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賭
國師能不能在國際上獲獎,其實陸由甲真的不在乎。
他也沒覺得《紅高粱》給張毅謀拍了之後,會對他自己有什麼好處。
名?
他在文壇已經很出名了,不認識他的人或許有很多,但沒聽過陸由甲這個名字的,文壇領域絕對是鳳毛麟角的存在。
至於利存摺裡面躺著九十幾萬,眼看《青雲煉炁士》又要結算版稅了,幾百塊就賣自己的影視改編權,那簡直是笑話。
電影的崛起總不會就差這一部作品吧?
如果真的就差這一部作品,那不是更證明這部作品的重要性,多花點錢不是應當應分的?
西影廠的會議室里,煙霧繚繞的環境中,氣氛卻是愁雲慘澹。
十萬塊的影視改編權,雖然這些人都對其破口大罵,但還真就無可奈何。
87年這會雖然《著作權法》還沒有,但《民法通則》這個基礎是存在的。
更何況即使沒有成文法,使用別人的作品要付報酬,這個道理在哪個年代都說得通。
整個過程的合同雖然特別複雜,但「徵得同意、支付報酬」是基本的前提。
真要有人想一分錢不花就拍攝別人的作品,那無疑是自絕於文壇這個領域。
時任西影廠廠長吳天明,現在也是愁的不行。
他是張毅謀的伯樂,張毅謀這個從未獨立執導過作品的攝影師,想要拍攝一部電影,他頂著巨大壓力,不僅批准了項目,還親自擔任製片人。
這本就是冒了很大風險的事,不成想在他印象中最不應該出紕漏的環節卻出了問題。
《老井》這部小說,影視改編權才600塊。
現在有人開口就是十萬的費用,這不是搶是幹什麼?
「非這本小說不可嗎?」
張毅謀搖搖頭:「我心裡確實還有看上去不錯的小說,但這事是瞞不住的,就怕其他作家也漫天要價。」
「誰的作品?」吳天明問了句。
「陸由甲在《人民文學》發表的一篇《秋菊打官司》不錯。」
「那就這個吧,廠里跟這位文壇的「天才作家」接觸過,他不是那種漫天要價的人。」
兩天後陸由甲見到吳天明和還未成名的張毅謀。
國師年輕的時候就很接地氣,那張臉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去年拍攝《老井》的關係,曬得黑紅,跟生產隊長似的。
沒成名之前的老謀子姿態放得很低,在胡同的飯館裡沏茶倒水,老師老師的稱呼著。
毫不介意眼前小年輕的年紀。
「小陸同志,事情大概就是這樣,《紅高粱》作者的要價,我們承受不起,《秋菊打官司》這篇小說,您看方便不?」
「不方便!」
「那就謝...啊?」
「吳廠長,我不是個缺錢的人,但我是個體面人,《紅高梁》那種小說作者都敢要價十萬,我白菜價讓你們拿去拍電影,豈不是說我不如他?」
「十二萬,影視改編權你們拿走。」
張毅謀人都傻了。
來之前吳天明這位老廠長還說陸由甲挺地道的,這他媽情況不太對啊,眼前這小年輕似乎沒他嘴上自詡的那般體面。
講起錢來更是毫不嘴軟。
吳天明也沒料到陸由甲會這麼不給面子,但又對他的說辭沒法反駁,眼前的小年輕在文壇上的地位確實比《紅高粱》的作者高多了。
事情顯然是談不妥的,三人各懷心思地吃了頓飯。
張毅謀打算去結帳的時候,陸由甲沖裡面喊了一聲:「姚叔,算我帳上吧。」
「得嘞!」
看著張毅謀略有些無措的模樣,陸由甲咧嘴笑了笑,這些後世的「大人物」在沒成名之前,還真都挺可愛的。
「收著吧,總不好讓吳廠長您二位大老遠白跑一趟,這次的費用雖然沒談攏,但往後未必沒有合作的機會。」
十萬塊影視改編權的事情,在文藝圈掀起了不小的風浪。
文壇上的諸多人都是看熱鬧、靜觀事態發展的心思,演藝圈就有許多人跳出來批評了。
不過這些人都在批評賈陸游,因為陸由甲的話,他們無法反駁。
論文學地位,陸由甲確實讓許多人都難以企及,人家也說的很清楚,別人都要了十萬塊,自己的作品難道不如人嗎?
一場鬧劇持續了約莫半個月,最後還是以張毅謀拿到《紅高粱》的劇本而偃旗息鼓了。
影視改編權的金額,讓文壇上的同行很是失望,一千塊跟十萬塊沒有什麼可比性。
《青年文學》編輯部,陸由甲跟張淑蘭打著電話。
同事當面,他只是嗯嗯啊啊的應著。
《紅高粱》雖然對外宣稱影視改編權是1000塊,實際上他一分錢都沒要。
當然這可不是小陸同志善心發作,而是他搞了個新玩法。
就是後世耳熟能詳的對賭協議。
協議內容也簡單:獲得國際A類電影節大獎,需支付影視改編權二十萬。
這個條件西影廠想都沒想就同意了。
初次執導電影的攝影師,怎麼可能首次拍攝就獲得國際A類電影節大獎,無論怎麼看這都是天方夜譚般的事情。
廠里自然沒道理不同意。
協議簽好後,張毅謀立馬開始著手對《紅高梁》這部小說的改編。
可幾次改寫下來都覺得差點意思。
想要聯繫下作者吧,可《收穫》那邊聲稱作者不願露面,讓他自己想辦法。
張毅謀能想出什麼辦法,只能找文壇上的那些作家。
思來想去,他目前認識的文壇地位最高的人好像就是陸由甲了。
不熟歸不熟,好歹有過一面之緣。
《青年文學》的院子裡,陸由甲看著找上門的生產隊長。
心裡的感覺愈發古怪,轉來轉去導演還真就找到原作者了,這事可太有意思了。
「陸老師,還請您一定幫幫忙。」
「過兩天我給你寫個劇本,錢就算了。」
「那不成,不能讓你白幫忙。」
「算了吧,覺得過意不去就當你欠我個人情好了。」
好傢夥,稀里糊塗又白嫖個人情。
張毅謀對陸由甲的看法在短短半個月之內再度發生轉變,第一次見面他覺得這位張口閉口都是錢,跟印象中的文化人不一樣。
現在他覺得陸老師是真的仗義,對自己這個只有一面之緣的人也願意伸出援手。
雖然對方明確說不要編劇的費用,可自己不能不懂事兒。
劇組定演員的時候,陸由甲也參與了。
男的容易,姜聞。
二十四歲,中戲畢業,演過溥儀,演過秦書田,渾身都是戲。
張毅謀見他第一面,就知道余占鰲是他了。姜聞這會兒剛從《芙蓉鎮》出來,拿了上影廠的最佳男演員,正是躊躇滿志的時候。
「導演你放心,我能演好。」
應該是他最大的保證了。
選九兒這個角色的時候,張毅謀卻犯難了。
起初他定下了一個,也是中戲的,叫史珂。
身材高挑,豐滿,眉眼間帶著一股子鄉下女人的潑辣勁兒。
陸由甲一眼就看上她了,說實話她比鞏麗更符合小說中九兒的形象。
但電影這玩意有時候還真不是像就行的,滿意是一回事,能不能撐起一部電影這才是大問題。
其實符合九兒這角色的女性演員,陸由甲還有一個人選,那就是飾演《春花子》的宋茹惠。
所以即便他心裡更滿意史珂,卻笑著沒表態。
在張毅謀打算定下史珂的時候,陸由甲不得不出聲了。
史珂對他來說是個變數,萬一真的用了她做女主角,最後原本的獲獎作品卻沒有獲獎,那不是自討苦吃?
「再看看吧,左右拍攝地沒問題,人選也不急於一時。你第一部執導的作品,謹慎些總是好的,急於求成反而未必能達到最佳效果。」
張毅謀覺得這話是金玉良言,他確實不能太急於求成。
原打算自己抽空去中戲見一面鞏麗,然後推薦她進組的陸由甲,還沒來得及行動,就有人把她推薦到劇組了。
人是中戲導演推薦的,這位導演是北影導演李文化的女兒,跟鞏麗認識。
她跟張毅謀強烈推薦,說這姑娘有戲。
鞏麗自己也趕忙表態,說她很想演,給她一次機會。
一旁的陸由甲瞧見張毅謀投過來詢問的目光。
他毫不避諱地笑著開口道:「形象上不像,人太瘦了些,學生氣重,至少看上去跟九兒完全不符。」
來到這世界幾年,陸由甲見到了太多大人物,眼裡早沒了對知名人士的光環。
所以說起話來,乾脆利落,也不需要顧忌什麼。
鞏麗不認識陸由甲,但並不妨礙她能察覺出這人在劇組中說話的分量。
正想再爭取一下的時候。
「讓她化下妝,換了衣服,試試戲吧。」
鞏麗聞言愣在當場,推薦她過來的李彤推了她一把:「還不謝謝陸老師和張導。」
千恩萬謝中,這姑娘到後面換裝去了。
等她出來,往那兒一站,形象上依舊不符。
但那雙眼睛,就很有意思,帶著一股子倔勁兒。
試戲是一段九兒坐在轎子裡頭,外頭轎夫在顛轎。
沒演過這種戲的鞏麗,但她坐在那兒,眼神裡頭的驚恐、委屈、不服,全出來了。
攝影師顧常衛在旁邊看著,完了走到張毅謀和陸由甲身邊說,鞏麗更有味道。
演員籌備完畢,原本打算順便跟劇組回爺奶家看看二老的陸由甲,到底還是失算了。
編輯部把一個出差的活兒按在他頭上。
「可我進修班還沒念完呢?」
他是真不想去,這年頭坐火車老遭罪了,臥鋪也一樣。
「少廢話,老唐說你可以結業了,帶著小李一起去,多給他介紹一下參會的作者。」
陸由甲看向已經轉成編輯李世東:「你都成編輯了,我這副編審也不知道啥時候能再升升官兒。」
他這官兒還真不好升,再上面就是主編了。
二十二歲的《青年文學》主編,簡直是開玩笑。
李世東這傢伙來到編輯部也有兩年之久,說起話來也沒了從前的小心翼翼:「小陸哥,等我當上社長,一定提拔你當主編。」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倆人開著玩笑,辦公室的門被打開,主編趙明禮走了進來,小李同志頓時裝起了啞巴。
他敢跟陸由甲開玩笑是因為二人都年輕,且他還是陸由甲帶出來的。
對趙明禮他可沒開玩笑的膽子。
「趙老師,您不去嗎?」
「想折騰我這把老骨頭,然後當主編?」
老倔驢說話還是不那麼討人喜歡,自己就客氣一下而已。
「頭兒,這次筆會都有誰去?」他看向張克群問。
「沿黃各省的作家,都會來人。晉省做東,第二屆了。去年的筆會搞得不錯。小李你去了多聽少說,回來把情況匯報一下。」
他伸手從張克群手裡接過兩張車票,然後隨意地遞給李世東。
「沒事頭兒,有我在呢。」他寬慰一句。
「你也給我少說話。」
李世東把車票小心地放進口袋,然後默默低下頭。
他覺得自家副主編最後的提醒太必要了,自己的師傅可比自己會惹禍。
晚上陸由甲被張明拉著到張家吃了頓飯。
張家兩口子的表現越來越明顯了,以前是瞧不上他這個混小子,現在看他哪兒哪兒都好。
知根知底、人也孝順,掙錢了第一件事就是給家裡買了台洗衣機。
自家閨女跟他搞對象還真挺好。
就是有一點讓老張難受,平常挺尖挺靈的孩子,現在自己都暗示這麼明顯了,就跟個傻子似的,怪不得二十二了還沒個對象。
飯後,張克群讓自己閨女送送陸由甲。
夜黑風高,倆人出了胡同口瞧著沒人就激情開啃。
估計老張要是看到這一幕,血壓能直飆一百八。
「想我了沒?」
「想。」
「要不咱倆去崑崙飯店,我很快的。」
「滾,每次你都這麼說。」
「這次你又要走半個月,多帶點衣服,路上注意安全」
空氣中開始瀰漫戀愛的酸臭味兒。
回到家陸由甲開始收拾行李,帶了一件藍布外套,一條黑褲子,一雙新買的鞋。
又從抽屜里翻出來一個空白的筆記本。
躺下的時候,他聽見外頭有火車過,轟隆轟隆的,他睜著眼,看著天花板,想著明天要去的地方。
黃河啊。
他這輩子還沒見過。
次日一早,陸由甲和李世東匯合上了火車。
火車到晉陽的時候是中午。
陸由甲二人拎著包從車站出來,一眼就看見出站口有人舉著牌子,上頭寫著「黃河筆會」四個字。
舉牌子的是個年輕人,跟他差不多大,戴著眼鏡,瘦高個兒,見人湊過去就問:「是來開會的嗎?」
二人走過去的時候,年輕人眼睛都亮了:「陸老師你好。」
「我這麼出名了嗎?」
他意外地看向年輕人。
年輕人咧嘴笑了:「我在報紙上見過您獲得中短篇小說獎的照片,歡迎歡迎,我是省作協的小李,來接站的。車在外頭,您和這位先上車等人。」
接站的是一輛大巴車,裡頭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有幾個認識的,他也沒端著,主動打招呼,並且把李世東介紹給這些人認識。
沒多久《人民文學》的編輯也上來了。
這人他過年的時候見過,都是京城的還是同行,幾人很自然的坐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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