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八十二萬現象
出了正月,滬上電視台那邊來了消息。
黃導給陸由甲郵寄了《孽債》的剩餘部分酬勞。
當然還有主題曲的歌詞,讓他提提意見。
他在單位看了之後,給黃導打了一個電話。
「黃導,我是陸由甲。」
「對,兩首片頭片尾曲都收到了。」
「歌詞都不錯,但有需要修改的地方,你跟詞作者商量一下。首先把「上海那麼大,竟沒有我的家」的「竟」字,改成「有」字。
滬上人總說自己「海納百川」,臨到頭來,幾個孩子連個家門也進不了,不好!
改成「有」字,把肯定句式改成反問句式,更有味道。」
黃導當即表示有道理,她去和作者商量。
再次接到黃導的電話,她說詞作者已經同意修改歌詞,並且說了下《孽債》這部劇的播放時間。
好巧不巧,這部劇的播放時間跟京城電視藝術中心改編劉新武的《鐘鼓樓》剛好撞
上。
一南一北兩個電視台同時播出電視劇,可惜收視率早已經在劉新武離開《人民文學》
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
2月,《文藝報》發了一篇震撼京城乃至整個文壇的消息。
「八十二....萬?」
說話的是馬衛都,他剛看到最新一期的《文藝報》,頭版有條消息,豆腐塊大,三百來字。
他把報刊往桌上一拍,小小的眼睛瞪得溜圓。
辦公室被他突然吼出來的聲音嚇了一跳。
「上班呢,老馬同志你注意紀律。」陸由甲板著臉說了句。
馬衛都沒搭理他,自言自語般繼續道:「你們知道一本小說的稿費八十二萬是什麼概念?別說咱們《青年文學》,就是《人民文學》一年的GG費加起來,怕是也沒這個零頭多。」
會議室里七八個人,有抽菸的,有嗑瓜子的,有審稿、翻報紙的。
老馬話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死水塘,咕咚一聲,濺起幾圈漣漪。
「誰啊,什麼書?」周小紅放下稿子立馬問道。
「長篇《青雲煉炁士》,作者是誰沒說。」
「哪個出版社?」
「《故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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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會》瘋了?」
「不是《故事會》瘋了,是讀者都瘋了,這本書我看過,內容幾乎完美契合了氣功的熱度。」
有同事苦笑了一聲,是和陸克勤同年入職的編輯老劉,快五十歲了,頭髮花白,一輩子沒拿過超過五百塊的稿費。
他笑得有點干,像是硬擠出來的聲音。
「八十二萬,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麻袋都裝不下吧?」
八十二萬。
1987年,京城市區一套兩居室的房子,兩萬塊,八十二萬能買四十套。
一個正高職稱的教授,月工資一百二,八十二萬是他五百七十年的收入。
如果換成全國糧票,能鋪滿整個承天門廣場。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陸由甲身上:「小陸,這不會是..
」
「真不是我,我要是賺了這麼多錢早就跟你們說了。」
陸由甲言辭懇切地解釋,事情還沒敗露,當然要瞞著。
特別是國內對待作家版稅的態度沒有明確之前。
《人民文學》編輯部里,氣氛有點微妙。
陸克勤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那份《文藝報》看了三遍。
副主任朱煒坐在對面,他穿著灰毛衣,袖口磨得有點起球。
「老陸,這事你怎麼看?」
陸克勤把報紙放下,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搪瓷缸上磕掉的那塊瓷依舊存在。
「什麼怎麼看?」
朱煒壓低了聲音,像在說什麼不宜聲張的事:「八十二萬啊,咱們《人民文學》發一
篇稿子,平均千字二十。一個作者一年發兩篇,頂天了,掙個三四百。現在有人一本書拿了八十多萬,這————這不對。」
陸克勤看著他,沒說話。
「我不是說人家不該拿。」朱煒解釋了一句,繼續說:「我的意思是這以後,誰還給我們寫稿?人家寫了稿,是往《人民文學》投,還是去出版賺錢?」
道理是這樣沒錯,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出版賺錢的,出版社可不是慈善單位。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老朱,你覺得我們辦刊物,靠的是什麼?」
「靠稿子啊。」
「稿子靠什麼?」
「靠作者啊。」
「作者靠什麼?」
朱煒愣住沒接話。
陸克勤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景色:「作者靠的是,寫出來的東西有人看。
以前沒人看,他們就靠我們。現在有讀者願意看,願意花大價錢買,他們就不靠我們了。
這事,沒什麼不對。」
同樣的情況發生在各個編輯部,作家群體中互相交好的人也在討論這個事。
沒出版過作品集的人幻想著自己是不是也能跟出版社提出版稅這個條件,而出版過作品的作者才知道想要拿版稅真不是那麼好拿的。
墨言算是去年文壇的新晉紅人了吧,《透明的紅蘿蔔》出版卻壓根沒人買單。
如果他還能勉強說是資歷淺薄,那王濛怎麼樣?
同樣在王府井新華書店賣書,他賣出的書,都沒有陸由甲那部《便衣警察》的零頭多。
所以這東西跟名聲無關,關係最深的是讀者的認可。
文協反應很快,第三天就召開了會議,正式討論這個「八十二萬現象」。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老中青三代作家,編輯,評論家,還有幾個出版社的社長。
主持會議的是馮木這位副主席。
「今天這個會不是要批評誰,也不是要表揚誰。就是想請大家聊聊,這個————這個八十二萬,對咱們文壇意味著什麼。」
一個五六十歲的人站起來,他好像是寫詩的。清了清嗓子發言:「我今年五十六了,寫了三十五年詩。拿過的稿費加起來,不到一萬塊。現在有人一本書拿八十多萬,我不眼紅。但是他頓了頓,聲音大了起來:「但是,這風氣不對。文學是什麼?文學是精神產品,不是豬肉白菜,怎麼能讓精神產品和銅臭之物掛鉤,這是把文學往錢眼兒里推!」
有人稀稀拉拉的鼓掌,更多的人還是沉默。
第二個發言的是個年輕人,二十五六歲,他說話聲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清楚。
「我覺得錢多錢少,不是衡量文學的標準。但有人能憑藉版稅掙了八十萬,說明這本書有人看,還是有許多人看,這總比很多作品沒人看好。」
第一個發言的老頭怒目看著他:「你的意思是,誰賣得好誰就偉大?」
「當然不是。我的意思是,賣得好和寫得好,是兩回事。但不能因為賣得好,就說人家寫得不好。」
會議室里有人點頭,有人搖頭。
大討論很快就開始了,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作為始作俑者的陸由甲,眼睛打量著四周一言不發。
「小陸,你說說吧,嚴格來說你是咱們國內提出版稅的第一人。」
「對,《阿甘正傳》可是早幾年就在美利堅開始拿版稅分成了。」
「對,陸老師你說說。」
陸由甲總覺得馮木微笑的外表下,藏著對真相的清晰洞察。
別人不說那人是自己,他自然不會傻到自爆。
他沒站起身,就坐在座位上,但是腰板挺直了兩分:「那我就先說一下國內和美利堅不同的出版模式。」
會議上很多都是沒出過國的,在他的講述後開始低頭沉思。
不過陸由甲顯然沒給他們思考的時間,就繼續道:「我想知道在座有多少人看過我寫的《阿甘正傳》?」
零星的幾個人舉起手。
「你們覺得這部小說具有什麼文學性嗎?」
幾個舉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覺得這個問題不好回答。
最後還是跟他一起去美利堅的老李發言說:「這個問題我應該是有一些發言權的,畢竟最初我和小陸一起去的美利堅進行文學交流會,《阿甘正傳》這篇小說嚴格來說不具備什麼文學性,但它毋庸置疑是一部不錯的小說」
很真實的評價讓陸由甲笑了笑,他繼續說道:「《便衣警察》相信大家都聽過,就算沒看過小說,電視劇或多或少也看過一些,其實這部小說也沒什麼文學性,雖然謳歌了守護在我們身邊的警官,但文學性很差。」
「《孽債》我就不說了,這篇小說在我發表之初,各位老師給出過評論。」
「大家發現沒有一個有意思的事。書賣得好,不是因為書寫得多麼了不起,而是因為找對了一個市場。
真正能撐起來書籍銷量的人,是那些從來不進新華書店的人,那些在工廠流水線上、
在田間地頭、在小縣城供銷社裡站著的人。
這個人群,以前不讀書。
現在他們有錢了,想讀了。
但他們讀什麼?
讀我們那些發表在刊物上的、大學教授們寫評論的、在圈子裡傳來傳去的作品嗎?
不。
他們讀的是《便衣警察》這種能讓他們一口氣讀完的,能讓他們覺得這寫得有意思,並且能在小說中得到一點啟示和思考的東西。」
會場安靜下來。
卻也有人在暗暗皺眉,他們總覺得不對,卻又無法反駁。
不懂「文學」的人口基數,確實要遠勝於把文學掛在嘴邊的群體,可嚴肅文學想要追求銷量的話,真的要向通俗和地攤靠攏?
那樣的嚴肅文學,還是嚴肅文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