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
陳永順就沒睡踏實。
自從江朝陽一早被軍車接走之後,他就在轉運站的院子裡來回踱步。
搪瓷缸子裡的茶泡到第三遍,顏色跟白開水差不多。
他喝一口,放下,走兩步。
又端起來,再喝一口。
還是沒味道。
同樣在屋裡等著江朝陽的顧曉光,看著坐立不安的陳永順,直接安撫道。
「老陳,你別來迴轉悠了,晃得都頭暈了。」
「你放心,朝陽都被喊過去一起去了,這事肯定沒有問題。」
聽到顧曉光的話,陳永順回過頭沒好氣的看著對方。
「喊誰老陳呢?」 「你們江副場長喊老陳就算了,你個小王八蛋也跟著喊。」
「你等我加入你們分場的,我到時候第一個就把你要過來,看我怎麼收拾你。」
聽到陳永順的話,顧曉光瞪大眼睛。
「昨天不是你讓喊的嗎?怎麼還能這麼區別對待?」
不過他突然意識到,他們分場跟轉運站,好像都是縣團級的下屬單位,所以江朝陽跟對方是同級。
但自己好像不是啊。
這要是給他要過去了。
那不完犢子了嗎?
於是立刻堆著笑臉上去。
「陳副站長,我這不是一下喊順嘴了嗎?」
「你放心,我們江副場長出馬,肯定是沒問題的。」
陳永順看了對方一眼,輕哼一聲。 「我還用你說?」
「我只是覺得有點熱而已。」
不過說完之後,他兩隻手背在身後,脖子還是伸得老長,眼睛死死盯著大門口的方向。
雖然早上江朝陽走的時候說得信誓旦旦,軍墾系統這邊也已經答應了。
可答應歸答應,文件沒到手,章沒蓋上去,那就還不是塵埃落定。
他這輩子遇到事太多了,很清楚只要沒有落實之前,就有可能產生變數。
更何況這事牽扯兩個系統。
人家軍墾那邊大校上校一屋子,忙著安置一堆人呢。
萬一中間出個岔子,比如縣裡卡住不放,比如那邊換個人經手不認帳。
對方還會不會管他這麼一個小破站他都不知道!
那樣他可就真是弄得兩頭空了。
他又轉一圈。 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刺耳的聲響。
快到九點半的時候。
大門外面,終於響起一串卡車引擎的轟鳴聲。
不是一輛。
是好幾輛軍車。
陳永順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擱,三步並作兩步衝出屋子,來到大門口。
遠處的路上,一輛吉普車,三輛軍用卡車排成一條線,特別是後面綠色的帆布篷子在晨光里像三隻巨獸,沿著縣路開過來。
其中一輛車的副駕駛位置上,坐著一個年輕人。
看到副駕駛上的江朝陽之後,陳永順的心一下子落回肚子裡。
他鬆開攥著門框的手指,發現掌心全是汗。
卡車停穩。 劉伯曾從後面吉普車的副駕駛下來,然後身後軍車立刻嘩啦啦下來一串人。
清一色綠軍裝,背著步槍,列隊站在院門外。
粗略一數,三輛軍車差不多下來了六十多號人。
最後是吉普車門打開,下來兩個穿中山裝的人。
一個夾著公文包,一個手裡捏著一沓紙。
這是縣裡的,陳永順自然認識,不過看到這陣仗,嘴巴微微張開,愣在門口。
劉伯曾走到他面前,打量一眼。
「你就是陳永順?」
陳永順趕緊點頭。
「領導,是,我是陳永順!」
劉伯曾也不多客套,從口袋掏出一份蓋著紅章的文件。
「這是密山鐵道兵農墾局關於接收密山水路轉運站部分資產及人員的函件。」 「縣裡已經會簽。」
他把文件遞到陳永順手裡。
「現在開始盤點倉庫,所有物資逐項清點,雙方在場,一筆一筆對完後,立刻簽字蓋章交接。」
劉伯曾把文件遞過去,已經轉身往院子裡走。
陳永順接過文件,視線落在右下角那枚鮮紅的公章上。
他手指摸一摸那個印記,指尖微微發抖。
江朝陽這時候走過來。
「陳老哥,走吧,先開倉庫做好交接。」
陳永順深吸一口氣,從腰間摸出那串鑰匙。
「好好好,我這就開倉庫。」
「咔嚓!」
倉庫的鐵門拉開,一股陳年穀物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道撲出來。 裡面碼著一排排麻袋和木箱子。
靠牆那邊是幾十桶柴油,用帆布蓋著。
角落裡還有繩子、鐵釘、方木板摞成小山。
縣裡來的兩個人打開公文包,掏出一份清單。
劉伯曾手裡也有一份,是江朝陽昨天留下的那份。
最後是陳永順拿出來的。
三份清單並排攤在木桌上。
「粗糧,總計三萬二千斤。」
縣裡的人拿著本子念。
一群戰士立刻扛著桿秤進去過磅。
一袋一袋摞上去,稱完後立刻報數。
另一個人在旁邊記。 「所有粗糧,共記三萬一千八百六十二斤。」
「差一百多斤?」
縣裡那人皺眉頭。
陳永順在旁邊開口。
「正常損耗,倉儲期間鼠咬蟲蛀,每季度百分之零點幾的折損。」
「這個在月報里有體現,你們可以核對。」
縣裡的人翻翻月報,點頭。
「記錄在案,粗糧項,以實際過磅數三萬一千八百六十二斤為準,雙方確認。」
劉伯曾簽字。
縣裡的人簽字。
陳永順站在旁邊,手心出汗。
「粗鹽,三千七百斤。」 過磅。
「三千六百九十一斤。」
簽字。
「鐵鋤頭,一百二十把。」
一把把搬出來數。
「一百一十八把。」
「怎麼少兩把。」
陳永順解釋。
「有兩把在上一趟出船的時候交給下面農場的同志,收條在柜子里,我去拿。」
他小跑到辦公室翻出收條,遞過去。
縣裡的人核對簽收日期和簽字人,確認無誤。
一項一項,柴油、帆布、麻繩、鐵釘、方木板、備用錨鏈,全部清點。 報數、過磅、核對、簽字。
一群人整整忙活了將近兩個小時。
最後,輪到那條駁船。
劉伯曾帶著人走到碼頭邊。
船系在岸邊的木樁上,隨水波輕輕起伏。
船身上鏽跡斑斑,但吃水線以下的部分保養得還算乾淨。
柴油機的排氣管口掛著一圈黑垢,甲板上堆著幾捆纜繩和錨鏈。
縣裡來的人繞船走一圈,手裡的筆在本子上勾畫。
「40馬力鐵殼柴油拖船一艘,船籍編號——ms1954050913」
他念出一串數字。
陳永順在旁邊跟著確認。
「對,沒錯。」 最後一項簽完。
縣裡帶來的人把公文包合上,跟劉伯曾握手。
「劉副局長,物資清單全部核對完畢,無重大差異。」
「交接文件一式三份,我們縣裡留一份,你們局裡一份,轉運站封存檔案留存一份。」
劉伯曾和對方分別在三份文件上簽名蓋章。
紅印子一個個落在紙面上,帶著油墨的氣味。
陳永順站在一旁,看著那三枚公章蓋完最後一下。
他心裡終於放了下來。
縣裡那兩位辦完事,跟劉伯曾客氣幾句,上車走了。
吉普車掉頭,順著來路開遠。
揚起的灰塵在陽光底下慢慢散開。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陳永順轉過身。
江朝陽就站在倉庫門邊上,胳膊抱在胸前,靠著門框。
兩人對視。
陳永順張嘴,又閉上。
他不是個嘴笨的人,但這一刻確實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他只是朝江朝陽重重點一下頭。
什麼話都在裡面。
江朝陽笑著點頭回應。
他這邊沒等多說,劉伯曾已經走過來,伸手道。
「陳永順同志,歡迎加入我們隊伍!」
陳永順下意識把手在身上蹭了蹭,才伸出手。
「領導,那以後我這邊怎麼安排?」 劉伯曾收回手,直接指了指江朝陽。
「小江你過來一下。」
這時候幫忙整理完倉庫的一個連的老兵,也在空地上列隊站成三排。
劉伯曾領著江朝陽走到隊列前面,把一份厚厚的文件交給江朝陽。
「這一個連的兄弟,包括陳永順同志,也是撥給你們分場的。」
「以後這都是你們分場的人。」
江朝陽的腳步停住。
他掃一眼面前這三排人。
六十多號,一個個站得筆挺。
不過不少人,臉上還是帶著一種剛從正規部隊轉過來的、還沒適應新身份的擰巴勁。
他的目光在隊列里掃過去。
然後停在第一排最前面的一張臉上。 國字臉,皮膚曬得黝黑。
是昨天在農墾局門口把他當間諜架住的其中一個老兵。
此刻對方也看見他,臉上有些複雜。
劉伯曾大概提前知道這事,嘴角憋著一絲笑意。
他指著對方。
「這位,沈大壯,以後他們連就歸你們分場調配了。」
大壯?
江朝陽嘴角抽了抽。
好傢夥,這又來一個壯啊!
江朝陽看著老沈,想到對方跟他們連原本的大壯見面的場景,頓時咧嘴一笑。
「沈班長,沒想到咱們又見面了。」
老沈有點心虛。 「江……江副場長。」
「以後咱們就在一個鍋里攪馬勺了,不過先說好,之前我們那可不是故意的。」
他身後幾個知道昨天那一出的戰友,肩膀都在抖。
使勁憋著不敢出聲。
江朝陽拍拍手。
「放心,都是自己人,我懂得,以後到了分場再慢慢認識。」
「我們分場也有一個大壯呢!等回去我就給你們介紹一下。」
江朝陽轉向劉伯曾。
「劉副局長,感謝組織的安排。」
劉伯曾擺擺手。
讓其他人先裝船。
然後示意江朝陽跟他到旁邊單獨說幾句話。 兩人走到碼頭邊上,河風吹過來,帶著水草的腥氣。
劉伯曾點上一根煙,看著遠處的河面。
「小江,有件事我得提前告訴你。」
他吐出一口煙。
「局裡目前的方針,跟之前省里他們的部署得不一樣。」
「省里之前的思路是大軍進駐,多點開花,分散開荒。」
「密山、虎林、饒河、寶清,蘿北到處都撒人。」
「但我們面臨的情況不同。」
他彈彈菸灰。
「地方上到處有縣城,有公社,有現成的供應體系可以依靠。」
「我們沒有。」
「兩萬人吃喝拉撒,全靠自己後勤保障。」 「分得越散,補給線越長,管理難度越大。」
「你們這些墾荒老手還好,但新進來的兩萬人雖然也是老兵,在墾荒方面卻大概率都是新兵蛋子。」
江朝陽點頭聽著。
劉伯曾轉過身,面對著江朝陽。
「所以局長跟我們商議之後,最終決定先集中力量,搞密山和虎林這一帶。」
「這兩個地方距離最近,鐵路公路電力都通著,後勤壓力最小,遇到問題我們可以及時地互相支援。」
「我們準備先在這片區集中開墾,把幾個大型農場的底子打下來。」
「同時抽人手修路,把通往荒原深處的大路一段一段推出去。」
「等到一兩年之後,農場底子打下來了,這兩萬多老兵也熟悉開荒節奏了。」
「那時候就讓這兩萬人以老帶新的方式,帶著十萬新進駐的人,徹底向整片荒原宣戰。」
劉伯曾認真地看著他。
「到時候密山虎林這邊搞完,大路也架出去,人就要往你們那片荒原推進。」 「新來的隊伍進去之後,人生地不熟,什麼都沒有。」
「他們需要一個有糧食、有物資、有經驗、有救援能力的中轉基地做支撐。」
他直直地盯著江朝陽的眼睛。
「這個基地,就是你們。」
「你們饒河荒原那片,離這三百多里地,目前既不通公路,也不通鐵路。」
「你們一分場,是目前饒河荒原前方唯一一個通過水路、已經完成初步建設的據點。」
「所以在向整個荒原宣戰的過程中,你們現在是饒河北部荒原唯一的前沿中轉基地。」
「所以這兩年你們要打好基礎。」
「如果你們能承擔起來,局裡會考慮慢慢把你們從總場那邊獨立出來。」
獨立出來?
院子裡的風帶著河水的濕氣吹過來,把江朝陽的衣角掀起一角。
他站在原地,腦子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過了兩遍。 難受!領導居然開始給他畫餅了!
可是很想吃怎麼辦!
而且這已經接近明晃晃地告訴他。
你們要好好發展,如果能承擔起中轉基地的作用,那麼我就可以給你們分場提一提級別了。
分場級別提升後,他們這些分場的主要幹部,自然也就是水漲船高了。
還有「獨立」這兩個字代表的含義,這就表示以後他們自由度會很高!
難怪領導都喜歡畫餅。
因為這玩意有時候確實也真的吸引人,能激發人的幹勁啊!
最後,前沿中轉基地,這六個字的分量,也要重很多。
畢竟現在的密山就是墾荒大軍的中轉基地。
看看現在的密山就知道,到時候會有一波波的人陸續過來。
作為中轉基地,他們不光得種好自己的地、建好自己的房子,還得提供後勤,出現意外得提供救援。 甚至給後來的新部隊提供糧食和物資,還有開荒經驗和技術指導。
這個擔子可絕對不輕。
當然好處也很大,首先就是一個級別上的提升,現在分場其實跟一些地方公社差不多。
如果能提升,那麼就是對標縣團級的農場級別了。
這對他們來說,光編制就一步跨越了一個大門檻了。
還有在後續國產農機生產出來之後,作為中轉基地肯定是前幾批開始配給到位的。
所以江朝陽沒有猶豫,直接拍著胸脯。
「領導,沒問題,兩年時間足夠了。」
「到時候不管來多少人,我們一分場保證能提供充足的後勤保障。」
「糧食、住處、物資、水路運輸、開荒經驗。」
「保證一樣不缺。」
劉伯曾盯著他看了兩秒。 「你拍胸脯挺快。」
「你知道十萬人是什麼概念嗎?」
「就算分到饒河那片只有兩萬人,你一個分場養得起?」
江朝陽沒被問住。
「一直養肯定養不起,但我能幫他們活過第一個冬天。」
「有第一個冬天打底,第二年春天開了荒,他們就能自己養活自己。」
「我們吃過的苦,總結出來的經驗,提供的樣板,也能讓後面的弟兄們跟著走,這樣會少走彎路。」
「我認為,這才是前沿基地存在的意義。」
劉伯曾把煙抽到了根,掐滅扔在腳邊。
他沒再說話,但臉上那種審視的表情退下去,換成一種滿意的平和。
「行。」
他拍拍江朝陽的肩膀。 「那你們就努力干吧。」
「局裡這邊會按季度給你們撥糧撥物資,但核心還是靠你們自己發展。」
「特別是電這方面,你們要是想成為前沿基地,電是基礎。」
「總不能跟現在一樣,聯繫都得靠提前約好時間才能進行。」
「遇到突發事件都來不及匯報。」
江朝陽點頭。
「明白。」
「這方面我們肯定會上心的。」
劉伯曾指著倉庫的方向。
「東西儘快裝船,趕在中午之前出發,順流走能省不少油,傍晚應該能到達你們分場。」
江朝陽回頭看一眼碼頭。
鐵殼船旁邊,還拴著兩條舊木駁船。 這是轉運站以前拖貨用的。
船身是厚實的松木板,保養得還算過得去,吃水淺,載個幾萬斤貨物輕輕鬆鬆,當然缺點很明顯,就是完全沒有動力,全靠拖船帶動。
劉伯曾剛準備往回走。
江朝陽跟上兩步。
「局長。」
劉伯曾腳步沒停。
「你準備打什麼主意。」
江朝陽指了指碼頭:「您看看那裡有兩條木駁船……」
劉伯曾的腳步停住。
「不是剛盤點完的物資嗎?裡面沒有木駁船啊!」
江朝陽跟上去,臉皮比碼頭上的鐵纜還厚。
「局長,那兩條木駁船是轉運站自用的運輸船,不掛在固定資產清單上。」 「你看,現在專門的拖船都歸我們了。」
「這兩條木駁船留在這邊也沒有用啊。」
「是不是也一併給我們了?」
「而且我們回去這麼長的水路,發電機加上那三萬多斤糧食和其他物資,還有一個連的人。」
「光一條機動船,怎麼裝?」
「而且以後有了兩條木駁船,以後就算局裡有跑水路運輸的需求,我們也能當幫手。」
劉伯曾看著他。
沉默五秒鐘。
「木駁船也要?」
江朝陽的語氣誠懇得不像在厚臉皮。
「我就是覺得兩條木駁船放在這也沒人用,擱在河邊日曬雨淋可惜。」
「我們拉走替您保管,回頭要是局裡需要,隨時送回來。」 劉伯曾嘴角抽一下。
「你還能送回來?」
他往前走兩步,背對著江朝陽擺擺手。
「算了,拉走吧。」
「不過我跟你說,你以後少來我這邊。」
江朝陽咧嘴笑起來。
「謝謝局長!」
「放心,我沒事肯定不來這邊。」
說完立刻擺了擺手。
「老陳,把那兩條木駁船接上。」
「東西都往後面貨船上放!」
「讓前面拖船拖著回去。」 聽到江朝陽這話,陳永順幹得更加賣力。
裝船的活幹得很快。
六十多人的兵力,在陳永順的指揮調度下。
糧食麻袋一袋袋扛上駁船和兩條木船,鐵鋤頭、帆布、鐵釘、麻繩,碼得整整齊齊。
六百多斤的發電機組,用粗圓木棍當槓子。
八個人一起上手,喊著號子抬上木駁船上,用纜繩固定在船尾的鐵環上,再蓋一層帆布。
兩條木船用粗麻繩系在駁船尾巴後面,一前一後排成串。
這一條小小的船隊,船上滿滿當當全是物資和人。
中午剛過。
太陽掛在頭頂,河面上被曬出一層細碎的白光。
劉伯曾站在碼頭上,把所有人的人員文件都遞過去,看著駁船上最後一根纜繩繫緊。
「人和東西全齊,先回去去總場那邊把他們這些人的手續辦好。」 他看著江朝陽。
「記住,別忘記你那個軍令狀。」
「入冬之前,至少亮一個燈泡。」
江朝陽站在甲板上,朝著岸上喊。
「放心,這太簡單了,回去我們把柴油機接上發電機,到時候給您拍張照片寄過來。」
劉伯曾嘴角一歪。
「你給老子少耍這種心眼子。」
「我要的是源源不斷的水電,不是讓你一直燒柴油的,要是燒柴油發電,那還用你?」
「這些柴油是給你們運輸用的,還有後半年你們分場一點柴油配額都沒有了,省著點用。」
江朝陽擺了擺手。
「領導放心,我們肯定把油用在刀刃上,不過不知道上面什麼時候會配發農機?」
劉伯曾趕緊擺了擺手。 「快走!快走!快走!」
「真當我這邊是地主了?還想要農機,等你們什麼時候水電站搞起來再說別的吧!」
「沒聽過貪多嚼不爛嗎?」
拖船上的柴油機先是咳嗽兩聲,接著第三聲轟鳴著發動起來。
黑煙從排氣管冒出去,被河風扯成碎片。
江朝陽見狀也揮了揮手,立刻接話道。
「那領導我記住了,水電站搞起來,局裡就給配發農機是吧!」
「好嘞!」
「我們會努力的。」
說完,他朝著駕駛艙里的人揮了揮手,艙內陳永順正雙手握著舵盤。
這個位置他站過無數次。
但這一次,方向不一樣。 不是從這裡往外送。
是把自己,連同這條船,一起送出去。
螺旋槳攪動渾濁的河水,船身微微一震。
拖船第一個離開碼頭。
纜繩繃緊,兩條木船依次被拽動,在水面上畫出兩道弧線。
劉伯曾看著遠處船隻,聽到江朝陽最後故意曲解自己的話,無奈地搖了搖頭。
「真是年紀輕輕,怎麼跟個老油子一樣。」
「農機,這我去哪個部門能搞來?」
「不行,這得局長出馬,最好是部里的讓老領導去談去,光一個縣裡這點東西就談這麼難了,要人家的農機,人家不得拼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