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量?」
陳永順把手裡的搪瓷缸放下,水面飄著兩根粗茶梗。
他抬頭看著江朝陽,眼神裡帶著幾分狐疑。
「江副場長,你別拿我尋開心。」
「這地方都要撤編散夥,我一個泥菩薩過河的副站長,你到底想什麼直接說。」
說完補充一句。
「不過我跟你說倉庫里的東西不能動。」
「那都是有數的。」
江朝陽沒急著答話,他拉過一把木椅子,大刀金馬地坐下。
身子往前微微一傾,手肘撐在膝蓋上。
「我知道,咱們不說東西,咱們說說你們。」
「我們?」 陳永順皺了皺眉頭。
「陳哥,你說這轉運站一撤,縣裡能把你往哪兒安排?」
江朝陽盯著他的眼睛。
「你職位說不上低,但是咱們也談不上高。」
「你說是最後安排在縣裡的機關,糧站,運輸隊這些好差事呢!」
「還是最後分去下面哪個公社當個跑腿的幹事?」
陳永順捏著煙的手指緊兩分。
這正是他最近整宿睡不著覺的心病。
原本關係不錯的站長,去國營農場了,他跟不過去。
而縣裡就這麼點,好職位早就一個蘿蔔一個坑了。
怎麼可能還留給他?
真要是有合適的位置,他也不至於不去想辦法了。 他之所以最後自己待在這裡,就是尋思了一圈,找不到更合適的位置了。
於是他語氣泛酸地回了一句。
「安排去哪,由不得我挑。」
「組織怎麼安排我就怎麼幹唄!」
江朝陽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兩下。
「那如果有個地方,不僅讓你繼續干老本行,還能讓你獨掌一條水上大動脈。」
「這地方越往後發展越紅火,你干不干?」
「這大白天的,江老弟你擱這兒說夢話呢?有這種好單位等著我去占坑?」
陳永順挑了挑眉。
「江老弟,你別是說你們自己吧!」
「你別擱著忽悠我。」
「我承認你們分場發展不錯,但是越來越紅火,怕是還早著呢!」 江朝陽嘴角翹起。
「對,我說的就是我們一分場。」
聽到江朝陽確認,屋裡突然安靜。
陳永順愣神半秒,隨後頓時啞然失笑。
不過他卻連連搖頭說道。
「老弟,自信是好事,但是你這個也太自信了。」
「我哪怕是去下面公社,不比你們現在分場發展的好?」
「最起碼我能夠隨時來密山這邊。」
「可去了你們那邊,就你們一百多號人,一年到頭能有多少東西運?」
「還是說去你們那邊的荒原上種地?或者是去給你們打魚摸蝦?」
江朝陽沒急著反駁。
他料到對方第一反應肯定是這個。 換誰都一樣。
好端端一個在縣裡有編制的副職領導,你叫人家跑到前線荒原上去,擱誰心裡那桿秤都得往回撥。
「陳哥,你說得沒錯。」
江朝陽先順著對方的話走。
「我們那個地方確實偏,確實苦,這一點我不跟你畫假餅。」
「你也親自去我們那邊看過,具體情況你肯定了解。」
他伸出一根手指。
「但你想過沒有,我們的發展潛力是一般公社能比的嗎?」
說完江朝陽指了指外面偶爾傳來的大嗓門的動靜。
「你出去看看,現在密山是個什麼情況?」
「北大荒是要以軍墾為主,進行大開發!」
陳永順沒說話,不過這兩天動靜,哪怕他不出去也知道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江朝陽又伸出第二根。
「咱們就說,你去了公社那邊,就算給你安排副職公社領導,你真能帶頭種地種出成績來?」
陳永順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自己什麼情況他自己很清楚,他半輩子都是跑水面的,種地自己根本不擅長。
可是一般公社哪有很多東西運啊!
頂多組織倆人打打魚。
這些話,他不是沒想過。
甚至在站里其他人開始各自找出路的那天晚上,他就翻來覆去地想過無數遍。
自己一步步干到科級單位的副職領導已經是很難了。
可現在站一撤,打回原形,他連個像樣的位置都搶不到。
所以他只能給自己選擇一條他覺得最合適的一條路。
不過他還是直接說道 「可你那……我過去不也跟你們種地嗎?」
顧曉光在旁邊聽半天,這時終於插上話。
「陳站長,你這可是老黃曆。」
「咱們分場現在可不一樣!」
他往前湊半步,滿臉自豪。
「省供銷總社已經下來文件,要在咱們分場設直屬收購點。」
「有了供銷社,以後咱們那兒,必定是周圍那片的核心!」
陳永順端茶缸的手僵在半空。
「省供銷總社?他們會在你們分場那個窮地方設點?」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江朝陽。
說完他意識到話不妥,於是直接改口道。
「我的意思是,你們那邊現在並沒有達標吧!」 「據我了解,我們這邊規模小的公社都沒有,只有大公社才有呢!」
江朝陽點頭確認。
「不僅設點。」
「這次去省城,我們用分場熬的麥芽糖,按一比十的比例,從省里換出幾萬斤粗糧。」
「不光這批糧,還有各種物資,以後全得走水路運進來。」
「我們的參茶、參膏、藥材,也全得靠水路運出去。」
江朝陽把身子靠回椅背,慢條斯理地加碼。
「更何況,現在第二批就已經是兩萬轉業老兵過來了。」
「後面肯定會越來越多,最少十萬大軍開進來,那時候你覺得當這邊開墾達一定規模的時候,地方會不會合併進來?」
「那時候你覺得會哪邊往哪邊合?」
「以那邊為主!」
這話一出,陳永順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 他不傻。
江朝陽說的這些他都能想明白。
大部隊開進來,他稍微想想就知道,後續大概率是會以地方輔助軍墾為主!
那樣的話,反而是越早加入進去越好了。
這跟他當年在轉運站是一個道理。
他就是因為當時主動加入的早,才碰運氣上來的。
只是沒想到,現在又到了選擇的時候。
陳永順站起身,在逼仄的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波光粼粼的穆稜河。
那條舊駁船正隨水波上下起伏。
思索片刻,回過身,兩隻眼睛盯著江朝陽。
他終於忍不住搖頭。 「朝陽同志,我算是服氣了!」
「我說的哪句不是實話?」
「實話是實話。」
陳永順沉吟了一陣。
「可有一個問題你沒法迴避。」
他豎起一根手指。
「就算我想去你們那干,可你們現在歸新成立的鐵道兵農墾局管了。」
「我是地方上的人員編制。」
「人家軍墾系統接不接收我,你一個分場副場長能說了算?」
他看著江朝陽。
「你們新上級什麼脾氣,什麼規矩,你自己都還不清楚呢。」
「萬一人家那邊壓根不認,我這豈不是連退路都給堵死了?」 陳永順搖著頭,滿臉頹然地坐回椅子上。
「而且你們鐵道兵自己有工兵營、也有自己的舟橋連。」
「隨便拔根汗毛,也比我這光杆司令強。」
江朝陽看著他這副模樣,突然有些別的猜測,不過這事對他也是好事。
雖然鐵道部隊確實不缺這個人,但不代表他們一分場不缺啊!
他們一分場對於人才可缺得很。
而且陳永順這人可不是一個笨人,是一個挺聰明的人。
江朝陽站起身,走到窗戶前。
陽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抬起右手,食指穿過玻璃,直直指著院外碼頭邊的那條鐵殼駁船。
「陳哥,你說得對。」
「你一個人,確實不值錢。」 江朝陽轉過頭,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淬火的釘子。
「但如果,咱們帶嫁妝入伙呢?」
陳永順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視線落在船上的那一刻,他眼皮猛地一跳,仿佛被火燙著一般,連退兩步。
陳永順聲音發顫。
「你……你想幹什麼?」
「那是公家的船啊!」
江朝陽搖了搖頭。
「老陳,咱們就不打啞謎了,你都上了賊船了,就把家底都亮出來盤一下吧!」
「放心,這種事最後輪不到咱們出面的。」
「我肯定是找對應的單位領導出面對接的。」
陳永順瞪大眼睛看著江朝陽。 「朝陽,你這是要斷我後路啊!」
「這要是沒成,我不被縣裡發配出去種地啊!」
江朝陽笑著打趣道。
「沒事,咱們這邊就是寧古塔了,再遠還能遠到哪去,還能真給你發配出國啊!」
陳永順聽到這話,心裡都忐忑起來了。
「你有多少把握?」
「你這可關乎我下輩子的前途啊!」
「不,你得去你們農墾局給我拿個保證,不然這船我肯定不能給你開走。」
說實話他也不知道這步對不對。
因為本來能安安穩穩去公社的,現在他沒想到江朝陽心居然這麼大。
不光是盯上船,還盯上倉庫了。
這要是最後他光把東西拿走了,人卻沒跟著走。 那自己可就真完犢子了。
所以他必須得讓江朝陽給自己一個保障。
不然縣裡損失了這麼多物資,鐵道部隊那邊未必回去招惹。
江朝陽那邊更是天高皇帝遠,縣裡一百隻手也夠不著。
他可就不一樣了!
那時候別說幹部了,估計得親自去刨地都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