,你這說得好聽叫講故事,說不好聽不就是忽悠人嘛。」
江朝陽抬起頭,表情很認真。
「請問兩位領導,我是哪一句話騙人了?」
「難道這不是北大荒長的?」
「我們這邊不是極寒黑土地?」
「不是人跡罕至深入荒野嗎?」
面對江朝陽的問題,兩人撓了撓頭卻完全答不上來。
確實。
剛才江朝陽好像確實一句話都沒有撒謊,東西確實他們這邊產的,這邊也確實是極寒黑土地,也人跡罕至深入荒野。
他們就是總覺得明明沒撒謊,怎麼就換一個說法,突然就會覺得貴重起來了呢!
跟以前的滿地都是野草身價完全不一樣了。
看著兩人的疑惑,江朝陽喝了口水。 「所以說蘇聯科學院的研究論文是真的。」
「布列赫曼教授是真的。」
「適應原特性是真的。」
他看著兩人。
「我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
「我只不過把這些事實,用讓人願意聽的方式串在了一起。」
「這不叫騙人。」
「這叫宣傳。」
堂屋裡又安靜了幾秒。
關山河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子。
「你這說法……我感覺挺有道理,但我又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王振國倒是率先反應過來。 他拿起桌上的鉛筆,在帳本空白處寫了幾個字。
「你那個故事,說服我了一半。」
「但我還有個問題。」
「你說。」
「既然漫山遍野都是這玩意,直接割了曬乾賣過去不就完了?」
「還分什麼級別,包什麼油紙?」
「費那個勁幹嘛?」
王振國推了推額頭。
「咱們又不缺這個東西,對面只要肯收,哪怕價格低一點,量大了也不少賺。」
「而且直接賣原材料省事,不用操心加工的事。」
「說實話你說的包裝成茶飲確實利潤高,但我覺得人家未必會買帳啊!」
關山河也跟著幫腔。 「對,要我說就直接賣材料就行,費那個勁幹嘛。」
「反正外面山上多的是,割都割不完。」
「到時候人家買過去愛加工什麼就加工什麼,出問題也跟我們沒關係。」
江朝陽搖頭,表情變得嚴肅。
「場長,書記,我們得考慮以後。」
「怎麼不考慮以後了?」
關山河不服氣。
「第一,賣原材料受制於人。」
江朝陽掰著手指頭。
「今天人家說你的葉子含水量超標,一批全退。」
「明天說你的分揀標準不達標,壓你三成價。」
「你除了干著急還能怎麼辦?」 「吳組長說的大豆的事你們也聽了,咱們國家多少精挑細選的大豆被退貨?」
「不就是因為賣的是原材料,定價權在人家手上?」
「標準不在咱們手裡,人家說啥就只能是啥!」
王振國也皺了皺眉。
「第二,原材料能賣多少錢?」
「就算他們認可這東西,一斤干葉子撐死了換幾個盧布。」
「可同樣的葉子,我分好級,講明白來歷和功效,包裝成能直接沖泡的補劑茶飲,價格翻上去可不止幾倍。」
「第三。」
江朝陽豎起第三根手指,語氣沉了下來。
「山上的刺五加再多,也有個數。」
「我們今年割一萬斤,明年割兩萬斤,後年呢?」
「大後年呢?你總歸有采完的一天。」 「但如果賣的是成品,價格高了,同樣的利潤,我用一半的量,甚至三分之一的量就能做到。」
「剩下的讓它繼續長,甚至後面咱們再慢慢學著人工種植培育藥園。」
「讓這門生意能一直持續地做下去。」
關山河的臉上,那股不以為然的勁頭慢慢消下去了。
他低頭看了看碗底殘留的褐色水漬,又抬頭看了看江朝陽。
「你是真想,把這玩意當正經買賣來干?」
「當然。」
江朝陽的語氣沒有半點猶豫。
「咱們分場想發展,想通電,想用拖拉機,想有像樣的磚房住,就得有自己的拳頭產品。」
「靠種糧食能活,但想過上好日子光種糧食可不夠。」
「我們想要發展,必須發展附加值更高的食品加工業,這一步早晚得邁出去。」
「而且越早邁出去越好!」 「現在這就是我們第一款產品。」
王振國把鉛筆放下,雙手抱在胸前靠著牆,沉默了好一會兒。
「朝陽,道理我懂。」
「但這事能不能成,說實話我心裡沒底。」
「畢竟咱們國家出口成品東西不多,更別說這種在蘇聯都是新東西的玩意了。」
「人家會買帳嗎?」
江朝陽卻直接說道。
「連長,我倒是覺得就是因為是新東西,我們才有機會。」
「不然別人都制定好標準,也形成穩定的市場和供應源了,你哪怕東西效果好,想打破也是難如登天。」
「反而是新東西,由於市場是一片空白,沒有形成穩固的利益群體。」
「我認為成功的概率反而是最高的。」
聽到這麼一說,關山河想了想覺得好像也有道理,拍了下大腿直接站起來。 「雖然我心裡還是沒底,不過。」
「反正又不花什麼本錢。」
「山上的草又不要錢,人手咱們現在也有不少。」
「你要試就試唄。」
「我全力支持!」
王振國想了想,也點了頭。
「那朝陽你就先小規模搞搞看吧!」
「反正失敗了也就浪費點時間而已。」
說完他頓了一下。
「不過有一條。」
「這事必須得走正規渠道,局裡和外貿那邊你得提前通氣。」
「咱們自己私底下搞對外貿易,那是犯錯誤。」 江朝陽點頭。
「這個我清楚。」
「鄭局臨走的時候專門交代過,有想法可以隨時聯繫局裡,由他們幫忙對接省外貿部門。」
「那就行。」
王振國把帳本打開。
關山河打了個哈欠擺了擺手。
「朝陽,別的我不操心。」
「就一條,可別把咱分場的臉丟到國外去就行。」
「我才剛上任呢,可不想上來就做檢討。」
江朝陽站起來把凳子歸位。
「放心,如果有丟臉這活,那肯定得您乾的!」
關山河從帽子底下悶出一聲。 「滾。」
「老子什麼時候給場裡丟過臉了。」
江朝陽笑著出了堂屋。
夜風從東邊濕地那邊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
遠處灶台的餘燼還泛著暗紅的光,幾個值夜的隊員影子映在籬笆牆上。
他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一眼北坡方向的黑影。
那些灌木叢現在全藏在夜色里,跟周圍的樹木混成一片。
但江朝陽知道它們在那裡。
成千上萬株,枝條上長滿倒刺,葉片在白天泛著油亮的綠光。
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很多。
首先要建立採收、分揀、晾曬、包裝的流程,並制定相應的獎勵機制。
至於這個故事怎麼講、講給誰聽、用什麼方式讓對面那些挑剔的外貿人員願意掏錢,這才是最難的部分。 不過江朝陽覺得晚上還得仔細思索一下,看看要怎麼把故事講得既要符合這個時代,又能最大化地吸引蘇聯的外貿人員。
甚至還得讓人家有利可圖。
畢竟這些年隨著老大哥的新領導上台,其國內喜歡享受的風氣也是一天比一天嚴重了。
想要賺人家的外匯自然得對症下藥。
畢竟江朝陽敢說全世界都沒人比自己還了解老大哥,甚至誰都想不到其後面的墮落速度之快,簡直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