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匹夫中的匹夫,盤他!
冰冷、漠然,裹挾著六欲沉淪的目光,順著縫隙沉沉落在了蒼嶺城中,真正錨定在了東荒大地之上。
這股氣息超越了尋常仙神層級,如潮水般向天地八方席捲而去!
……
東海龍宮深處。
正闔目假寐的東海龍王敖暝猛然睜眼,豎瞳縮如針尖。
一股致命的壓迫感自西面而來,像潮水般漫過萬裏海疆,所過之處,水中生靈盡數蟄伏於泥底,連吐息都壓得極輕極淺。
而身為東海之主的他,感知最為清晰和深刻,更是每一寸鱗甲都在微微發顫。
敖暝深吸一口氣,壓下元神深處泛起的顫慄寒意,聲音低沉卻清晰:
「傳令下去,龍宮所有古籍、靈脈、寶庫,即刻開始整理,隨時準備……遷宮!」
身旁一位青鱗老龍面色蒼白:「王上,浮丘山那邊……」
「看他們能不能頂住。」敖暝打斷了它,一字一頓道,「如果連浮丘山都頂不住……我們就捨棄龍宮,直接撤離!」
「這該死的地方,誰愛來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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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荒,天祿山。
戒色法師端坐於一座仙神門戶正前方,雙掌合十,整個人浸在蓮瓣般層層疊疊的金色光暈里,氣息古井無波。
他本與了塵師叔同行,但在途中偶遇了林少俠,林少俠聽聞他同樣是來助力魚吞舟後,便傳了他一門法訣,將東荒的局勢告知了他,讓他前往第四座門戶。
此刻間。
戒色睜眼,隱隱感知到天地間的法理中,存在著某種不合常理的躁動,卻無法窺見其源頭。
但他很快發現了異常,位於身前的門戶又開始出現了躁動!
所幸他不久前已以此地逸散的仙神氣息,修成了一氣破萬法。
此刻門戶縱有暴動,也在他壓制的範疇中。
他心中隱隱有些不安,猜到了東荒危局,恐怕已經來到了最後的時刻……
他低垂眉眼,雙手合十,像在風雪中護住一盞燈火。
「阿彌陀佛。」
門戶後微微涌動的濁氣,在這聲低誦中緩緩平息。
……
另一座門戶。
林越橫持劍立於裂隙之前,劍身環繞著一層青色氣焰,周身道道劍氣凝而不散,含而不發,如一張細密的劍網,將這扇試圖掙扎的虛空門戶牢牢裹住。
他閉著眼,以劍心聆聽天地間的法理。
遠處似乎有什麼恐怖的東西……
降臨了。
而那個方向是蒼嶺城。
他收攏劍勢,凝神向裂隙中注入青色氣焰,將那股蠢蠢欲動的躁動重新壓回去。
希望魚兄二人一切順利!
……
東荒邊境,一座深埋地下的門戶前。
黃天負手而立,身周一丈之內浮動著熾烈的金色氣焰,將裂隙邊緣翻湧的仙神濁氣層層剝離、鎮壓。
他忽然抬起頭,皺了一下眉。
目光未及,感念先至。
一道陰冷氣息漫過此間,像極遠處有什麼東西正緩緩將目光投向這邊,讓裂隙深處本已被壓制的墮仙氣息再度涌動起來。
黃天冷哼一聲,身形未動,更加濃郁的金色氣焰湧出,入烘爐般將裂隙中的躁動壓下。
「六欲小兒?嗬嗬,祂居然苟延殘喘到了這一世。」
腦海中再度傳來金烏神意的聲音。
「小子,你若不另闢蹊徑,你和那什麼魚吞舟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大,本帝給你指點條路,看到眼前的門戶了嗎?以你的金烏神火,可以嘗試將其煉化,只要你願意……」
往日裡全當耳旁風的話,此刻卻因自己與魚吞舟間的差距,讓黃天首度沉默了下去。
……
……
山道上,守觀道人帶著張不虞全速往山門趕。
在與金師兄見了最後一面後,張不虞的神色平靜從容,看不出半分赴死的悲戚。
山風掠過鬢角,他忽然想起了數年前在羅浮洞天中與魚兄的交鋒。
他們的初次見面,是為爭奪河中的巨型龍魚,他見勢不對,當場棄了臨時結盟的常簡二人,結果到頭來還是被陰了一手,只換回一堆不含水運的普通龍魚肉。
回去後還被師叔狠狠訓了一頓,而也是那一次,讓他初步明白——大道不該如此狹小。
想到這裡,張不虞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
明明才過去幾年,卻恍如隔世,大抵是那傢伙的腳步太快了,從一個連修行法門都難尋的山野少年,一躍成了能攪動東荒格局的大人物,連帶著把這段歲月,都拉得格外漫長。
他又想起八歲前跟著師父在山裡的日子,晨鐘暮鼓,道藏為伴。
他這一生從記事起,最幸福也最安穩無憂的時光,都在浮丘山的雲濤松影里。
而今山門有難,唯有他才能讓山門迎來一線生機,其中代價,也不過是沉睡三十年。
「不虞,莫要逞強。」
守觀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臨近山門,她放慢了些速度,低聲叮囑,
「祖器的許諾萬不可私自應下。魚吞舟和安如玉都是帶著目的來的,他們未必沒有說動仙鼎的辦法,未必就要你犧牲。一切,都等見了師兄和師叔祖他們再定。」
話音剛落,守觀面色驟變,猛地回頭望向蒼嶺方向。
方才一瞬間,一道傳自千里之外的冷漠目光從她身上一寸寸掃過!
這目光帶著沉淪萬物的邪異,壓得她修持多年的心境都難以平復。
這是……魔君?
南家那群瘋子,已經把魔君放了出來?!
張不虞注意到了這位師叔的神色變化,隱約意識到了什麼,原本堅定的神色沒有半分動搖,更沉了幾分。
他比誰都清楚,魚兄和安如玉能說動祖器的概率,微乎其微。
因為祖器的目的已經變了,它的目的不再是尋覓一位合適的「兵主」。
用祖器的話來說,山主昔年的選擇,讓它不再期待外人。
所以祖器離去,已成定局。
此刻,在察覺到魔君已降後,守觀不敢耽擱,速度再提三分,帶著張不虞化作一道遁光,徑直衝向主山,遙遙看到了師兄以及師叔祖。
出乎意料的是,師兄居然時隔多年走出了茅廬!
而且師兄居然還有閒心與安如玉在門外的石桌上對弈!
黑白棋子落在棋盤上,落子聲清脆。
守觀滿心愕然,剛要開口,張不虞已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平靜卻堅定:
「拜見山主,拜見祖師。弟子已經想好了,若魔君真要降臨,弟子願將身體讓於祖器。」
守正落下一枚白子,抬頭微笑:「張師侄,此事暫且不急。你且去道觀一趟,看看魚少俠吧。」
張不虞心中一怔。
魚兄仍未放棄,還在嘗試嗎?
一旁的真言老道沉聲道:「我與你一同前往。」
孰料,守正道人突然開口,僅讓張不虞一人前往,留下了真言道人。
待張不虞的身影消失在山道盡頭,守觀才忍不住上前:「師兄,我離開這一日,山門到底出了何事?」
真言老道同樣不理解,守正為何不讓他同行。
守正沒有直接回答,反倒看向棋盤對面的安如玉,饒有興致地問:
「你覺得,魚吞舟真能說服仙鼎出手?」
安如玉意有所指道:「在妾身看見的未來里,從沒有張不虞的身影,魔君降世是定局。」
守正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說,在原來的『過程』中,張師侄要麼中途橫死,要麼……他早早就被那些存在盯上了?」
這話聽著令人費解,守觀眉頭蹙起,看著師兄在那打啞謎,唯獨一旁的老道身軀一震,面色大變,聽出了這番話後暗藏的深意。
如果說張不虞同樣是不可更改的「過程」,那麼在仙鼎已經許諾的情況下,最後依舊沒能阻止魔君,只有兩個可能。
一是張不虞在原來的命運中突然、意外橫死,讓祖靈轉世計劃胎死腹中。
二是計劃順利進行,卻在最關鍵的時刻,被更高層的力量橫加阻攔,就如同守正不久前試圖抹除南家,卻被天庭中隱藏的存在出手攔截一樣。
「本座明白了,難怪祖器執意要走。它多半也隱隱察覺到了,有幕後的存在已經盯上了它。它選擇離開,是不想給浮丘山引來滅頂之災。」
守正道人慢慢眯起眼,眸中浮現危險的寒芒,周身氣機悄然凝起,
「只是或許祖器也未曾料到,那個在它眼皮底下一點點長大的張師侄,早就成了他人布下的陷阱。只等它主動入主張師侄肉身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的自投羅網。」
「又或是說……張師侄的出生,從一開始就是個陷阱?」
守正道人目光重落面前的棋盤,由衷感慨道:
「真是好一盤針對我浮丘山的死棋,竟連半分生機都不肯留。」
真言老道踉蹌後退半步,臉色難看到了極致,嗓音沙啞:
「守正……會不會是你……想多了?」
「但願吧。」守正笑了笑,轉頭看向安如玉,「丫頭,目的既已達成,為何還不走?是準備給我浮丘山陪葬,還是篤定了魚吞舟能逆天改命?」
安如玉含笑道:「涉及仙神之上,縱使我持有洛書也難以扭轉某些註定的死局,所以我也很期待魚少俠能成為這場末劫中的第一個變數。」
「第一個變數嗎?」守正略有些失神,想起了幾十年前來過東荒,拜訪過他的某人。
說來,那人和魚吞舟也是關係匪淺。
他同樣想成為未來大劫中的變數,為此不惜以身入局,只可惜最後,好像還是失敗了?
「師兄!師叔祖!你們到底在打什麼啞謎?」守觀終於忍不住了,滿面焦灼。
守正抬手打斷了她,緩緩站起身。
山風捲起他的道袍,獵獵作響。
他望向蒼嶺方向,在他眼中,那個方向的九幽魔氣已凝成實質。
「在魚少俠破局之前,」他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分量,「就由貧道代表此世武道,來領教下太古魔君的份量。」
……
……
張不虞第一時間趕到了道觀前,尚在門外時,就覺眼前一花,仿佛有一輪日月自殿中躍出,清輝與熾光交映,晃得人心神失守。
道觀之內。
正處於突破關口的魚吞舟身形微微一震。
神通中期的壁壘早已在氣運灌注下轟然破碎,他沒有半分停歇,順勢催動道芽仙胚,開始在內天地中開闢第四道奇景——
【月陽曜輝】。
此刻的內天地中,山巒拔升千仞,滄海水漲潮生,煙霞氤氳流轉,三道奇景各自獨立,卻又以無極罡氣為樞紐彼此呼應。
而在天穹之上,一輪清輝明月與一輪熾烈朝陽漸漸浮現,日月同懸,各自占據半壁天空。
此刻,清輝與熾光交替灑落,照得巒勝昆岳愈顯蒼勁,瀚海滄溟愈見浩渺,連瀰漫其間的水嵐煙霞都染上了一層淡淡光邊。
山、海、煙霞、日月。
四大奇景各據一方,以山巒為骨、滄海為血、煙霞為氣、日月為神,彼此之間涌動著無形卻清晰的氣脈聯繫。
巒勝昆岳的厚重向下沉;
瀚海滄溟的浩瀚向外延;
水嵐煙霞連接二者;
日月懸於上方,如同一頂穹蓋,將下方山海煙霞一併籠罩。
四重奇景落定之際,一股前所未有的圓融感在魚吞舟體內轟然瀰漫開來,像是這方內天地,終於從「拚湊」變成了「自成一體」。
四景相生相成,彼此勾連,形成了一座簡陋卻完整的天地循環。
雖然遠未完成,但已經有了一方獨立世界的雛形氣象!
而就在這循環初成的瞬間,魚吞舟的元神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然拔起!
他就像站在一座極速生長的山巔上,視野每息都在向更遠處鋪展,最終拔高到了無窮高處,感知到了一座玄妙高上天地的存在。
一座宏大古樸、氤氳著無盡道德仙氣的宮闕,清晰地浮現在了他的神念之中。
宮闕懸於天外玄境,八處奇景環繞其中,道韻亘古,清淨無為。
玄都天,八景宮!
果然如混天判斷的那般,他八大奇景開闢過半,就能感知到玄都天的存在!
魚吞舟只覺前方之路豁然開朗,這證明了他的選擇沒錯,道德老師留下「玄都大法師」的道體於八卦爐中,就是讓他以此為印證,最終八景為引,通幽玄都!
沒有半分猶豫,魚吞舟當機立斷,凝聚全部元神之力,化作一道凝練無匹的流光,朝著那座隱隱浮現的仙天門戶悍然撞去!
那層看似厚重的天地壁壘,在他元神觸及的瞬間,竟是無聲無息地向兩側分開,仿佛這本就是為他預留的道路。
最終,門戶半開,絲絲縷縷的道德之氣從門後溢出。
……
張不虞小心走進道觀,卻見魚兄正盤坐道觀中央。
他依舊閉著眼,呼吸平穩到近乎不可聞。
但張不虞卻能隱隱感覺到,魚兄體內的氣機,就像是一條大河正在冰面下奔流,表層看不出波瀾,底下卻已匯成洪濤。
忽然間,張不虞注意到祖器竟是早已甦醒。
是在等自己,還是……
就在這時。
魚吞舟睜眼,周身氣息瞬間內斂於無形,張不虞再無法感知到分毫。
「張兄,你回來了?」
魚吞舟回頭,不等張不虞開口,他徑直道,
「你且在此稍等我片刻。」
他重新轉向仙鼎,八九玄功在體內運轉到極致,不滅金光從肌膚下透出,在他體表織成一層淡淡的鎏金光暈。
他的身形忽而挺拔如蒼岳矗立,忽而飄渺如煙霞聚散,肌膚表面隱有山川日月,每一寸肌理都蘊藏著萬鈞之力,卻又透著仙家獨有的清靈縹緲,全然不是尋常橫練功法的剛猛拙重。
「嗬,匹夫中的匹夫!」
仙鼎沒等魚吞舟開口,就洞穿了他的想法,冷笑一聲,
「你倒是會挑,修了武道還不滿足,還找了門仙道橫練之法,是嫌自己不夠『硬』,還是嫌自己不夠粗鄙?」
「修了個橫練之法,就以為自己登上仙道正途,能得到本尊的認可?」
魚吞舟神色不變,心中冷笑,這脾性還真和他事前預料的大差不差。
就是不知道是軟硬皆不吃,還是吃硬不吃軟。
元神天地中,作為傳法魚吞舟八九玄功的重要代表,混天更是暴跳如雷,破口大罵道:
「哪來的破鼎!在這大放厥詞!八九玄功這等直指大道根本的無上仙法,居然被視為普通的肉身橫練之法?!」
「瞎了你的鼎眼!」
「道友,無需再多言,本座親自來壓制招妖幡!」
「盤它!」
……
「……小子,你確實有幾分資質,【大道之根】放眼上古,也是世所罕見,只可惜你誤入歧途,走的太遠,回不了頭了。」
鼎靈語氣淡然,帶著居高臨下的惋惜,
「另外,你天賦雖不錯,但在本尊見過的那些年輕人中,你不算最出彩,除非是那萬萬中也難尋其一的絕世仙才,不然本尊又豈會屈尊紆貴……」
剛要準備動手的魚吞舟怔然當場。
許久,他才疑惑道:
「你是說……」
「魚某不是那萬萬中也難尋其一的絕世仙才?」
不知為何,原本語氣淡然、倨傲的仙鼎之靈,此刻竟是沒了聲音,詭異地陷入了沉默。
如果能具現形體的話,它現在應該會上演一場「臉色微變」,只因它隱隱從這個年輕人身上感覺到了一股古老、厚重、高遠而不可尋的氣息。
先前那種熟悉卻又陌生的感覺愈發強烈。
魚吞舟向仙鼎走去。
「小子,你想做什麼?」
仙鼎鼎身泛起青光,莫名覺得眼前這小子有些詭異,它第一次帶了幾分鄭重和警惕喝問道。
「嗯?!」
魚吞舟丹田中的人皇印碎片忽然大放光明,玄黃之氣衝起,瞬間牽住了仙鼎的注意力。
就在這剎那間隙。
魚吞舟一步跨過二者間的距離,直接伸手抓向仙鼎!
「小輩爾敢!」
仙鼎瞬間回神,又驚又怒,萬萬沒想到眼前這小子居然敢直接對它動手!
「狂妄!」
鼎身青光劇烈震顫,若非顧念對方是人皇一脈,它一念之間便可將此子抹除。
可就在它要略施懲戒時,一股古老、純粹、高渺得不屬於這人間的氣息,驟然充斥了整座道觀。
那是道德仙氣!
「嗡——」
一縷縷道德仙氣從魚吞舟背後的門戶湧現,灌注入金剛琢。
黑白二色的道韻光暈猛然盪開,所及之處,仙鼎周身翻湧的青光猛地一滯,原本蓄勢待發的鼎威竟被硬生生定在半空,連鼎壁上流轉的山川紋路都黯淡了數分。
「你——」
仙鼎的聲音終於徹底變了調。
魚吞舟卻沒給它繼續開口的機會。
他踏前一步,五指合攏,牢牢扣住了一側鼎足。
入手冰涼沉重,觸感早已超出青銅金石的範疇,沉得像握住了一整座山嶽的根脈。
下一刻,他五指合攏的剎那,體內不滅金光轟然暴漲,渾身骨骼發出連綿不絕的細密爆鳴,宛如龍吟,每一寸肌理都在迸發出沛然莫御的力量!
沉腰,吐氣,脊柱大龍節節拔起。
一聲沉悶到極致、像是山嶽根基被撬動的巨響!
張不虞站在門檻內側,整個人像是被釘子釘在了原地,腦海中一片空白。
這座自浮丘山立派以來便被供奉於此的仙鼎,此時此刻在他眼中,被魚吞舟以一種最純粹、最不講道理的姿態,硬生生單臂舉起!
那一襲青衫無風而動,不滅金光在他周身流轉如織,映得他眉目之間帶著一層近乎冷漠的沉靜。
「一把兵器而已,也想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