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粗鄙的武夫(7900)
蒼嶺南家。
天光大亮。
樓閣垮塌的廢墟已被掃清,焦黑的雷痕爬滿了下方的祭台,原本縈繞不散的九幽黑霧也被雷光滌盪得乾乾淨淨。
南仲威面色冷峻如鐵。
身邊是收到情報後,第一時間趕回族中的南鳳。
「和魚吞舟同行的,還有聞香教的安如玉,真武派的玄法道人?」南鳳開口,眉眼間儘是化不開的寒意,「聞香教和真武派皆是天下一等大派,難道他們也要插手東荒局勢?」
「暫時不清楚,不過失聯的諸多外景,多半是折在了這幾個小輩手裡。」南仲威語氣沉鬱道,「更蹊蹺的是,人都打到家門口了,我們才收到消息,浮丘山那邊更是半分音訊都無。最壞的情況,是山中那幾支道脈,已經打定主意和我們分道揚鑣了。」
「分道揚鑣?」南鳳神色冷漠,「看來落魂澗的事不是意外。」
「我已派人去查探其餘門戶的情況。」南仲威緩緩道,「如果他們真的找到了鎮壓門戶的辦法,那背棄我等,就不意外了。」
「我們,被當做了棄子。」
南鳳沉默片刻,看向這個操持南家數十年事務,殫心竭慮的小輩:
「下一步,你準備怎麼做?」
「沒有退路了!」
南仲威冷峻的面目上,漸漸浮現孤注一擲的瘋狂,
「自從與那位魔君為伍後,南家就沒有其他路可走了,再左右搖擺,只會被兩邊拋棄!」
他抬眼望向祭台後方百米處的祖祠,朱紅屋脊在晨光里沉穆如舊,沉聲道:
「您和族老們的顧忌,我都懂。可南家數千年的榮耀,這幾十年耗下來,還剩幾分?也該拋掉那些陳規舊矩,迎接南家的新生了。」
「你覺得南家還能有新生?」南鳳平靜道。
「當然有!」南仲威眼中閃過一絲狠戾,「浮丘山容不下我們,那我們就恭迎魔君降世!屆時什麼浮丘山、聞香教、魚吞舟……全都得死!整座東荒都將落入南家之手!南家自會迎來新的未來!」
南鳳沉默良久,她沒有詢問這份看似輝煌的未來背後,所要支付的代價,只是點頭道:
「如果確認了浮丘山放棄了我們,就照你的意志去做。」
南仲威沉聲道:「多謝您的支持!」
他的目光落在祖祠深處。列祖列宗的靈位靜靜佇立,香火冷寂。
後代子孫不肖,今日要走一步險棋。
若成,南家當君臨東荒,虎視中原!
若敗……
……
……
「人皇三屍所在的門戶,是否可以視為人皇的『仙界』,視為通幽所在?」
魚吞舟再度問道。
直到此刻,東荒的亂局才算徹底鋪展開來。
浮丘山為緩門戶之危拿出天元丹,雖拖住了墮仙門戶的暴動,卻也引來了另一場危局。
南家借血脈秘術與魔君搭上線,成了對方降臨的跳板,再加上山底沉眠的人皇三屍,三重死局纏在一起,逼得浮丘山孤注一擲,想借張不虞的轉世靈體讓仙鼎器靈降世,以求一勞永逸。
只可惜,在安如玉自述的未來中,仙鼎不僅無法鎮壓人皇三屍,反而可能促成其脫身。
到此,浮丘山徹底陷入了死局。
眼下擺在他們面前的,就是說動仙鼎,先行鎮壓魔君,避免東荒淪陷。
至於三屍之禍,暫時仍只剩封山自囚一條路。
安如玉輕笑道:「郭少俠果然敏銳,但這一次……」
「其實妾身也難以確定。」
她面露幾分無奈,
「洛書受此方天地所限,也受妾身修為所限,但凡涉及仙神及以上的存在,便窺不透全貌。」
有元神契約為憑,魚吞舟暫不疑她撒謊,只深深看了她一眼,抬步向前:
「走吧,先進去看看這尊仙鼎,究竟是何模樣。」
兩人一前一後踏入道觀。
道觀不大,沒有神像牌位,正中只孤零零立著一尊青銅大鼎。
三足兩耳,形制古拙,鼎身刻著日月升沉、山川河海的紋路,瞧著像一件尋常的上古祭器。
魚吞舟目光率先落在大鼎的前方。
張不虞盤坐在仙鼎正前方三步處,閉著眼,呼吸平穩,周身氣息沉靜,似乎沒有察覺到他們的到來。
他皺眉看向張不虞,有些擔心。
好在,只是片刻後,張不虞就清醒了過來。
「魚兄。」他對二人的出現並不意外,反倒露出一抹苦笑,「具體情況,祖器都與我說了。它給了我一個選擇。」
「祖器……就是這尊仙鼎?」魚吞舟這才仔細看向仙鼎。
對於浮丘山的所求,這尊仙鼎顯然不是「一無所知」,卻也沒有給予什麼回應。
「它給了你什麼選擇?」
「……我自願將肉身交給祖器之靈掌管,三十年後,它會將肉身重新還給我,作為回報,它會替浮丘山解決一次危機,事後它就會離開浮丘山。」
張不虞低聲道,
「而若我不願,它也不會勉強,只是此次大劫,它絕不會出手。」
「離開山門?」
守在門口的守觀失聲驚呼,快步走了進來,難以置信道,
「前輩,可是我浮丘山有什麼地方做錯了?」
而魚吞舟看向仙鼎的目光,也不禁多了幾分疑惑。
這尊仙鼎……
真是人皇遺留?
這般選擇,說是讓張不虞自己選,可張不虞真有選擇的餘地?
委實說他先前就有些不理解。
人皇遺留下的仙鼎,為何會對東荒存亡、萬民死活如此淡漠?
九幽的魔君若是降臨東荒,還需要說服、請動其出手嗎?真要是人皇遺留的仙兵,早就該自主迎敵了。
「你想應下?」魚吞舟看向張不虞。
張不虞沉默幾息,點頭道:
「我想應下。」
「我是個孤兒,自幼被師父收入門下,一直在山門中生活,浮丘山就是我的家。另外我已經聽說了山門原本的計劃,相較於原本的結局,這已經是最優解了。」
「只是……」
他頓了頓,看向守觀,語氣帶著幾分懇求:「只是在交出身體前,我想再見師父一面。」
「龍晏師弟遠在西漠,傳訊一來一回,最快也要半月。」守觀壓下心頭震動,搖了搖頭。
張不虞沉默片刻,苦笑道:「那就讓我見一見金師兄吧。」
守觀鄭重道:「我親自去接他,最快明日就可歸來,你不要草率下決定。」
隨後,她看向安如玉和魚吞舟,神色複雜,低聲道:
「兩位,接下來就麻煩了。」
現在比起讓張不虞捨身換仙鼎出手,她反倒更希望這兩位外來的人皇傳人,能說動仙鼎回心轉意。
如果出手的代價是徹底失去這尊祖器,那對浮丘山而言,會是不小的打擊,不亞於剜心之痛。
安如玉微微頷首:「還請前輩帶張少俠暫避,將這道觀借我們二人一用。」
「好。」守觀沒有半分猶豫,捲起張不虞便往外走。
她也不敢再將張不虞留在這裡,怕他一時衝動便應了下來。
道觀里只剩二人一鼎,一時間落針可聞。
「聽聞只有絕頂天才能入這尊仙鼎的眼,被它選中相隨。」安如玉含笑轉頭,「如今真言前輩與守觀前輩都不在,魚少俠不試試?」
「你先。」
魚吞舟興致不高,對接下來的局勢並不看好。
原因很簡單,這尊仙鼎明顯有著獨立、清醒的意識,它給了張不虞二選一的選擇,目的近乎明牌,吃定了張不虞會為了山門而犧牲自身。
既然它已有了重獲自由的最優解,又怎會輕易被旁人說動?
魚吞舟想了想,自己如今以金剛琢護身,河圖落於元神天地中,但這兩尊神兵的器靈都處於沉睡中,未曾與他接觸過。
眼前這尊仙鼎,還是他接觸到的第一件擁有清醒自主意識,並且對標仙神之上的神兵。
「那妾身便獻醜了。」
安如玉緩步走到鼎前,周身氣息悄然一變。
魚吞舟莫名有些熟悉,這是星火訣?
只見她素手輕按在冰涼的鼎壁上,閉目凝神,元神緩緩沉入其中。
道觀內一片寂靜,仙鼎毫無反應,連鼎身的紋路都未曾亮過分毫。
一人一鼎,就這麼無聲對峙著。
十幾息後。
安如玉睜開眼,眸光幽幽。
魚吞舟早已候在一旁,將她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從愕然到疑惑,再到轉瞬的擰眉,最後強行壓平波瀾。
「你很驚訝?」魚吞舟含笑道,「看來它對你的態度,超出了你原本的預料。說說看,什麼情況?」
安如玉也不遮掩,直言道:「它沒有回應我。」
魚吞舟挑眉:「你是說,理都沒理你?」
「正是。」安如玉坦然道,「這確實出乎了我的意料,不合常理,即使仙鼎難以駕馭,它也不該將我無視,看來是某一環節出了問題。」
魚吞舟陷入思索。
雖然安如玉先前稱掌控仙鼎幾乎不可能,只有通幽之法才能真正駕馭此物,但他料定這妖女是有備而來,還有其他方面的隱瞞。
可如今看她模樣,倒真像是碰了壁,連她自己都始料未及。
「我來試試。」
魚吞舟上前一步。運轉星火訣和一氣破萬法,將氣焰灌入仙鼎,卻是石沉大海,毫無波瀾。
隨後,他又再度催發丹田中的人皇印碎片。
後者也隨之響應,雖然動靜沒之前大,但也足夠彰顯自身的存在。
人皇印在此,這尊仙鼎若真是人皇遺留,應當不會無視……
「粗鄙的武夫!」
下一刻。
一道冷漠又倨傲的聲音驟然響起,帶著幾分被打擾的不耐。
魚吞舟愣在當場。
只見鼎身泛起一層淡青微光,彈開了他的手掌,似不得不做出回應,所以語氣態度極差,甚至帶了幾分嗬斥:
「祂們兩個選中了你們,是祂們的眼光差,不代表本尊也看得上!」
「所謂天才,在漫長光陰中,本尊見得實在太多了,早已提不起興致,更何況是爾等這般放著正道不修、偏走武道歧途的粗鄙之輩!」
「退下!休要再擾本尊清修!」
魚吞舟轉頭看向安如玉,神色凝重道:「看來人皇傳下的這尊仙鼎,已經被九幽侵蝕了神智,幕後黑手,說不定就是那位魔君。」
安如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順著他的話點頭道:「魚少俠言之有理,不然此鼎焉能無視你我,這般高高在上。」
「哼!」
鼎身嗡鳴一聲,青光晃了晃,語氣更冷,
「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也敢編排本尊。」
安如玉上前半步,笑意溫婉:「前輩既識得天地山河印,便當知我等並非無故叨擾。如今東荒危在旦夕,九幽魔君將至,前輩身負人皇遺命,總不能坐視萬民塗炭吧?」
「人皇遺命?」
仙鼎的聲音絲毫不為所動,
「區區彈丸之地,有何可在乎?本尊自有使命在身,與之相比,魔君降世算得了什麼,真要是亂了本尊的布置,那才是真正的萬劫不復!」
安如玉目光閃爍道:「前輩既然答應了張不虞,就證明鎮壓魔君對前輩的使命而言,算不得負擔和累贅,所以只是不願?」
「你這黃毛丫頭倒是伶牙俐齒。」仙鼎冷哼一聲,旋即不耐道,「本尊已經庇護了浮丘山數千年,也該到頭了,真當本尊是浮丘山的鎮山神器?看在祂倆的份上,本尊提醒你們一句,此間之事,莫要瞎摻和!」
仙鼎的嗡鳴聲在空曠的殿內迴蕩,轉瞬便重新沉寂下去,像是懶得再多說一個字。
那股從鼎身表面泛起的微光也隨之斂去,銅綠重新覆蓋了那些若有若無的銘文。
仙鼎再度沉寂了下去。
魚吞舟與安如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二人以元神交流。
「這傢伙是真的另有使命,還是它在浮丘山與人皇三屍中,其實更傾向於後者?」
魚吞舟逐漸品出些味來了,這位似乎不太在乎浮丘山。
他又問道,「你看到的未來中,在浮丘山自封山門後,這仙鼎又在何處?」
「人皇三屍暴動後,這尊仙鼎並未相助浮丘山,反倒有放任之意。至於更多的,妾身也沒能看到。」
安如玉解釋道,
「這也是我促成南家提早投向魔君的原因所在。不然等人皇暴動,更沒有說動仙鼎的可能,兩個麻煩總得先解決一個。」
魚吞舟道:「那現在,只能寄希望於人皇三屍所在的門戶了?」
「不錯。」安如玉看向道觀外,「不出所料,那位山主應該也做好準備了。」
道觀外。
南觀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無形的手攥住了心口,臉色瞬間褪成了紙白。
他悶哼一聲,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右手死死按在心口,細密的黑氣順著毛孔滲了出來,在皮膚下遊走蜿蜒,像無數細小的黑蛇順著血脈竄動。
動靜不大,卻逃不過魚吞舟和安如玉的感知。
魚吞舟快步走出道觀,查看其情況,而安如玉只是看了一眼,就道:
「血脈暴動。」
「這是血脈的源頭髮出了溯源,南家的動作比我們預想的更快,也更果斷。」
話音剛落,南觀喉間發出一聲低沉不似人的嘶吼,體內罡氣瞬間衝破了封禁,罡氣被深沉的魔意所侵染,威能、速度暴漲了一倍有餘。
「這等程度的實力增幅……這就是仙神血脈?」
魚吞舟眉頭一皺,抬手隔空一按,壓制並檢查了南觀體內的變化,最後重新加固了南觀的封禁。
安如玉輕聲道:「我們要加快速度了。」
就在這時。
一道中正平和的聲音隔空傳入他們耳中:「兩位小友,還請來此一敘。」
魚吞舟抬眼望向主山方向,雲霧繚繞間,似有一座茅廬隱於松濤之中。
他與安如玉對視一眼,當即縱身而起,化作兩道遁光,朝著主山飛去。
來到主山,才發現真言老道長已經等候在此。
他站在一處茅廬前,示意他們二人來此。
茅廬不大,簷角垂著幾縷枯藤,等他們走進茅廬後,廬中顯得有幾分擁擠。
那位天榜第九的守正道人,就盤坐茅廬中心的蒲團上,朗聲笑道:
「一位是當今龍虎榜的第一,一位是第二,沒想到都是我人皇一脈的傳人!」
他率先看向安如玉,饒有興致道:「可否讓在下見識見識洛書之能?」
安如玉面露微笑,素手輕抬。一本古樸典籍自虛空浮現,靜靜懸在廬中。
這也是魚吞舟首次得見洛書真容。
其本身並無多少神異顯化,這是神物自晦,還是安如玉未能催發出這件神兵的威能?
便見守正道人抬手一引,洛書便自行落入他掌中。
剎那間,道道金色卦象自書頁間騰起,流轉變幻,生生不息,似有掙脫束縛之意。
他輕笑一聲,另一隻手向虛空虛抓,竟憑空攝來縷縷清靈縹緲的清氣,打入了洛書中。
「仙靈之氣?」
混天略帶訝然的聲音響起,
「這傢伙居然是仙體?可惜,當真可惜了,好好一個仙道苗子,卻是走上了武道之路,自絕前程。」
他聽聞過佛根道骨,還未曾聽聞過仙體之說。
「凡仙體者,生而通幽,能自行感應天庭所在的仙界門戶。這種體質,幾乎註定成仙,可與我妖族中的強橫血脈比擬,算是人族中的頂尖體質。」
混天略感意外道,
「這浮丘山底蘊不錯啊,一尊仙體,一尊轉世靈體,放在太古,四捨五入也有兩尊仙神了。」
隨著一縷縷仙靈之氣打入洛書,洛書緩緩翻頁,周遭金色卦象如藤蔓瘋長,瞬息鋪遍虛空,衍化成一座宏大的先天八卦大陣。
陣紋所過,虛空微顫,不過眨眼功夫,便已將整座浮丘山盡數籠罩!
……
山門深處的道觀中。
沉寂的仙鼎泛起淡淡微光,卻最終只是冷哼一聲。
……
洛書頁頁翻飛,卦陣層層疊疊壓下,其中蘊藏的易道偉力,讓魚吞舟眼皮直跳。
他有種感覺,如果此時的守正道人想要殺他,只需一個念頭就足矣。
這便是法相境強者催動絕頂神兵的威勢?
感覺已經不亞於他在龍門中掌握甦醒的金剛琢!
這時。
手持洛書的守正道人,看了一眼魚吞舟,而後再看向安如玉,眼中有虛幻之河凸顯,倒映出萬千光影。
魚吞舟心中一動,這位莫非是借洛書之力,窺探他們的命數與未來?
守正道人收回目光,神色若有所思。
他望向廬外,竟緩緩站起身來。
身後虛空無聲裂開,一座縹緲門戶徐徐洞開,門後似連通著九重仙界,無窮無盡的仙靈之氣奔涌而出,盡數灌入洛書之中。
剎那間,洛書通體金光大盛,仿佛真正甦醒過來,先天八卦大陣如怒潮翻湧,衝破山巔雲海,向著更遠處的虛空蔓延而去!
……
蒼嶺南家。
南鳳猛然抬頭,駭然望向天際。
只見雲層之上,一角先天八卦大陣緩緩壓落,易道偉力如天傾塌,罩住了整座南家祖地。
「這是……易道大陣?!」
她面色劇變,身形拔地而起,傾盡畢生修為想要阻攔大陣落下。
可下一瞬,沛然莫御的力量便當頭壓下,她如遭重擊,重重砸回地面,砸出一個深達數十丈的土坑,口中鮮血狂噴。
絕望瞬間籠罩了她。
在這等偉力面前,她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就在她等死的時候,上方那座緩緩轉動的金色八卦大陣卻驟然一滯,隨即如潮水般退去,眨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
「鳳祖!」
呼喚聲傳來,數道氣息從周邊趕來,南仲仲威滿臉驚駭地扶起她。
方才那一瞬間,他竟生出整個南家都要被從世間抹去的錯覺。
南鳳撐著身子站起來,嘴角溢血,眼中卻只剩狠戾。她咬著牙,一字一頓道:
「不必等了……開血陣,接引魔君!」
……
茅廬之內,魚吞舟沉浸在洛書演繹的易道至理中
忽然間,他汗毛倒豎,猛地抬眼望向守正身後。
同一時刻,安如玉與真言老道也齊齊色變。
「小心——」
真言老道目光駭然,話語還沒說完,守正道人身後溝通仙界的門戶中,驟然探出一隻乾枯灰敗、死意深重的手掌,按向他的後心!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三人都只能眼睜睜目睹這一切,縱使是無限接近仙神的真言老道長,也根本無力插手。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守正周身流轉的金色卦象猛地向內一收,變幻連連。
那隻枯手似被卦陣蒙蔽了感知,方位驟然偏斜,本該洞穿後心的一擊,五指一攏,重重拍在了他身下的蒲團之上。
哢嚓——
蒲團應聲而碎,經年累月被仙靈氣息浸潤的蒲草化作飛灰。
底下赫然露出一方封印陣台。
陣台下方,一股亘古、凶戾、帶著無盡惡意的氣息驟然甦醒,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冒犯徹底激怒。
死意與凶戾悍然相撞。
沒有巨響,只有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嗡鳴,像萬鈞巨錘砸進了無底深潭。
恐怖的餘波自陣台之上轟然炸開,其威之猛,足以將整座茅廬連同廬中之人一併碾成齏粉。
就在餘波席捲開來的剎那,一方無形無質的內天地驟然鋪開,如同一座倒扣的玉碗,將所有狂暴力量盡數兜住,沒有半分餘威外泄。
守正道人一口鮮血噴出,面色蒼白了幾分。
不等三人開口,他先抬手止住了話頭:
「無妨。」
他輕咳了幾聲,聲音仍算平穩,只是面色蒼白了不少,卻仍目含笑意,感慨道:
「我方才試圖以洛書之能直接抹除南家,卻也因洛書引來了仙界中隱藏的大能出手,打斷了我的出手。」
「果然,過程可千變萬化,唯有結局不可扭轉。」
一句話,就讓真言老道長身軀顫抖。
縱使守正執掌洛書,想要提前掐滅魔君降臨的威脅,卻也會因洛書而引來其他仙神之上的視線……
這就是天數!
守正轉頭看向安如玉,將恢復平靜的洛書輕輕送回她身前,笑道:
「托你的福,借洛書之力延緩了三屍的暴動。待魔君降世之時,我應當能騰出片刻餘力。你們稍後探索封印門戶,也能安全不少。」
安如玉斂衽一禮,眸中帶著幾分真切敬意:「前輩行事,當真果決過人。」
短短片刻,借洛書演天機,找到其中最優解,甚至未曾猶豫分毫,果斷出手,引仙界大能對抗人皇三屍……雖然最終自己也負了傷,卻儼然是以最小代價取得了最大收益。
這份心智與魄力,委實驚人!
守正卻搖了搖頭,望向道觀方向,面露幾分無奈:
「你們想說服祖器出手,怕是不易。你們應當也見過它了,它對武道成見極深……說起來,此事也怨我。」
他輕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悵然:
「昔年祖器曾主動示意,願隨我同行。可那時浮丘山青黃不接,數百年未出仙神,三屍暴動卻日漸頻繁。」
「我若走仙道,雖有望在天地大變後登臨仙神,卻遠水難解近渴。故而我自封仙途,改修武道,以求儘快坐鎮山門。」
「也正因如此,祖器才對我,乃至對整個浮丘山,都存了幾分失望。」
「希望你們真能從門後找到說服仙鼎的理由。」
他擺擺手,讓出了茅廬中間的位置,與老道長走到了門外,將空間留給兩個小輩。
這一次,安如玉沒有客氣:「郭少俠,就讓妾身先來吧。」
魚吞舟點頭,思緒在元神天地中與混天交流。
「而今東荒之局一目了然,大聖覺得該如何破之?涉及仙神之上的未來,難道真的無法扭轉?」
「道友說的是人皇三屍的暴動還是魔君降世?」混天沉思道,「若是三屍暴動,那確實棘手,我也想不到什麼辦法,可若只是魔君降世,道友未必不能破局。」
「哦?」
「那破鼎不是看不起武道嗎?」混天信心滿滿道,「道友可再去見它一次,運轉八九玄功,此為無上級別的仙功,能在此世修成八九玄功,道友當下也是獨一份,足以嚇死那破鼎。」
「若是八九玄功還不行,咱們就祭出金剛琢,莫說是一件尚未煉製完成的神兵,便是煉製完成又如何?還不是該被拘就被拘!」
魚吞舟讚嘆道:「大聖果然足智多謀。只是,金剛琢的話,暫時只怕無法動用。」
如今金剛琢內還鎮壓著招妖幡,他若驅動金剛琢,就會引來招妖幡的暴動。
「唔……」混天突然道,「道友經過數場大戰,又借天地人榜單鯨吞了諸般氣運,也該小有突破了吧?」
魚吞舟點頭:「神通中期唾手可得,這倒是不難。」
混天認真道:「等道友內天地中的八景鑄就過半,應當就能隱隱感知到門戶所在,我們尋不到人皇的門戶,還尋不到玄都天的門戶?」
魚吞舟瞭然道:「道友的意思是,如果無法驅動仙鼎,那就驅動金剛琢,由後者鎮壓前者?」
混天收攏翅膀,嘿然一聲道:「那仙鼎情況比較特殊,在這方天地間爆發的威能,遠在道友和金剛琢之上,直接對抗有些危險,但可以嚇嚇它。」
魚吞舟當即頓悟。
這般實施下來還是有些風險,不過有人皇印壓陣,也不需要擔心仙鼎會翻臉不認人!
當下,他與混天定下計劃,若此處門戶走不通,就只能走自己的路了。
混天伸展羽翼,意氣風發道:「不瞞道友,我最近的狀態也有所好轉。真到了必要關頭,我可嘗試壓制招妖幡,助道友一臂之力。」
魚吞舟剛要夸混天越來越靠譜的時候,一道令他熟悉而陌生的氣息從前方傳來。
這是……
上古人皇!
與先前那凶戾,帶著無盡惡意的氣息不同,這次從封禁法陣後湧出的氣息,堂皇正大,威嚴厚重,是王道,亦是聖道!
這妖女,居然真的喚醒了人皇三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