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就十萬,愛拍不拍
陸由甲站在講台上,兩手空空的沒拿講稿。
進修班肯定不能講寫作的基礎,這種事哪怕是過來進修的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寫作的方式方法,強行糾正反而不美。
倒不如解剖一下文學作品的內核。
「都是老熟人,咱們就別介紹了,直奔主題。」
簡單一句話,下面的學員都不自禁地跟著笑。
陸由甲確實沒住校,可每天上午的課程,他卻雷打不動地過來聽。
「《紅高粱》《岡底斯的誘惑》這兩本書,你們都看過沒有?」
台下有人點頭,有人搖頭。
他在講台上扯過來一把椅子,就那麼大剌刺的坐下。
「我今天不講理論,理論你們回去可以看書。我今天就講這兩篇小說,一篇是馬元的《岡底斯的誘惑》,一篇是賈陸游的《紅高粱》。講講它們是怎麼寫出來的,為什麼要這麼寫。」
教室里安靜下來。
有人在筆記本上寫下題目,有人把鋼筆蓋擰開準備記筆記。
「馬元這篇《岡底斯的誘惑》,發表的時候很多人看不懂。說這是什麼玩意兒?沒有開頭沒看結尾,三個故事來回跳,故事中還經常看一個人跳出來說:我這是編的。」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台下:「誰想說說,馬元為什麼要這麼寫?」
一群學員低頭沉思,卻沒人主動回答。
倒是於華在下面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樣。
陸由甲坐在椅子上直接點名:「於華,說說你的看法。」
被點名的於華很自然地想要起身,他壓壓手:「不用站起來,咱們這堂課輕鬆一點。」
「我覺得是因為他在告訴你們,小說是編的。」
這個言論頓時引起教室一陣討論,台上的陸由甲也不攔著,討論課太好了,他能省不少口水。
待所有人的討論聲小了下去,他才滿臉笑意地敲了敲黑板。
「大家討論的差不多了,那我就說說我的意見,一家之言,諸君且聽之。」
「傳統小說,講究真實。人物要真實,故事要真實,感情要真實。作者躲在幕後,假
裝這一切都是真的,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忠實的記錄者。可馬元那部小說剛好相反,他直接跳出來說:別信我,我在編故事。」
台下有人舉手,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二十七八歲,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
好像是南邊的作者。
「陸老師,那這樣寫還有什麼意義?讀者看小說,不就是想看個真實的故事嗎?如果都是胡編亂造,跟騙人有什麼區別。」
果然這人和人真是不一樣的,有人能很快接受先鋒文學在文字上的虛構,有人卻百思不得其解。
「這個問題有意思。那我問你,你平時聽人講故事,是聽那種「真」故事聽得進去,還是聽那種「編」的故事聽得進去?」
年輕人愣了一下,沒回答。
陸由甲笑著繼續說:「我告訴你怎麼回事。越是說這是真的,你越會挑毛病,這不合邏輯,那不合常理。越是說這是我編的,你反而放下來了。反正都是編的,那就看看他能編出什麼花樣來。馬元的敘事圈套,不是為了騙你。是為了讓你看見,敘述本身也可以是一種真實。」
在教室的其他人琢磨這番話的時候,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他覺得時間差不多,又開始講解《紅高粱》。
「戰爭是作家借用的一個環境,用來表現人在特定條件下感情發生的變化。這就是所謂的人類靈魂實驗室。」
「《紅高粱》里寫了土匪抗日,寫了高粱地里的野合,寫了老一輩的轟轟烈烈。但歸根結底,寫的是人,是在極端環境裡,人會變成什麼樣。」
很多學員瞧著他的眼神就有點變了,當初賈陸游發表《紅高粱》的時候,台上這位陸老師好像還罵人家來著。
現在雖然沒說這小說有多好,但終歸是有認可的意思了。
變得真快啊!
「簡單來說,我認為先鋒文學不是在玩形式,玩形式誰不會?是在找一種新的方式,去寫那些用老辦法寫不出來的東西。」
扔下最後一句話,陸由甲看了看時間,兩個小時的大課,還有半小時左右就到時間了。
他也確實不準備繼續講下去。
可學生瞧見還有時間,立馬有人提議道:「陸老師,你給我們講講意識流小說唄,就您那篇《彼岸》。」
「對啊,陸老師您給我們講講《彼岸》吧。」
「我讀過幾遍,裡面句子如毛線般糾纏不清,大量插入語和離題敘述,注意力被不斷拉扯。」
「我也是我也是,還有那多達幾十個的尾注,有些長達數行,在「正文」和「註解」間反覆跳轉,連續的閱讀行為變得碎片化,需要拼接了。」
眾人七嘴八舌地討論,陸由甲只是笑眯眯的看著。
直到所有討論聲停了他才說道:「你看我那篇小說都不用自己說,你們其實都明白。
如果讓我自己說不外平也是這樣的說法。你們想知道的應該是這樣的小說應該怎麼寫?」
說到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按照自己記憶的樣子去寫,記憶跟傳統小說的起因、經過、結果不同,它同樣是碎片化的。」
「至於怎麼去構思,這種事更是不用我多說,人再笨,發表過小說後還能不會構思嗎?」
所有新銳作家都感覺自己有被冒犯到,他們是真的不知道怎麼去構思意識流、及其碎片化的作品。
上午課程結束,陸由甲下午照例騎著摩托車到單位上班。
好巧不巧的剛好遇見來尋他的《收穫》編輯張淑蘭。
「蘭姐,你不是特意來找我的吧?」
對方點點頭,指了指胡同裡面的一家小餐館:「過去坐坐,我有事跟你說。」
他也沒二話,跟同事知會一聲後,跟著張淑蘭來到小飯館。
進了屋見到飯桌前坐的人,他挺意外見到了《收穫》編輯部的副主編程勇新。
「程哥,你也開始跑外勤了?」
陸由甲對《收穫》的編輯還真都挺熟,幾次在編輯部接觸的老相識,想不熟悉都不行。
「不跑不行,先坐吧,這次過來有事相求。」
程勇新這個副主編說的直白,他稍微想了想,很快想到87年《收穫》創辦先鋒作品專號的事情。
這事在文壇歷史上堪稱里程碑事件,標誌著那些先鋒作家從散兵游勇變成了集團軍,稍微關注文壇的人都不會不清楚。
一張飯桌的三個人,程勇新談工作、張淑蘭聊生活,他則是事事有回應。
「小陸,我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我們《收穫》打算在年中推出前衛作品專號」,想請賈陸游支持一篇文章。」
陸由甲笑笑沒說話,說實在的,他已經不準備在文學刊物發表作品了。
稿費和版稅這種選擇,是個人都能分得清吧。
看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張淑蘭氣的牙痒痒。
在她心裡的獨白大概是:你這傢伙是不是忘了當初姐姐是怎麼照顧你的了?
「小陸,幫幫姐姐~」
帶著些許撒嬌兒口吻的請求,讓小陸同志瞬間敗退。
三十多歲女人撒嬌兒,鬧呢啊!
「蘭姐,我就瞧不上你動用美人計,你知道我對這個計策沒啥抵抗能力的。」
這邊倆人聊得歡暢,程勇新卻恨得牙痒痒。
他可是沒少招待眼前這小子的。
開了兩句玩笑後,他隨即收斂笑容:「程哥,跟我說說具體情況唄。」
程勇新稍稍組織了下語言:「其實也沒想得很明確,就是覺得文壇冒出了一批有才華、與傳統作家的寫法有很大區別的年輕人,小荷才露尖尖角,但他們的作品散見於各種文學刊物,咱們《收穫》作為龍頭文學期刊,把這些年輕人的作品集中推出,將會是一件對文學很有意義的事情。」
「還有中國文學要納入現代文學的軌道,需要探索一些創新的寫法。《收穫》推出前衛年輕作家的專號很有必要。」
《收穫》的副主編真沒把他當人,創刊原因都絲毫不避諱,好歹他也是《青年文學》
的編輯啊。
但細想想人家這種操作還真沒毛病。
《收穫》跟很多文學期刊都有所不同,以前是巴金老先生說了算,現在李小琳那是一把手。
人家在發刊的時候自主權遠比他們寬鬆得多。
可你要說羨慕吧,好像也不至於。
別的且不說,陸由甲現在就頂著《青年文學》的名頭出去,要真有人惡意針對他,單位這邊都說不過去,肯定要替他出頭。
「接觸了多少作者?」
「你是第一個。」
這種糊弄鬼的話,讓他立馬翻了個白眼兒。
「再來這套,我可真就沒時間了。」
程勇新訕訕一笑:「我和馬元聊得比較多,後來也與刊物的主要負責人李小琳匯報之後,她很支持我的想法,於是,我就全國範圍地約稿組稿。但你絕對是我們約見的第一個人。」
「我選擇的標準就是找那些願意嘗試與傳統寫法不同的年輕作者。你知道的,新時期文學更多的是表現過往生活的苦難,文學的內在意義很狹小,表現手段也比較單一。我們尋找的就是能夠在表現民族精神疆域方面更加寬廣、更加具有形而上意義的作品。」
聊了半天,陸由甲才感覺他聽到一句實話。
「就這事你們不至於親自過來找我吧?」
他好奇地問道,因為這事不論是程勇新開口,還是張淑蘭說話,他基本都不會拒絕的。
《收穫》於他而言,真是有那麼一份香火情在。
程勇新用公筷給他夾了口菜:「確實不止這一件事,下一件事讓小張跟你說吧。」
聞言,他把目光轉向張淑蘭。
後者也沒墨跡,直奔主題道:「有個叫張毅謀的、找到我們編輯部了,想要《紅高梁》的影視改編權。」
「蘭姐,你咋說的?」
「能怎麼說,徵求作家意見唄。」
張淑蘭說完,語重心長地開口:「小陸,這事我覺得拖不了太長時間,咱們編輯部這邊好說,但「陸地神仙」這個筆名幾乎在各個單位的一把手之間都傳開了。」
他吃了口菜,給張淑蘭茶杯蓄滿:「蘭姐,下次這人再找上你,直接跟他說影視改編權十萬。」
「多....多少?」
「你沒聽錯,就是十萬!」
程勇新在一旁勸道:「小陸,文學作品能被改編成電影,其實對作品的銷量..
話說到一半他立馬就閉了嘴。
眼前這位可是個不差錢的主兒,再說以前那種拿稿費的作品,他還真未必願意讓銷量增多。
稿費模式下,銷量哪怕衝上天其實跟作者的關係都不大。
原因前面講過了,印數稿酬的核心變量是基礎稿酬。
「蘭姐,這事你幫我出面吧,影視改編權我說過了十萬,少一個子兒都不行。後續我會回去寫劇本,那個張毅謀要是真有心,你就把我的劇本交給他。」
「確定?」
「確定!」
《收穫》編輯部,張毅謀再次登門的時候。
張淑蘭還以為春夏之交來了個送煤的。
光頭、黑得像剛從煤窯里爬出來,穿一件皺巴巴的破汗衫,左手拎著一隻涼鞋,另一隻光著腳踩在地上,可不就像送煤的嘛。
「張老師?」
「您客氣,我不是老師。」
張毅謀這會在文藝圈子裡還是挺有名氣的。
《老井》那部電影上映了,在國內雖然沒引起什麼轟動,但飾演主角的張毅謀確實受到了不少關注。
「張老師,《紅高粱》作者賈陸游怎麼說?」
「價格太低。」
「張老師,這價格不低了,八百塊能在縣城買一間房了。」
張淑蘭饒有深意地笑了笑,想用八百塊買版稅八十二萬作家的影視改編權,這想法有點不切實際。
尤其是這個張毅謀身邊跟著的人,穿的西裝革履,張嘴就是「張老師您放心」,聽一句就知道不靠譜。
「我沒多少錢。」
「電影廠那邊能給的不多。」
張淑蘭再次覺得陸由甲真是一個天才,他連這些影視圈的人想要說什麼都預料得大差不差。
「其實電影廠給你們多少,跟我家作者沒什麼關係。」
「別覺得我說話難聽,我也是受人委託,10萬塊少一毛錢都不行。」
這話說完,張毅謀的額頭上全是汗,汗珠子順著光頭往下淌,滴在肩膀上。
十萬塊,可是全部費用的八分之一了。
他頓了頓:「我沒法立刻給答覆,這種事我們電影廠需要內部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