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陳永順擔憂的神色。
江朝陽也知道對方的擔憂。
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端起桌上那個飄著茶梗的搪瓷缸,往陳永順那邊推近兩寸。
「陳哥,你放心,這事我有八成把握。」
「再說,要是最後接收文件沒有,你就守在倉庫門口啥東西都不讓帶走不就行了。」
江朝陽見狀給對方吃了一顆定心丸。
「再說了,在我眼裡,重要的不是屋子,是你這個人,是你腦子裡整條航線的經驗數據。」
「然後才是這條船,還有這批物資。」
「要是讓我只能選一樣,我肯定會毫不猶豫地選你這個人。」
陳永順盯著他看了好一陣。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跟他這麼說,可惜對方也只是一個分場的副職領導。
根本做不了什麼主。 不過他覺得江朝陽肯定背景挺深,不然不會直接答應。
他嘴唇動了兩回,最後長長呼出一口氣。
「這樣,你去農墾局那邊,給我要到接收申請。」
「只要有接收申請,我這邊就無條件同意。」
「不然你說再多也不成。」
「反正這個事,不能是我自己背,我這個體格可背不動。」
「成!」
江朝陽乾脆利落。
「你把船的基本參數給我列一份,吃水深度、載重、油耗,還有倉庫物資的清單。」
「品名數量寫清楚就行。」
「畢竟接收,也得讓我們領導知道都有什麼是吧!」
陳永順猶豫片刻,還是站起身,從柜子里翻出一個舊檔案袋。 「船的參數在裡面,當初從航運站調撥過來的時候附的。」
又從抽屜底下摸出一本藍皮記帳本。
「倉庫的東西全在上面,每一筆進出我都記著。」
江朝陽接過來翻了幾頁。
鐵殼柴油駁船。
柴油機是瀋陽產的,雖然老但皮實。
倉庫物資就雜了。
上到鐵鋤頭、麻繩、帆布、備用錨鏈、柴油桶、方木板、幾箱沒拆封的鐵釘。
下到幾萬斤粗糧,數千斤粗鹽,還有各種生活物資。
零零碎碎加在一起可不少。
江朝陽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東西準備這麼齊全啊!」 「行,那就等我消息吧!」
江朝陽把資料寫了一份收進帆布包,起身朝門口走。
「不過東西在我回來之前,你可千萬得看好了,要是縣裡來人,你一定別讓人拉走啊。」
不然事情就懸了。
陳永順點點頭。
「放心,我知道輕重,你回來之前任何人都進不去倉庫。」
江朝陽帶著顧曉光走出去,陳永順靠著門框,看他們走出院子,忍不住最後喊道。
「江副場長!」
「這次拜託了!」
「我知道你看出來了,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江朝陽有些意外地回過頭,笑著擺了擺手。
「放心,交給我就行。」 走出轉運站,顧曉光撓了撓頭。
「朝陽,他還跟你說謝謝呢!」
「還說欠你一個人情,這麼傻乎乎的人,真要來咱們場啊!」
「這是被你賣了還幫你數錢呢!」
江朝陽撇了一眼顧曉光,一臉嫌棄。
「我覺得你才是那個在幫我數錢的人!」
「他可比你精明多了。」
「你沒看出來,對方是在等咱們上門嗎?」
顧曉光想了想,眼睛下意識睜大。
「你是說他本來就是想進咱們農墾系統?」
江朝陽挑了挑眉。
「你才看出來?」 顧曉光撓了撓頭。
「那他直說不就行了?繞這麼大圈子幹什麼?」
「而且據他說他們站長都走了,倉庫鑰匙也在他手裡。」
「再說了,新成立的鐵道農墾局不是就在密山嗎?」
「他自己直接去就行了,這麼麻煩繞圈子幹什麼?」
江朝陽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怎麼不直接去你們縣裡說,讓你們縣領導給你個幹部當一當呢!」
「那不是傻子嗎?那樣估計連領導的面都見不到。」
說完他頓時反應過來。
「我明白了,他是找你當傳話人啊!」
「不過至於嗎?」
江朝陽朝著後面看了看。 「當然至於,我過去,這事不管成不成,影響都不大。」
「不管我說啥,傳出去,他可以一口否認。」
「要是他親自過去了,最後一旦沒成,你覺得他能有個好?」
「怕是真得跟他前面說的,被發配去種地了。」
顧曉光琢磨了一下,緩緩點頭。
「我明白了,他前面是裝的,都在利用你啊!」
「這咱們都沒有好處,你都看出來了,咋還能上當呢!」
江朝陽拍了拍顧曉光的肩膀。
「誰說沒好處,要是沒好處我會配合?」
「你以為他為啥一直看船,我又為啥一直看船?」
「算了,有些東西,在沒成之前,說太明白不合適,你想進步,慢慢悟吧!」
顧曉光看著江朝陽的背影,頓時搖了搖頭。 「這怎麼還跟我進步扯上關係了?」
「誒,等等我啊!」
密山鐵道兵農墾局的駐地不難找。
順著大路往北走了不到兩刻鐘,遠遠就能看見一大片灰牆院子。
密山鐵道兵農墾局駐地。
跟省城那種掛著金字匾額的單位完全不一樣。
大門口就一塊白底紅字的木板子,用鐵絲綁在磚柱上。
「密山鐵道兵農墾局!」
一筆一畫寫得規正,透著一股子部隊味。
大門是兩扇刷著綠漆的鐵柵欄門,門口兩個持槍戰士站得筆直,脊背繃得像尺子。
進出的人全是軍人。
肩章上沒有少尉以下的。 步伐極快,手裡夾著文件袋,臉上的表情全是緊繃的那種。
跟省局那種進門先找人、客客氣氣登記的做派,完全是兩碼事。
看著眼前的陣仗,顧曉光不由得有點打哆嗦。
「朝陽。」
顧曉光湊過來壓低嗓門。
「要不咱們先找個人打聽打聽?問問該找誰?」
江朝陽也是這麼想的。
兩人往大門邊挪了幾步,伸著脖子往院裡張望,嘴裡小聲商量該先去哪個部門。
一個聲音從身後炸開來。
「站住!」
「你倆幹什麼的!」
江朝陽脖子上的汗毛刷地豎起來。 他還來不及轉身,後領子就被一隻粗糙的大手揪住。緊接著胳膊也被人從兩側架死。
顧曉光更慘。
直接被一個壯得跟門板一樣的老兵從背後摟住腰,雙腳差點離地。
「別動!」
「手亮出來!」
江朝陽強迫自己保持鎮定。
餘光一掃,身後至少四個人。
清一色的老兵面孔,年紀三十五朝上,一個個膀大腰圓,攥著他胳膊的那隻手跟鐵鉗差不多。
「同志!同志!」
江朝陽趕緊開口。
「自己人!自己人!」
「我們是下面分場的!」 「分場的?」
「我們剛過來,哪有什麼分場?」
抓著他後領子那人把他拎著轉了半圈,上下打量兩眼。
「大門口鬼鬼祟祟探頭探腦,像是自己人嗎?」
「你倒像間諜。」
顧曉光的臉都白了,嗓子冒煙地喊。
「我們真是自己人!」
「我們有證件!有證件!」
摟著他的大個子反而把他箍得更緊。
「證件不能仿造?有誰驗過?」
「走!跟我們去值班室!」
四個老兵不由分說,架著兩人就往大門邊一間平房走。 路過門崗兩個持槍戰士,人家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顯然這種事,這兩天見多了。
一般教育一下就放走了。
不過也因此,這幾天幾乎沒有像第一天那樣全是探頭探腦、好奇朝裡面看的人群了。
值班室不大。
一張桌子兩條凳子,牆上貼著密山縣的地圖。
兩人被按在凳上坐好。
四個老兵把門一關,兩個堵門口,兩個站對面。
「掏證件。」
江朝陽從衣兜里摸出工作證遞過去。
對方接過來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江朝陽,一分場副場長,黨支部副書記……」 他念到這幾個字的時候,旁邊一個老兵湊過來瞅了一眼。
兩人對視了一下。
「江朝陽?」
「是報紙上那個江朝陽嗎?」
「好像是!」
門口守著的老兵也扭過頭。
「哪個江朝陽?」
「就是那個農墾報啊!聽說還有全國青年報也上了!青年墾荒模範!」
「對了,我記得還有報紙呢!」
說著翻了一下抽屜,從裡面找出一份報紙。
屋子裡的氣氛一下子變了味。
四道目光齊刷刷落在江朝陽臉上,又看了看報紙。 目光慢慢也從警惕變成一種奇怪的打量。
一個老兵歪著頭看了半天。
「有點像,卻又不太像啊,報紙上那個瘦的跟個猴子一樣。」
「我記得,當時我第一次看見還跟班裡人說,這麼瘦一個怎麼成的模範?」
「這不得累趴下了啊!」
江朝陽坐在凳子上,哭笑不得。
「老班長,那是我剛來時候街道幫忙拍的照片。」
「這不是來這邊養了半年多,一點點壯實起來了嘛!」
一個老兵摸了摸下巴。
「還能越幹活越胖?你們伙食這麼好嗎?」
江朝陽擺了擺手。
「班長,我怎麼就胖了,我就是發育正常了。」 「以前那是純餓的營養不良!」
江朝陽也沒想到,他在省城跑了好幾天。
去省局、去供銷社、去科學院,進門遞個工作證從來沒出過岔子。
結果到了自家直屬上級機關,頭一面就被當間諜抓了。
不過這也能看出來,部隊這邊的警惕性,確實比一般地方高很多。
哪怕是出來之後,也都維持著原來的警惕性。
見場面氣氛沒那麼緊張了。
顧曉光在旁邊臉色總算緩過來一些,摸著被箍疼的腰,小聲看著江朝陽嘟囔。
「朝陽,你說他們要是認不出來,會不會真把咱倆斃了吧?」
旁邊那個老兵聽到這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斃了你?你小子也配讓我們浪費顆子彈?」
接著剩下三個人一下子也全笑起來。 不過領頭那個人雖然態度緩和了,手裡卻沒有把工作證還回去。
他朝門口招招手。
「老李,你去跑一趟,跟上面說一聲。」
「先遣團的那個江朝陽,就在咱們值班室坐著呢。」
「看看那個領導有空,通知一聲,看看怎麼安排人。」
那人一溜煙跑了出去。
值班室重新安靜下來,但氣味不一樣了。
之前是審訊式的冷,現在是一種抓了自己人的尷尬。
幾個老兵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領頭的那老兵咳嗽一聲,把工作證放回桌面推過來。
「小江同志,剛才的事,多有得罪。」
「我們也是執行紀律。」 「主要是前幾天,過來的人太多了。」
「我們才這樣準備嚇唬嚇唬你們,防止一直有閒雜人員隨意逗留觀望。」
他搓了搓手。
「你們來之前也不提前知會一聲,好歹讓門口的弟兄心裡有個數。」
江朝陽收起工作證揣回口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被攥得發酸的胳膊。
「也是我們疏忽。」
「我下次肯定注意!」
這話說得真心實意。
在省城這些天,進出各種地方單位,最多也就門口登個記等一等。
可這邊是軍事編制,門口探頭探腦跟地方上打聽消息完全不一樣。
鐵道兵的規矩,他確實不熟。
幾個老兵見他態度這麼好,反而更不好意思。 摟著顧曉光的那個大個子湊過來嘿嘿一笑,伸手拍了拍顧曉光的肩膀。
「小兄弟,沒勒傷你吧?」
顧曉光下意識往後縮了一步。
這位大哥的小臂比他的大腿都粗,剛才那一摟的勁兒,他感覺自己的肋骨差點叫出聲來。
「沒事……沒事……!」
嘴上應著,人已經不自覺地站到了江朝陽身後。
那老兵看他這副模樣,又是一陣大笑。
「瞧你這膽兒,跑來北大荒幹啥呢,打仗你不得頭一個跑?」
就在這時,走廊上的腳步聲多了起來。
不是一兩個人。
是好幾撥。
值班室的木門被推開,一個四十出頭的老兵探進半個身子。 「老林。」
「聽說你們把江朝陽逮住了?挺有本事啊!」
「是那個青年模範不?」
他目光一掃,鎖在江朝陽臉上,上下打量了兩三秒。
嘴裡嘖了一聲。
「好年輕啊?」
身後跟著兩個少校,也都伸著脖子往裡看。
門口幾個老兵趕忙讓路。
幾人在門框邊站了一會兒,看夠了才點點頭走了。
前面的前腳剛走,後面就緊跟著又來了幾個。
走馬燈一樣。
有的問兩句話,有的就站門口看一眼,有的什麼都不說,笑著點個頭就轉身。 肩章上的槓和星越來越多。
顯然都是聽到消息,他們鐵道系出來的模範,前段時間可是大規模宣傳過一波。
居然會被自己人當間諜逮了,一個個的都跑來看這個熱鬧。
值班室的門就沒合攏過。
顧曉光整個人縮在座位上,後背緊貼著牆壁。
他從來沒有一次見過這麼多部隊幹部。
最後一個帶著眼鏡的中年人進來,後面看熱鬧的瞬間噤聲。
對方看了江朝陽一眼。
然後緩緩開口道。
「江朝陽?」
「沒想到,你們居然是第一個跑過來的!」
江朝陽立刻站直道。 「報告領導,我們是從省城回來路過!」
「不過聽說一些消息之後,這不是來問問真假嘛!」
「當然也是有些事情匯報!」
對方點點頭。
「消息是真的,既然有事情,那就跟我來吧!」
剛準備轉身又補了一句。
「你們以後來這邊,光明正大走門,別在門口鬼鬼祟祟的。」
說完又看著那四個負責巡邏的老兵。
「還有你們,回去寫一份檢查,記住,我們現在不是在部隊的營區。」
「這裡是密山農墾局駐地。」
「你們老這麼搞,老百姓有事都不敢過來了。」
這話一出,四個老兵頓時臉都垮了下來。 「領導,怎麼是我們要寫檢查啊!」
「這都是誤會!」
開脫的話剛一說完。
「兩遍!」
這道聲音一出,剛剛準備繼續開脫的聲音瞬間噤聲了。
老兵們幽怨地看著江朝陽。
江朝陽無辜的聳了聳肩,立刻跟上前面臨領導的腳步。
下一刻。
後面響起周圍老兵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聲音。
「才兩遍啊?要我看最少得十遍才行!」
「十遍哪夠,一百遍才算是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