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琰心頭猛地一震。
這張臉,甚至比如今的沈令儀還多了幾分嬌憨與怯懦,正是他當年最初心動的模樣。
「你是何人?為何孤身在此?」
「回、回陛下,」那女子顫聲跪伏,聲音軟糯得似能化開、
「臣女乃兵部左侍郎夏炳忠之女,夏雲舒。
今日隨母入宮赴宴,宴後想逛逛御花園,不想衝撞了陛下聖駕,求陛下恕罪!」
她說著,眼淚便落了下來,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李景琰眼神微暗。
夏炳忠。新任的兵部左侍郎兼神機營監軍。
此人倒有幾分手段,趁著前段時日姜靜姝不在軍中,竟成功在沈家神機營里楔進一枚釘子,硬生生設了監軍一職。
比那個只知道伸手要銀子的吳庸,不知強了多少。
只是沒想到,他竟然有這麼一個女兒。
「陛下……」夏雲舒怯生生抬眸,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眼中滿是仰慕與惶恐。
就像當年的沈令儀看他一樣。
李景琰只覺心中那塊被冷落的空虛,忽然被填補了幾分。
也許,這是上天送給他的禮物。
一個聽話的、乖順的、會像當年的沈令儀那樣仰慕他的女子。
……
瑤華宮。
沈令儀正在逗弄搖籃里的龍鳳胎,小皇子和小公主已經睡熟,粉嫩的臉蛋讓人看著便心生柔軟。
「娘娘,皇上往這邊來了。」碧桃匆匆入內。
沈令儀眉梢微動,並未起身,只淡淡道:「知道了。」
片刻後,李景琰跨入殿門。
他特意換了身常服,腰間繫著沈令儀當年親手繡的荷包,那是她入宮後送他的第一件東西。
然而沈令儀端坐案前,一手翻著書卷,連眼皮都沒抬。
「陛下怎麼又來了?」
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日天氣如何。
李景琰深吸一口氣,走到她身邊坐下:「朕方才在御花園遇見一個臣女。品性溫良,相貌出眾,想將她收入宮中。」
沈令儀終於抬起頭來。
李景琰緊緊盯著她的眼睛,滿心等著她的嫉妒與慌亂。
他甚至想好了,只要她露出一絲不悅,他便放緩語氣,告訴她只是想讓她當個女官。
然而——
「陛下的後宮,自然陛下做主。」沈令儀彎了彎唇,笑得大方從容,「不知是哪家的姑娘,有這等福氣?」
李景琰一怔,這反應……和他想的不太一樣。
「兵部左侍郎夏炳忠之女,夏雲舒。」他盯著她的神色,「朕打算給她貴人的位分。你去母后那裡說一聲。」
「貴人?」沈令儀眨了眨眼,面露難色,「陛下,這恐怕不妥。」
李景琰心中一喜,果然,她還是在意的。
「有何不妥?」
「陛下難道忘了?太后上個月剛下了懿旨,今年起後宮不可越級封賞。新入宮者需從答應做起。臣妾不敢忤逆太后。」
李景琰的臉色驟然難看起來。
她不是在吃醋,只是在搬出太后來堵他。
「再者,」沈令儀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陛下當年曾經和臣妾說過,一入宮便是高位,難免招人嫉妒,如今想想也是,陛下既然喜歡她,就該為她多想想呢。」
句句在理,挑不出半點錯處。
可正因為挑不出錯,李景琰才更加憋屈。
她不吵不鬧不吃醋,反而替他出謀劃策。她不在乎,她竟然真的不在乎?!
「罷了。」李景琰冷著臉起身,「既然不合規矩,那便讓她做個女史,改日接進宮來吧。」
「陛下英明。」
沈令儀低頭繼續喝茶,語氣輕飄飄的。
李景琰只覺得一拳打進了空處,憋悶得胸口發堵。
他拂袖而去,走到門口時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沈令儀已重新低頭看書,眉目舒展,神色從容。
直到那道明黃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沈令儀臉上的笑意才緩緩斂去。
「娘娘!」碧桃從內殿衝出來,氣得直跺腳,「皇上怎能如此!說納就納,連問都不問您一聲!」
「別急。」沈令儀放下書卷,「先去查查這個夏雲舒的底細。」
「是!」
……
一個時辰後,碧桃紅著眼眶回來了。
「娘娘,那夏雲舒……奴婢打聽過了……」她咬牙切齒,「那狐媚子竟有五分像娘娘!」
她越說越氣:「皇上這不是在打您的臉嗎!找了個……找了個冒牌貨!」
冒牌貨……
沈令儀手中茶盞微微一頓。片刻後,她忽然嗤笑出聲。
「娘娘?」碧桃愣住,「您還笑得出來?」
「有何笑不出來的?」沈令儀眸中泛起幾分涼薄的譏誚。
「若她像旁人,本宮或許真要費心提防。
可偏偏像本宮……本宮還沒死呢。他弄個贗品在身邊,不過是日日提醒他自己……他真正放不下的,到底是誰。」
碧桃愣住了。
是啊,越像娘娘,不就越擺明了皇上對娘娘的念念不忘嗎?
碧桃恍然大悟,隨即又壓低聲音:
「可是娘娘,那夏炳忠是神機營的新任監軍。他女兒入宮,恐怕不只是衝著皇上的恩寵來的。」
「沒錯。說到底,皇上既看中這個人,更看中她身後的夏家,想著雙管齊下,拿捏我沈家的神機營。」
碧桃更急了:「娘娘,那咱們怎麼辦?!」
沈令儀放下茶盞,提筆蘸墨,在素箋上寫下幾行字:
「去,送信給母親。
宮裡過完年要放一批女官出宮,尚儀局主事女官的位置正好空了出來。
皇上往宮裡安插人,本宮便也安插一個。
他不仁,就休怪本宮不義!」
……
承恩侯府,福安堂。
姜靜姝接到女兒的密信時,已是深夜。
她就著燭火看完信,眸光沉凝,忽然笑了。
夏雲舒……一個十五歲的小娘子,敢在御花園守株待兔蹲皇帝,倒是有幾分膽子。
可惜,光有膽子,可不一定有命。
她將信箋投入燭火之中,火燒得乾乾淨淨。
「李嬤嬤,叫雲娘來一趟。」
「是。」
片刻後,雲娘快步跨入福安堂。
這位曾被拐賣、歷盡生死的女子,如今已全然不見當年的頹喪。
她如今管著沈家的織造坊,手下百十號繡娘,很是能幹。
旁人都道沈家撿了個寶,雲娘心裡卻清楚,是沈家將她從泥淖里拉了出來。
「老夫人。」
姜靜姝端詳她片刻,開門見山:「雲娘,沈家有一樁事,需要你幫忙。」
她將宮中情況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夏雲舒的來路、夏炳忠的野心、皇帝的意圖,以及沈令儀需要怎樣的幫手。
雲娘靜靜聽完,神色平靜:「老夫人的意思是……讓我入宮?」
「不錯。」姜靜姝看著她。
「皇帝要安排人,也只能在現有的名額里安排。
這批放出宮的女官都是尚儀局的,包括主事女官。
你入宮後,便是新任主事女官,也是夏雲舒的頂頭上司。你可願意?」
「願意!」雲娘沒有絲毫猶豫,跪地叩首。
「沈家於我有再造之恩,莫說入宮,便是刀山火海,雲娘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好孩子。」姜靜姝扶雲娘起身,聲音沉下來:
「此女仗著父親是神機營監軍,又得皇上青睞,必然囂張跋扈。
你入宮之後,只管按宮規辦事。她若老實,便留她一條命。她若作死——」
姜靜姝眸光驟厲,語氣森冷如霜刃。
「那便讓她知道,宮規,可是會要人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