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山,鐵道兵農墾局。
王景琨拿到總場轉來的電文時,手裡的鉛筆剛批完一份物資調撥單。
他把電文從頭看到尾,又翻回第一頁。
最後把鉛筆往桌上一擱。
「老向這人,真是個犟種啊。」
王余喑正站在爐子邊烤手,聽見這話,笑了一下。
「局長,又怎麼了?」
王景琨把電文遞過去。
王余喑接過,低頭看了幾行,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防洪改稻,一萬畝稻田,利用春融水改造低洼地。」
他吸了口氣。
「這膽子是真不小。」 王景琨哼了一聲。
「膽子不小的是一分場。」
「老向更不小。」
他指了指電文。
「他看完方案,直接把人帶走了,說要去九三那邊找稻種。」
王余喑把電文放回桌上,眉頭一揚。
「他親自去了?」
「是啊。」
王景琨拿起茶缸喝了一口,皺著眉把茶缸又放下。
「這事非得他親自去嗎?」
「讓李遠江去不行嗎?」
「或者讓總場先拍電報問一圈,確認那邊有種子,再派人過去也行啊。」 王余喑把手揣進袖筒里。
「局長,老向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什麼時候放心讓別人看著?」
「連交代生產任務,他都覺得電報說不清楚,得自己下去挨家挨戶說。」
王景琨揉了揉眉心。
「他那不是交代任務,是把所有人都嚇一遍。」
王余喑笑道。
「嚇一遍也有用。」
「有些隊伍就吃這一套。」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了些。
「再說這次不一樣。」
「如果一分場這份方案成了,那就不是一分場自己多收點糧的問題。」 「全局沿河沿山的墾荒點,今年都有可能碰上春融水。」
「低洼地帶原本是包袱,要是能變成稻田,那就是樣板。」
「老向主管糧食和開荒,他當然坐不住。」
王景琨有些頭疼。
「我知道他為什麼去。」
「我就是覺得他這人有時候太硬,反而容易出意外。」
「他跟那邊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
王余喑把電文又看了一遍。
「舊帳這東西,有時候是麻煩。」
「可有時候也是門路。」
「他至少在那裡幹過,至少知道去找誰,知道哪家農場當年試過水稻。」
「換李遠江去,估計連門往哪邊開都未必清楚。」 王景琨點了點桌面。
「話是這麼說不假,但問題是光知道有什麼用,人家要是願不願意給,他能怎麼辦?」
「找省里?」
他搖了搖頭。
「說實話,咱們這邊省供銷社的商品物資要上門,地方支援的糧食要上門,農機設備要上門,現在連糧種也要上門求人。」
「省里的計委那邊,現在看見我們幾個,估計腦袋都大。」
王余喑笑著搖頭。
「那也沒辦法。」
「咱們現在什麼家底都沒有。」
「除了求人還能怎麼辦!」
王景琨嘆了口氣。
「道理是這個道理。」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但老往外掏東西誰能高興的起來呢!」
他靠在椅背上。
「光靠上面調糧,靠地方借糧,靠我們到處開口,那不是長久辦法。」
「後面人越來越多,還是得全面自給自足才行,不然我見了人家省里的胸都挺不起來。」
王余喑點頭。
「這次我看就是個好機會,要是這次防洪改稻能搞成,不光能避開水患,還能多一種主糧。」
「而且還是細糧。」
「大米這東西,群眾接受起來也容易。」
「產量如果真能比小麥高,那後續就值得擴大種植規模。」
王景琨點點頭。
「要是能種出來確實是好事。」 「我就怕白歡喜一場,種水稻哪有那麼容易啊。」
「育秧,插秧,灌水,排水,後期還得防早霜。」
「一萬畝稻田,一分場那點人夠不夠用,還是個問題。」
王景琨拿起鉛筆,又在電文邊上寫了幾個字。
「不能只讓一分場自己扛啊。」
王余喑看向他。
「局長的意思是?」
王景琨把批示紙推過去。
「給李遠江回電,方案局裡已知曉。」
「同意一分場利用春融洪水改造稻田。」
「總場可適當傾斜人力資源,盡全力保障稻田生產,為後續推廣積累經驗。」
王余喑看著那句適當傾斜,笑意壓都壓不住。 「李遠江看到這幾個字,估計得頭疼。」
王景琨也笑了。
「讓他頭疼去。」
「總場本來就是指揮和協調的。」
「光讓一分場出點子,總場不出力,那叫什麼總場?」
王余喑收起批示。
「行,我這就讓人拍出去。」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局長,要不要再給老向那邊補一封電報?」
王景琨想了想。
「先別催他。」
「他那脾氣,催了也沒用。」 「要是他那邊不行,我們再想想辦法,看看問問省里還有哪些地方有寒地稻種。」
「關內南方的稻種倒是不少,但那種怕是種不活啊!」
王余喑應了一聲。
「確實,最好還是從省里能弄到。」
「畢竟這邊已經培育幾代了,如果直接從南方調撥,怕是長出來的有限。」
王景琨重新低頭看地圖,手指沿著嫩江流域的位置輕輕點了兩下。
「希望那邊真有稻種。」
「也希望老向這張臉,能換回來幾萬斤種子。」
同一天夜裡。
總場收到局裡的回電時,李遠江正在臨時辦公室里看肖明重新整理出來的方案。
林秉武坐在旁邊,腳上的棉鞋沾滿凍泥。
李遠江看完電文,抬手把紙遞給他。 「你看看。」
林秉武接過去掃了兩眼,眉頭立刻擰起來。
「適當傾斜人力資源?」
他讀到這兒,頓了頓。
「適當傾斜?」
「這不是讓人為難麼!」
李遠江把眼鏡摘下來,用袖口擦了擦。
「是啊。」
「傾斜少了,到時候出問題,局裡說咱們不支持試點。」
「傾斜多了,咱們水庫誰修,春耕誰干,其他分場和下面的墾荒隊伍有沒有意見?」
林秉武把電文往桌上一拍。
「向局倒是跑得快。」 「方案一揣,人一帶,屁股後面留下一堆事。」
李遠江看他一眼。
「你剛才在山上不是還挺得意,說總場也能帶一分場一回嗎?」
「你拿個主意吧!」
林秉武被噎了一下,拿起茶缸灌了一口熱水。
「我當時就想著給一分場提供個方案,誰知道下午被他娘的關山河那個癟犢子,追著屁股要了一下午炸藥。」
「炸藥我們這邊不少,傾斜一下就算了。」
他搓了搓手。
「這防洪改稻,我連水稻長啥樣都沒見過幾次。」
「我怎麼知道傾斜多少人過去?」
肖明在旁邊小心開口。
「場長,書記,我覺得稻不稻田的先不說,我們也可以先不一次性調人。」 「就先給一分場支援幾個會測地形和放線的人,讓他們那邊的水庫地形和泄洪區的雛形確定下來。」
「等稻種確定回來,再根據他們借回來的稻種數量,確定從總場抽調多少人幫他們修水庫和田埂就行。」
他推了推眼鏡。
「我認為其他農場大概也不太可能借出十萬斤稻種。」
「哪怕借出十萬斤稻種,對我們反而是好事。」
林秉武瞪了瞪眼。
「這還是好事呢!那時候我們得出多少人啊!」
肖明笑著揉了揉剛才被拍的肩膀。
「這麼多稻種,朝陽他們一分場種植人力肯定不夠,那時候我們是不是就可以幫著分擔一點稻種?」
「再說我們這邊雖然不靠河,但是水庫這不是修起來了嘛!」
「誰說我們總場這邊不能種水稻的!」
「朝陽同志都指明前路了,我們當然要跟上了!」 林秉武聞言頓時咧著嘴,狠狠拍了一下肖明的肩膀。
「哈哈,肖明啊!」
「你跟朝陽那小子也學雞賊了!」
「不過我喜歡。」
「你說得對,總場的人力可不能白支援,必須得讓那小子拿著稻種來換。」
說完,林秉武想了想又開口道。
「這樣,再給他們一分場支援兩名爆破老手,你也跟著去一趟。」
「我們農場懂山里水庫測繪這些的人不少,但是稻田泄洪區規劃這些就不懂了,朝陽不在,你得扛起來啊!」
肖明則揉著剛剛像是被熊掌拍了一下的肩膀,嘴裡吸著氣答應道。
「好的場長,那我明後天就去一趟一分場。」
他笑了笑。
「說實話,一年了我還真好奇朝陽把一分場發展的什麼樣子了。」 「我得親自去學習經驗。」
林秉武點點頭,看著揉著肩膀的肖明,有些不滿意地說道。
「你確實得多出去跑跑了!」
「當時你和朝陽,怎麼也算是我們場的年輕標杆了。」
「那時候你倆都像一根竹竿似的。」
他比了比。
「但你看看現在,人朝陽那小子,一年在外面到處東奔西跑的。」
「估計沒少到處吃好東西,身子骨是嗷嗷的往上漲,現在結實多了。」
「你這可落後太多了!」
肖明聞言頓時無奈道。
「場長,我倒想到處跑,不是總場辦公室一堆文件嘛!」
林秉武頓時輕咳一聲。 「咳,那個書記不是給你配幾個人了嘛!」
他轉頭看向李遠江。
「老李,你看你不能逮著一個人就往死里用,也得給人歇歇。」
李遠江看他。
「你說我還是說你自己?」
「我可是連各種動員稿都是我自己寫的,平時不都是你把各種文件和規劃稿往那邊一扔嗎?」
林秉武老臉一紅。
「我是場長,我不是管生產的嗎?」
「再說發言稿,那不是你嫌我自己即興發揮太粗俗麼!」
李遠江把電文收拾起來。
「我懶得跟你掰扯這個。」
「那就先調測量放線兩人,爆破兩人,肖明你帶隊跟著去,水庫這邊暫時不動主力。」 「等朝陽逮著稻種消息回來,我們再定第二步。」
林秉武看著桌上的方案,嘟囔著嘴。
「這小子可真煩人。」
「自從他來了,咱們就沒個消停時候,他折騰一次,咱們就得跟著忙一次。」
李遠江笑了一聲。
「可他折騰出來的東西,往往真有效果。」
「今年我們總場可比去年發展快多了,如果沒有那條小鲶魚的攪動,外面兩個營哪能這麼快建新分場。」
他看了一眼窗外。
「那兩個,心裡可憋著勁想找機會超一波那小子呢!」
林秉武心裡其實也是十分滿意。
今年他們農場可以說是發展最快的農場了。
就像一營二營新成立的二分場跟三分場,鼓著勁想要超過一分場一樣。 據他了解,局裡其他農場,那也是一個個私下裡憋著勁想要超過他呢!
倒也不是說什麼壞心思,就是骨子裡就想爭那個第一。
誰也不想被戰友甩在後面。
……
兩天後。
佳市開往嫩江方向的火車上。
江朝陽被晃得後背發麻。
車廂里人不算多,但味道很雜。
有煤煙味,有濕棉鞋味,還有不知道誰帶上車的鹹魚味。
兩個警衛班的老兵坐在對面,一個靠著窗戶打盹,一個抱著槍,眼睛睜著,人卻跟著車輪聲一點一點晃。
向俊軒坐在靠過道的位置,從上車到現在,除了喝水和問站名,幾乎沒說話。
江朝陽看了他好幾回。 最後還是沒忍住。
江朝陽乾咳一聲。
「領導,要不到了以後,我先進去試試?」
「我真的可能認識人!他跟我說他有可能調到九三農場這邊」
向俊軒看了江朝陽一眼。
「那你說你認識誰,那個部門什麼職務。」
「額!」
江朝陽聞言有些語塞,他好像真不知道。
「我,當時他說就是來九三農場這邊任職,具體啥職務,我還真不太清楚。」
他撓了撓頭。
「不過我那位可能來這邊的熟人叫鄭懷遠,就是去年在合江農墾局的局長。」
「局長您認識嗎?」 向俊軒沉默了一下。
「不認識。」
「行了,九三農場那邊遠比你想的要複雜!」
「他們整個農場數萬人,又不像我們各個軍墾農場,雖然也互相爭,但都在明面上競爭。」
「那邊不是你隨便認識個人就行的。」
見向俊軒這麼說,江朝陽倒也沒有堅持。
畢竟他確實也不確定老鄭來沒來這邊,到底什麼職務。
過了一會兒,火車經過一片空曠地帶。
雪原一直延伸到天邊,灰濛濛的天空壓得很低。
向俊軒看著窗外,忽然說道。
「你不用老想著把我撇開,我不是為了你們分場。」
他轉回頭,看了江朝陽一眼。 「我自己也有事要辦。」
江朝陽趕緊說道。
「領導,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是覺得要是您跟他們有舊矛盾,我去說不定更方便。」
「方便?」
向俊軒哼了一聲,轉過頭看著他。
「你一個外面的分場小副場長,拿什麼方便?」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窗外。
「光靠嘴說好聽話?」
話一出,兩個警衛老兵都沒繃住,一個咳了一聲,一個低頭整理槍帶。
江朝陽摸了摸鼻子。
「領導,我這個人還是有很多實實在在的優點的。」 「說好話只是我辦事的一種方式。」
向俊軒看了他一會兒。
「確實有。」
「你也能把別人不敢想的事拿出來干。」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窗外飛逝的雪野。
「但九三不是外面那些小農場。」
「我走雖然不是所有人都希望,但我認識的人總比你多。」
「可能也會給點面子。」
這話說完,江朝陽倒也沒有再爭。
他知道向俊軒這話說得沒有那麼好聽,可裡面的意思很明顯。
這種幾萬人的大農場,如果沒有熟人,目前的一分場確實也沒有啥登門的資格。
哪怕有熟人,兩邊能交換的利益其實也不對等。 不過他是誰?
他什麼時候對等交換過,對等交換那不就是吃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