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文學講習所
對於根植於嚴肅文學的作家而言,清高、困惑、妥協、堅守,這是他們要經歷的必然階段。
你想高屋建瓴地寫那些明里暗裡私貨滿滿的東西,那必然不會引得普羅大眾去買單。
就跟電影一樣,以前大家沒得選,就算是抽象到離譜的東西,電影也能拍出來給人看。
可當整體欣賞水平提高之後,誰在裸泳一目了然。
嚴肅文學沒有出路嗎?
它是有出路的。
嚴肅文學的內核可以通過新的媒介,比如電影、電視劇,獲得更廣泛的傳播和生命力o
當然這話陸由甲不會去說,現在的文壇根本不清楚所謂影視改編權的重要性。
歷數那些從小說改編獲得國際大獎的電影,他們買來的版權基本都是白菜價。
就拿陸由甲自己來說,《便衣警察》的影視版權才區區兩千塊。
同為作家的影視版權,與其便宜外人,倒不如便宜他自己。
「想要銷量那就去寫通俗或地攤文學,嚴肅文學是沒出路的,你是這個意思吧?」
主持會議的馮木瞧見陸由甲臉上閃過一絲不滿;文協搞這次會議;確實不是為了批評誰,只是單純的討論版稅問題,可不能讓這傢伙耍驢。
他趕在陸由甲之前開口說:「這話不對,《孽債》買了近百萬冊、《便衣警察》也賣了許多,小陸拿的可都是稿費和印數稿酬,加在一起都不過萬。」
「那也比我們寫了這麼多年的人拿的多啊。」
這次陸由甲聞言沒再客氣:「賺得少說明你寫的差,能力不足就別妄想版稅了,好好想想下一篇小說在哪兒發表吧,別投《青年文學》,我看都懶得看~」
「還有我剛才聽你話里的意思是覺得我在國內要不到版稅是吧,今天我這麼多出版社的社長當面,我就把話撂在這,我所發表的所有中短篇小說,想要成冊出版必須給我版稅,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一番話說完他兀自不解氣,本想說一句「放學別走!」,但下一個發言的人已經開口,他只好把這句話咽回肚子。
會議開到下午3點左右,多少還是達成了一定的共識。
版稅或許會成為未來文壇稿費計算方式的主流,但這種模式並不適合大多數作家,如果真要生搬硬套,許多作家連養家餬口的能力都沒有。
純粹的商業模式,可不管你寫的東西具不具備文學性。
賣了1000冊的書和賣100萬冊的書,賺的錢自然不可能一樣。
會議結束的時候,陸由甲剛要起身出去找後排那作者理論兩句。
馮木和他身邊的一個人將他攔下。
「小陸,你等會兒。」
他停住腳步先是叫了聲馮老,然後衝著他身邊的人點點頭:「唐院長好。」
這人叫唐音,長期擔任《文藝報》編輯、副主編,後被調到文學講習所主持工作,任副院長、院長。
文學講習所就是現在的魯迅文學院,那是84年的時候才改的名字,很多人依舊習慣稱呼為講習所。
「您二位有事兒?」
六十多歲的唐院長點了點頭道:「過些日子魯迅文學院第二屆創作進修班要開課,你有沒有興趣過去給學生們分享下寫作經驗?」
講習所更名為魯迅文學院後,確實舉辦過進修班,而且還分為創作和編輯兩種不同類型的進修班。
陸由甲對講課沒興趣,但是他想起一件大事。
貌似他自己的學歷還是高中呢,不知道這個進修班發不發畢業證。
鍍個金以後自己升值是不是能快點啊?
「唐院長,發畢業證嗎?」
唐院長被問得一愣,進修班學習的時候至多三個月,發哪門子畢業證啊。
「想提升下學歷?」
「確實有這個想法,好歹咱也是文協的人了,總不能一說學歷就高中,我自己倒無所謂,就怕給咱協會丟人。」
馮木瞪了他一眼,然後看向唐音說道:「瞧見沒,他的學歷要是不提升,丟人的反倒是咱們文協了。」
兩個老頭子笑了一陣,才開口說:「進修班不發畢業證,不過我們文魯院有意跟北師大磋商進行聯合辦學,當然現在八字還沒一撇呢。」
「發證?」
「發,但頒發的不是本科畢業證,而是碩士研究生畢業證。這是一種正規的學歷教育,旨在解決優秀作家的學歷問題。」
「唐大爺,您看幫我報個名唄,我覺得自己在寫作方面還有挺多學習的地方。」
「那進修班...」
「我去,主要跟著學習,需要我講也可以,可要是講的不好,您可不能怪我。」
晚上回到家,陸由甲跟老爸打聽了一下。
陸克勤這個當爹的倒是欣慰地看了他一眼:「長大了,知道干點正事了。」
這他媽的,合著自己以前都是瞎忙活!
3月初,經過單位的准許,陸由甲來到文魯院報到。
文魯院位置在朝陽八里莊。
老京城有個說法,距離內城三里為一屯、八里為一莊、十里為一堡。
從名字就能知道文魯院距離東四十一條的距離了。
按說本該高大上的文學院,實際上就幾排平房,圍著一個院子。
院子裡有幾棵老楊樹,樹權子上架著高音喇叭,陸由甲早早趕到的時候恰好聽到一早準時播新聞。
課桌是那種老式雙人桌,桌面被幾代學員刻滿了字。
宿舍八個人一間,上下鋪,暖氣燒得不熱、甚至可以說是冰涼,夜裡得把棉襖蓋在被子上估計都不好使。
陸由甲站在院子裡,手裡攥著一張報到單。
「小明,你等會我咱倆一起回去。」
「成,小陸哥用我跟你上去報導不?」
報到又不是打架,他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陸老師!」
聽見有人喊他。
陸由甲回過頭,立馬就看見一個穿軍裝的身影從傳達室那邊走過來。
那人走得不快,並不高大的身子讓軍大衣的下擺隨著步子一掀一掀的。
離得近了,才看清這傢伙眉眼間帶著點靦腆。
「於華。」
他主動伸出手和於華握了握,後者好奇問道:「陸老師你是來當講師的嗎?」
1986年於華其實已經發表很多小說了,但真正的代表作還沒有。
陸由甲晃了晃腦袋:「跟你一樣,進修班學員。」
這個答案於華是不信的,進修班都是當地文協推薦、且在刊物上發表過作品有潛力的學員。
眼前這位還能稱為有潛力?
怕是潛力爆表了吧!
當然,於華並沒有深究的意思,能在進修班遇見熟人總比他孤零零沒個熟人要好,更何況他有一部新作,正是找編輯的時候。
老熟人總比外人好說話。
二人報到手續辦完,於華和陸由甲被分在第二排宿舍的東頭。
八人間宿舍里,其他人跟於華一樣都是新銳有潛力的作家。
這些人見到陸由甲就跟見到偶像似的,一個個毫不避諱的主動過來攀談、打招呼。
沒得說,不論是文學地位,還是編輯的身份,他確實領先這些新銳作家好幾個身位。
下午開班儀式,院長唐音講話。
老頭兒雖然頭髮花白,說話也慢,但每一句都砸得實在。
創作進修班,主修自然是創作,文魯院也確實下了功夫,請了不少文學圈有頭有臉的名家來講課。
汪曾祺來講過一回,坐在講台上,煙不離手。
這人陸由甲在文協的會議上見過,只不過不熟悉,只知道他在文壇上的風評不錯,具體情況不知道。
老先生真是沒把他當外人。
講課的時候順便還給陸由甲遞過來一支香菸,瞧著他沒點燃,還貼心的遞給他火柴。
瞧得下面聽課的學生一愣一愣的,有些人甚至擺出一副「被我猜對了」的模樣,好像他就應該跟其他人不同似的。
汪曾祺講他怎麼寫《受戒》,講高郵的蘆葦盪,講小英子。
時不時還穿插他們那年代青年男女搞對象的事,這可讓陸由甲覺得有意思的不行。
八卦這種事情,是不分年代的。
在這位先生之後,林斤瀾也來過,他說話帶著口音,每句話開頭都要「哎哎」兩聲。
「三人行必有我師」這句話放在任何年代都是真理。
個人的力量永遠敵不過群眾的力量。
陸由甲在進修班倒也受益匪淺,他的寫作風格不成體系,說的好聽是自成一派,說的難聽一點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改編或者抄襲。
開學一個月後,陸由甲在唐院長的要求下登台授課。
對於「同班同學」登台講課,沒有任何學生有異議,或許這早在他們的預料之中。
拋開資歷不談,單說文學地位整個文學圈能穩壓眼前這位小先生的都沒幾個人。
在傷痕、知青、新寫實、實驗等文學流派中,除了先鋒文學他沒有過多涉獵外,其他流派他無一不是開創者或者是扛鼎之人。
開講之初,教室里的座位坐滿了人。
有過來進修的,外加幾個旁聽的,把二十來張雙人桌擠得滿滿當當。
黑板上寫著幾個粉筆字:陸由甲—先鋒文學淺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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