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火車。
八月份的車廂里,跟半個蒸籠差不多,特別是各種汗水味,夾雜著濃重的菸草味。
這一夜著實沒有那麼舒服。
不過江朝陽唯一慶幸的是,回去的時候上車的幾乎都是穿著綠軍裝的老兵。
不像是來的時候,各種雞鴨魚都能一起上車,那味道才叫一個酸爽!
清晨六點剛過。
「嗚——!」
長長的一聲汽笛,把整節車廂的人都從睡夢中拽出來。
江朝陽掀開帽子,揉了揉眼睛。
車窗外的景色開始變得熟悉,遠處連綿的山脊線和成片的莊稼地,是密山附近特有的地貌。
他用胳膊肘頂了頂旁邊還在流口水的顧曉光。
「到站了,起來。」 顧曉光「嗯」了一聲,抬起腦袋,嘴角掛著一條亮晶晶的口水印子。
他抹了一把臉,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被車廂里的動靜給驚住。
過道里已經躺滿了人。
不是普通旅客。
清一色的綠軍裝,全部都躺在自己沒有攤開的鋪蓋卷上。
顧曉光這才想起來,昨天半夜在某個站停靠的時候,呼啦啦上來一大群人,把原本就不寬裕的車廂塞得水泄不通。
他當時迷迷糊糊的,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車速減慢,月台的輪廓從車窗外掠過。
站台上的大喇叭正在放歌。
不是一般的廣播,是那種銅皮大喇叭,聲音帶著電流的嗡嗡聲,粗糲又嘹亮。
「向前!向前!向前!」
「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氣勢恢宏的旋律穿過車窗玻璃灌進來,混著汽笛的尾音和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的咣當聲。
顧曉光一下子清醒過來。
他把臉貼在車窗上,臉上寫滿了好奇。
因為遠處的月台上,黑壓壓全是下車的人。
綠軍裝。
鋪蓋卷。
軍用挎包。
一隊一隊地站著,有的在排隊等車,有的剛從別的車廂下來,扛著行李往出站口走。
幾個戴著紅袖章的接站人員舉著木牌子,上面用毛筆寫著各種番號。
此起彼伏的大嗓門吆喝聲、腳步聲、行李碰撞聲,在激動的旋律下交織。
整個密山站如同一鍋沸騰的熱粥。
列車停穩。 他們卻只能慢慢等待排隊下車。
「朝陽!」
「咱們沒來錯地方吧!」
顧曉光左看右看,發現到處都是一槓一星的尉官肩章。
「咱們不是上錯車,開進部隊營區去了吧!」
江朝陽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
「密山站都來了多少次了,你還認不出來?」
他指了指出站口上方那塊水泥牌匾。
「密山站」三個紅漆大字清清楚楚掛在那。
顧曉光撓了撓頭,確實是密山站沒錯。
但這跟他上次來的時候完全是兩個樣子。
去的時候,站台上都是背麻袋的老鄉,安安靜靜的。現在倒好,跟打仗似的。 「這也太多人了吧!」
他壓低聲音。
「這得有多少人啊?」
旁邊一個站在過道等待下車的老兵聽到這話,扭過頭打量了他們兩眼。
對方三十五六歲的樣子,國字臉,皮膚曬得黝黑,肩上一槓一星的少尉軍銜,手裡提著一個舊帆布包,背上背著鋪蓋卷,卷得方方正正跟豆腐塊一樣。
看著兩人也穿著綠軍裝,頓時好奇道。
「你們是哪個團的?」
「怎麼啥都不知道就跟著來了?」
他又上下看了看江朝陽和顧曉光,眉頭皺了起來。
「再說怎麼把你們倆這麼年輕的兵就送過來了?不是說第二批只有兩萬人嗎?」
「你們第三批得是後面才過來啊!」
顧曉光一聽這話,腰杆子立刻挺直了。 他把箱子往腳邊一放,下巴微微抬起。
「我們可不是第三批。」
「我們是第一批的!」
他伸出一根指頭比了比。
「我們去年冬天就到了!」
老兵的表情一變。
「你們是先遣團的?」
顧曉光挺著胸。「怎麼,知道我們?」
老兵一拍大腿。
「那可太知道了!」
這時候他看著顧曉光的眼神都熱絡起來。
「你們總結的那個小冊子,我們來之前組織全團學習了。」 「還有你們出了一個青年模範,叫什麼來著,我們在學習會上學習過,對,我記得叫江朝陽!」
他掰著手指頭。
「還有你們團總結的那個小冊子。」
「遇到沼澤地怎麼自救,夏季怎麼避免蚊蟲叮咬,冬天地窩子怎麼挖防寒,那上面寫得明明白白。」
「我們團長說:先遣團兄弟在前面趟過的路、吃過的苦、總結出來的經驗。」
「那都是拿命給兄弟們在前面探路,所以我們來之前每個人都必須學習,不識字也得全文背下來才行。」
「你們都是好樣的,而且我看你這麼年輕應該是第一批支邊青年吧!」
顧曉光被這一頓夸,臉上的笑都快兜不住。
他搓著手,嘴上謙虛著。
「哪有那麼誇張,都是應該做的。」
「我們就是第一批,而且你說的這個江朝陽。」
話還沒說完,江朝陽就拉了他一下。 顧曉光頓時陷入語塞。
那個老兵好奇道。
「同志,聽你的意思,那個上報紙的青年模範你認識?」
顧曉光反應過來,只能點點頭。
「認識,還挺熟悉的。」
「我跟你說啊!」
隨後開始吹噓起來,不過這一次他沒有說朝陽就在邊上。
江朝陽站在旁邊,沒怎麼搭話,一路聽著兩人閒聊。
但他卻把關鍵信息記在腦子裡。
兩萬名轉業官兵。
第二批。
先頭部隊。 按這個老兵的說法,原本計劃是十萬人進駐。
但因為後勤保障問題,一下子進駐十萬人後勤壓力大的離譜。
上面最終決定先派兩萬人打前站,把基礎設施和生產條件先搞起來,後面的大部隊再分批次進入。
不過哪怕只有兩萬人。
光是在這個小小的密山站,江朝陽粗略掃了一眼,月台和廣場上至少能看到上千號人。
而且火車還在不斷地到達。
整個密山,正在變成一座巨大的軍事中轉站。
隨著過道的老兵們陸續下車,江朝陽拍了拍顧曉光的肩膀。
「行了,別聊了,該下車了。」
顧曉光戀戀不捨地跟兩個老兵道別。
對方還拉著他的手叮囑。
「以後有機會去你們分場參觀學習,到時候可得接待一下啊!」 「保證的!」
顧曉光拍著胸脯。
江朝陽在前面頭也沒回。
「少拍胸脯,你拍的腫了也沒人給你治。」
由於這次託運的東西過多,所以他們兩人沒有先去提貨,而是準備先去密山轉運站找好船和車子。
走出車站的時候,街面上的景象更讓人咋舌。
跟前面他們來的時候,完全變了樣。
街道兩邊停著一排排軍用卡車,綠色的帆布篷子在晨光里排成長龍。
穿軍裝的人三五成群地走在路上。
有的在路邊小攤上買燒餅,有的蹲在牆根底下抽菸,嘴裡操著天南海北的口音互相扯著閒話。
放眼望去全部都是一片綠色。
整座小城像是被泡進了一缸綠顏料里。 顧曉光跟在江朝陽身後,脖子跟撥浪鼓似的轉個不停。
「朝陽,這陣仗,密山怕是除了咱們剛來那時候就沒這麼熱鬧過。」
……
密山轉運站。
院子不大,臨著穆稜河的河邊,幾間平房圍成一個四合院的格局。
以前這地方雖然不算多氣派,但那也是人來人往,進進出出的都是給前線農場送物資的人員和車輛。
熱鬧是有幾分的。
可今天一走進來,江朝陽就覺出不對勁了。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
以前靠牆碼著的那些麻袋和木箱不見了。
倉庫的門掛著鎖。
傳達室的窗戶開著,一個老頭在裡面打著瞌睡。 整個大院子,就跟被抽走了魂似的。
江朝陽站在院子當中,環顧四周。
他揚了揚嗓子。
「老同志,陳永順陳副站長在嗎?」
似乎是聽到江朝陽的聲音,老人眼皮抬了抬,往裡指了一下。
然後就不再搭理江朝陽他們了。
這時候角落那間辦公室的窗子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似乎是聽到動靜的陳副站長,立刻探出半個腦袋。
「誰啊?」
看清是江朝陽,他把窗子拉開,不過今天這張臉上沒什麼笑意。
他朝著江朝陽招了招手。
「江副場長,你們回來了?」 他掃了一眼顧曉光和他們的行李,又看了看空蕩蕩的大院子。
「先進來吧!進屋裡坐下再說。」
辦公室里的風扇在頭頂吱吱扭扭地轉,吹出來的風跟沒有差不多。
桌上擺著個搪瓷茶缸,裡面泡的茶葉都能看見梗子了,也不知道泡了幾遍。
陳永順給兩人倒了水,自己靠在椅子上。
「你們去省城這段時間,這邊可變天了。」
他拿出根煙劃了根火柴,點上煙,吸了一口。
「消息我不知道你們聽說了沒有!」
江朝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
「我們改歸屬的事?」
「可不就是這事嗎?」
「剛進來的時候,可熱鬧了,不過現在也挺熱鬧的!」 陳永順吐出一口煙,聲音裡帶著股子發澀的味道。
「現在整個密山都傳遍了,以後所有軍墾農場全歸新成立的鐵道兵農墾局管轄。」
「後勤補給也全部由部隊方面接手了。」
他用菸頭指了指外面的方向。
「雖然還沒有正式發文公示,但人家的駐地都立起來了,我估計就這幾天了。」
「我們這個轉運站,當初是地方上專門設的,就是給前線農場中轉物資用的。」
「現在農場不歸地方管了,我們這個部門存在的意義也就沒了。」
他彈了彈菸灰。
「從消息傳出來那天開始,很多人就開始沒心思幹活了。」
「有的調回縣運輸隊了,有的託了關係去了糧庫。」
「現在基本都在各自找出路,就連我們站長都不例外。」
江朝陽好奇道。 「那你呢!」
「怎麼還守在這裡?」
陳永順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個轉得半死不活的風扇。
「畢竟文件沒出,總是得有個人守著這裡吧!」
「而且最主要,我沒有其他門路,也沒單位給我遞話。」
「所以就只能在這等著。」
他苦笑了一下。
「等裁撤的文件正式下來,然後就分到哪算哪唄。」
「好地方雖然不太可能,但差估計也差不到哪去。」
「反正幹了這麼多年,啥大風大浪沒見過。」
話雖然說得輕鬆,但江朝陽聽得出來,對方嗓子眼裡那股發緊的勁兒。
畢竟四十多歲的人,在一個好崗位上幹了幾年,現在說沒就沒了。 要說一點不愁肯定是不可能的。
陳永順掐滅菸頭,站起身。
「行了,不說這些掃興的了。」
他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你們這次回去的東西多不多?我送你們一程。」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
「不過這趟……應該是最後一程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陳永順的目光透過窗戶,落在遠處碼頭那條舊駁船上,嘴角動了動,沒再往下說。
江朝陽走到窗戶邊上,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條船。
船不大,是那種柴油機帶動的鐵殼駁船,能裝個千斤貨物。
但更主要是,在順流情況下,後面牽引兩條木船問題不大。
就算是逆流,少拉點貨物問題也不大。 雖然舊了點,但船身結實,跑他們那條水路還是挺合適的。
他又看了一眼陳永順。
對方幹了幾年轉運站的活,水面上的航道、碼頭、沿途的深淺、哪段水急哪段水緩,這些東西全裝在腦子裡。
江朝陽思索一會兒,沒有動身,反而直接道。
「陳哥,你先坐。」
江朝陽轉過身。
「我有個想法,想跟你商量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