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江朝陽洗了把臉，正琢磨著去哪兒找輛車把發電機組從省局倉庫運到火車站。
六百多斤的鐵疙瘩，他跟顧曉光兩個人就算把胳膊掄脫臼也抬不動。
他正想著要不要去街面上碰碰運氣。
顧曉光看著思索中的江朝陽，直接問道。
「朝陽，你想啥呢！」
「車的事情，明天回去，得找輛車去省局倉庫把東西運去火車站託運。」
顧曉光聽到這話，拍著胸脯，一臉篤定。
「朝陽，運發電機的事，你交給我。」
「我能找到車。」
江朝陽斜著眼睛看他。
「你？」 「你在省城認識誰？」
「你家有人在省城？」
顧曉光搖了搖頭。
「我家要是有這個本事就好了。」
「昨天下午供銷社那幫人來拉樣品的時候，你不是不在嘛。」
顧曉光往臉上胡亂抹了兩把水，一邊擦一邊說。
「我可沒閒著。」
「他們過來搬東西的，一共來兩個人，開了輛解放牌卡車。」
「我陪著幹活，一箱一箱搬，搬完了請人家坐下喝了杯水。」
「然後就聊上了。」
他豎起一根指頭。
「帶隊那個辦事員姓孫，四十多了，本地人。」 「他媳婦跟大兒子也在供銷系統。」
又豎起一根。
「開車那個小劉，比我大兩歲，退伍分配過來的，跟咱們經歷差不多。」
江朝陽挑了下眉頭，沒接話。
顧曉光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
「你等著啊，這事交給我就行，我保證能給你辦成。」
「你就在屋裡好好休息就行。」
說完，擦完臉，拎著包拉開門就跑出去。
江朝陽站在窗前看著顧曉光的身影竄出招待所大門，拐過街角沒影了。
他沒追，而是轉身開始收拾兩個人這幾天攢下來的東西。
沒到中午的時候。
樓道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夾著顧曉光壓不住的笑。 門被推開。
「成了！」
顧曉光額頭上掛著一層薄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孫哥那邊一口答應。」
「他說咱們一分場以後就是他們的下轄收購點，大家是兄弟單位。」
「供銷社的車這兩天正好沒排滿，明天上午派輛卡車過來。」
「從省局倉庫拉到火車站貨運，順路的事。」
「人家原話，什麼時候用車提前打聲招呼就行，以後還得你們分場多照顧呢。」
江朝陽手裡疊衣服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顧曉光一眼，認真地打量了兩秒。
顧曉光被看得有點發毛。
「朝陽，你這麼看我幹嘛？」 「這事能不能算我一個功勞？」
江朝陽收回目光，把軍裝疊好塞進帆布包。
「功勞不功勞的，回去之後看你後面的表現。」
「不能嘴皮子行，其他方面就不行，特別是一幹活就偷懶。」
顧曉光放下身上的帆布挎包，嘴裡嘟囔著。
「我其他方面也肯定行！以後我保證不偷懶了！」
「呃……儘量。」
最後那兩個字小得幾乎聽不見。
江朝陽回過頭：「你剛才說什麼？」
顧曉光立刻笑著說道。
「嘿嘿，我是說，這可都是你教的。」
「你不是跟我說，跟人打交道，先別想自己要什麼，得先琢磨對方需要什麼。」 「等弄清楚對方的底細，記住對方的需求，這樣再去上門辦事才容易無往不利嘛！」
說完他一屁股坐在床上跟江朝陽炫耀道。
「朝陽，你知道為啥孫哥一口就能答應嗎？」
「因為昨天我跟他聊的時候，我才知道，他家大兒子前不久才進供銷社，這次正想找一個好的供銷系統下轄單位呢！」
「我就推薦他去我們那邊，然後把我跟錢科長說的，又跟他說了一遍。」
「你不知道，他昨天就拉著我手感謝。」
「還說讓我一定照顧照顧。」
顧曉光搓著手，期待地看著江朝陽。
「朝陽，你說我這算不算出師了？」
江朝陽挑了挑眉。
「出師？」
「就你這點本事，也就剛摸著門檻。」 江朝陽把帆布包的帶子繫緊。
「不過確實達到能獨立跑腿辦事的地步，這一點我給予肯定。」
顧曉光咧嘴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縫。
他覺得這句話比什麼都好聽。
「行了，別傻樂了，以後這種事少干，萬一達不到別人預期，那你收到的就不是人情，而是埋怨了。」
顧曉光點點頭。
「我知道，所以這事我是了解底細才敢給出主意，不然我不了解內情，肯定不會瞎出主意。」
「再說，我可沒有騙他，等後面大部隊過來之後，我們這邊的供銷社，那不得成為附近的中心啊！」
「就這業務數量，肯定比一般的鄉鎮供銷社高啊。」
「我們分場發展起來後，他也會跟著水漲船高啊。」
「再說現在確實是累點苦點，但是年輕人怎麼能怕苦怕累呢！」
「嘖嘖嘖！」 江朝陽連連搖頭。
「這話我從你嘴裡聽到，還真是挺新鮮的！」
「要是別人說這話也就算了，你說這個話，就不覺得虧心嗎？」
顧曉光想起一開始的擺爛狀態，頓時心虛道。
「我，我那，之前不是還沒有適應嗎？」
「再說剛一過來，我想當隊長沒當成不說，一來就上山砍柴，周圍不是雪，就是樹，那不得給人慢慢適應嗎？」
「朝陽，我現在不一樣了，我覺得我現在前途一片光明，我現在渾身也充滿幹勁。」
江朝陽看著對方，還擼起袖子，握拳秀了秀那小胳膊。
頓時好笑的點點頭。
「行，看你這麼充滿幹勁的樣子，我十分欣慰，等回去就安排你多耕兩畝地。」
「保證你的幹勁有充足的地方發泄！」
顧曉光頓時傻眼。 看著江朝陽把東西收拾好之後，準備出去吃午飯，連忙追上去。
「朝陽，不，副場長，場長，我不是這個意思啊！」
看著江朝陽頭都沒有回，臉上頓時跟吃了苦瓜一樣。
輕輕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讓你瞎說，這下好了吧！」
「兩畝地啊！」
就在這時候江朝陽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快點跟上，還有帶上你的錢，吃完飯，帶你去大採購，明天就準備回去了。」
聽到這話，顧曉光眼睛瞬間亮了。
「採購！」
「來了，來了！」
「我還剩八十多塊錢呢！這可是省城的百貨商店啊！這次我得全花了。」 顧曉光把錢從行李深處拿出來，小心翼翼揣進貼身的內兜里，用手壓了壓。
然後立刻跑出去，跟上江朝陽的腳步。
接下來一下午，兩人進行了最後的大採購。
其中一部分是用場裡的貨款買的鐵絲、銅線、橡膠車輪等場裡用的日常工業品。
畢竟他們場裡的板車都還是花軲轆木輪車。
說實話不套馬車，人力拉車還是很吃力的。
然後就是《農村電工基礎》之類的各種通用書籍。
而江朝陽自己的錢，本來他準備買塊表的，結果在百貨商店看了一圈之後，那上面的價格而還是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
還是決定把錢花在一些自己平時常用、實用性更高的生活用品上。
就比如一個更好的分層飯盒，以後他就不用把所有菜都裝進大茶缸里混在一起吃了。
最後，他還給家人和幾個親近的人都買了點小禮物。
去年冬天家裡給他寄了一堆厚實的棉衣，雖然開春才送過來。 不過他最後也沒用上。
但這也說明，家裡人還算都不錯。
最起碼他寄回去的東西，在他沒有要求的情況下，會換成他需要的東西寄回來。
不然遇到有些家庭，別說棉衣了，不找他天天寫信要工資就不錯了。
畢竟他們這邊，又不是沒有那種一個勁寫信要工資的家人。
江朝陽對此還是比較慶幸的！
當兩人大包小包從百貨大樓出來的時候，顧曉光表情怪異地看著江朝陽。
「朝陽，你買女人用的東西幹嘛？」
「給女人用嗎？」
江朝陽挑了挑眉。
「你覺得呢？」
「我自己用？」 說完江朝陽頭都不回地朝前走。
顧曉過了一會兒才琢磨過來。
「是送禮物嗎？」
「好像確實不錯！」
「誒，朝陽，那你等等我，你幫我看一下東西，我再回去買點東西。」
........
第二天一早。
供銷社那輛解放牌卡車準時停在招待所門口。
開車的正是顧曉光說的那個小劉，比他們大兩歲的退伍兵。
圓臉，笑起來一口白牙，人很利索。
旁邊還坐著那位押車的辦事員老孫。
「江副場長，行李這些東西往車上搬就行。」 老孫從駕駛室跳下來，手往車斗一拍。
「行！感謝兩位了。」
「不過得先去省局倉庫提那個大傢伙，然後直接奔火車站貨運處。」
江朝陽把提前收拾好的麻袋和包裹依次遞上車斗。
顧曉光像只猴子一樣竄上車幫忙碼放。
卡車發動，沿著街道拐向省局方向。
晨光打在兩排俄式洋樓的黃牆上，窗玻璃反射出金燦燦一片。
到了省局後院倉庫，周師傅已經等著了。
「早知道你們能弄到車，我昨天就該把油布給掀了晾一晾。」
老周把鑰匙串摘下來，打開倉庫門。
四個人一起上手。
六百多斤的發電機組用兩根粗圓木棍當槓子，從木托盤上抬起來往外挪。 當東西裝上車。
卡車重新發動，駛出省局後院大門。
經過門口的時候，江朝陽坐在車斗里，回頭看了一眼那塊新牌匾。
黑省國營農場管理廳。
很明顯，這個跟他們的關係，到此為止了。
火車站的貨運處排著不短的隊。
老孫拿著江朝陽開好的託運單，到窗口加了個塞。
辦事的人認識供銷社的車，沒多為難，直接安排過磅登記。
六百三十二斤。
加上江朝陽他們採購的那些五金件和書本，總重接近八百斤。
託運費又花了一道。
顧曉光心疼得直咧嘴。 「火車託運可真不便宜。」
「嫌貴你背回去。」
江朝陽簽完單子，跟貨運處確認好這批東西掛明天早上開往密山方向的貨車，到站後憑單提貨。
從貨運處出來，四個人在站台外面站著透了口氣。
老孫跟小劉要回去交車，江朝陽跟兩人一一握手道別。
「以後我們那個收購點開起來，到時候還得江副場長多關照呢。」
江朝陽笑著回應道。
「放心，畢竟是服務我們的，到時候有困難我們肯定義不容辭。」
老孫嘿嘿一笑，其目的顯然已經達成了，於是擺了擺手告辭。
站台上人來人往。
兩人提著剩下的帆布包走向車站裡面。
顧曉光走了幾步，忽然停住腳。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條寬闊的石頭馬路。
有軌電車正從遠處過來，綠色的車身在陽光底下反著光。
路兩邊的店鋪櫥窗里擺著各色商品。
騎自行車的人穿梭不停，車鈴聲此起彼伏。
遠處那幾棟洋樓的尖頂在藍天下劃出利落的輪廓。
「朝陽。」
顧曉光的聲音有些輕。
「大城市可真繁華啊。」
他站在那，臉上那種憧憬嚮往的目光，遲遲揮之不去。
「也不知道我們那個地方，以後能不能發展到這麼好。」
江朝陽停下腳步，也扭頭看了一眼。
石頭路面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燙，空氣里飄著遠處糕點鋪子傳出來的甜香。 眼前這座城市，有歷史繁華的底子。
鐵路，電力，工廠，大學，飯店，舞廳，每一樣都不是他們能比的。
跟他們荒原上那個連公路都沒有的分場，差出去的何止千里萬里。
但江朝陽嘴角還是翹了一下。
「想要追上省城？」
他搖搖頭。
「那可太不現實了。」
顧曉光的表情暗了一瞬，「我知道！」
「不過嘛。」
江朝陽拍了拍帆布包。
「有路有電有樓房，這些東西用不了幾年，我們都會慢慢發展，最終實現的。」
顧曉光愣了下，隨即眼睛又亮起來。 「對！」
「我們已經有磚房了，以後有了電，再修路，我們也修這種大馬路。」
他掰著指頭。
「供銷社的收購點也要設了，以後買東西不用跑幾百里地了。」
「後面再申請一個郵局，寫信都能直接收到了。」
「發電機組就在後面那節貨車上趴著呢！真要搞成水電站，我們分場通上電……」
「等有了電，是不是還能裝電話，還能看電影！」
他越說聲音越大，越說越興奮。
「嘿嘿，回去之後，不知道他們得吃驚成什麼樣子。」
他搓了搓手。
「關場長肯定又得抓著你不放，追問半天。」
「大壯估計得圍著發電機組轉三圈都捨不得走。」 「紅梅她們要是知道以後能用電燈晚上還能做活，那得多高興。」
江朝陽聽著他絮叨，沒有打斷。
候車大廳的廣播響了。
「開往牡丹江、密山方向的列車，即將出發。」
「請立刻到三號站台檢票上車。」
江朝陽提起帆布包。
「走吧。」
檢完票之後，兩人找到自己的座位。
顧曉光透過車窗，朝著外面看去。
遠處月台上，人頭攢動，到處都是送行的人。
在遠處，還能透過圍牆，看到一些洋樓之類的高層建築。
「朝陽。」 「嗯？」
「下次你說我們還有機會來嗎？要是我們還來，我請你吃大紅腸！」
江朝陽沒好氣的看了一眼。
「提前收買我？你兜里有那個錢嗎？」
顧曉光拍了拍空空蕩蕩的口袋，嘿嘿一笑。
「到時候我肯定有。」
「而且下次來，我肯定更賣力幹活！」
「一定！」
這次他說得十分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