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來者何人?!
羅浮洞天。
過往千年,四十九家門庭在此爭奪武運,每三十年一輪,任由年輕一輩在其中廝殺、成長,勝者得武運而歸。
可隨著武祖陸道臨離去,洞天中僅剩下部分武運逸散,所以在魚吞舟那一代結束後,各家很快又補上了另一批弟子,也是不得不為之的竭澤而漁,畢竟源頭都沒了。
只是不知為何,在那一代結束後,來了一批又一批年輕一輩,卻沒一人能汲取到天地間逸散的武運。
就如現在,河畔蹲著的幾個生面孔,都是各家新派來的晚輩,皆揣著「我輩天賦獨高,武運不選我選誰」的志氣,只是待了兩個月仍是顆粒無收,每日裡除了發呆就是罵娘。
並且因為沒了三十年的禁漁期,溪中的龍魚被頻繁捕撈,早已所剩無幾,一度引來佛門「強烈抗議」。
據聞山上那位佛子在失蹤前,已很長一段時日沒沾過葷腥了。
姜虛蹲在河畔,盯著水面看了整整一個下午,水清得能看見底,除了幾塊被水流磨圓了稜角的卵石,什麼都沒見著。
別說龍魚了,連條像樣的魚影都撈不著,更別提那懸在天地間對他們始終置之不理的武運了。
他來此兩個多月,來時的躊躇滿志如今磨得只剩下煩悶。
本以為來羅浮洞天是「乘勢而上」,沒想到卻是平白坐了冷板凳。
他嘆息一聲,走在青石板路上,向著老宅走去,途中看到了好幾位陌生之人。
他來此也兩個多月了,卻是沒見過這幾位。
不知是哪家的前輩。
最近來羅浮洞天的人越來越多了……
姜虛加快了腳步,返回了姜家所在的府邸。
「今日可有進展?」
剛邁入府邸,一道聲音便淡淡落入耳中。
「回稟族老,今日依舊沒有進展。」姜虛低頭回答。
「回屋吧。」
「是。」
主屋中。
一位男子收回了目光,搖頭道:「也不知那位武祖到底使了什麼手段,明明留下了武運,可自雲谷那一輩子弟離開洞天后,就再無人能上應天地武運。」
此刻坐在屋中的,是兩位年齡相仿的中年男子,皆是姜家的外景強者。
原本鎮守洞天的那位族老,已經返回了族中,現在的鎮守姜乘煙,以及不久前趕來支援的姜乘風,皆是家主姜問濤那一派系。
「淨土的入口,還沒線索?」
「佛祖十大弟子留下的內天地哪是那麼好找的,不然也不會等到今日了。倒是有幾撥人盯上了山上的寺廟,天天夜裡去摸,都以為別人看不見,那位玄藏大師也是好脾氣。」
「魚吞舟的那座茅屋呢?」
「挖地三尺,依舊沒有任何收穫。」
姜乘風指尖叩了叩桌面,忽然:「易書和易筋經呢?」
姜乘煙笑了聲:「都在裝糊塗。嘴上都說那是道佛兩家共同封存之物,可背地裡誰沒嘗試尋找?就連真武派那位駐守,怕是也有了某些心思。」
姜乘風道:「你來此也有兩年了,還是沒有半點線索?」
「相關秘法都已失傳,完全沒有頭緒。」姜乘煙搖頭道,「我甚至懷疑,這兩冊奇書,已經重新落入了武祖手中。這位既然出世了,又豈會放著這等神物不取?」
姜乘風沉默片刻,低聲道:「未必是他,根據記載,那位當年就得手過,但最後棄如敝履,所以族中懷疑如果這兩本奇書消失,那麼最大的可能,是魚吞舟,還有上清山的李景玄,以及金剛禪寺的那位佛子。」
姜乘煙皺眉道:「後面兩人,倒是合情合理,這魚吞舟是怎麼懷疑上的?他既非道門,也不是佛門弟子,走的更是純正武道,如何能得到兩本奇書的認可?」
「很簡單。」姜乘風沉聲道,「因為此子的崛起完全不合情理!哪怕是當年的陸懷清,晉升破境速度,也遠比不上他!」
對此,姜乘煙無言以對。
「我來此前,族中收到了消息,那魚吞舟在東荒又攪了不小的風波,殺了玉獅姚家一位外景三層的大高手,引來了南、姚兩家的聯手圍剿,原本家族都認為此子自尋死路,用不著我等再針對了,可不久前我們又得到消息……南、姚兩家已經覆滅!」
聞言,姜乘煙霍然變色:「覆滅?!那兩家可都是傳承了數千年的世族,豈是說滅就滅的!」
「具體情況還在調查,我們也不相信這是魚吞舟一人能做到的。」姜乘風眸光幽深道,「此次各家來的強者不少,一旦找到淨土入口,就會迎來衝突,我已收到消息,此子大概率會來摻和,到時候會有人牽頭,找到機會將此子葬在羅浮洞天中。」
姜乘煙面色陰晴不定,還在消化東荒覆滅兩家世族的消息。
「無需擔憂。」姜乘風安撫道,「此事並非我姜家牽頭,族中意思,還是優先尋覓易書與易筋經。魚吞舟那邊,自有別人急著出手。」
……
……
陳家府邸。
「叔祖。」
一位白袍玉帶的男子步入府邸,掃過空蕩蕩的屋子,微微皺眉道,
「這些年也沒個人伺候著,叔祖可還適應?這次結束,叔祖就隨我返回北陳吧。」
男子名為陳鼎薪,被他喚作族叔者,正是這些年代表北陳駐守洞天的老者,陳昌白。
陳昌白抬眼,不咸不淡地掃了他一眼:「玄業繼了王位後,你倒也是水漲船高,自己給自己封了個攝政王不提,連帶著境界也高了一層?」
陳鼎薪含笑道:「這都要仰仗叔祖的安排。」
陳昌白搖頭嘆道:「希望你們能好好穩定國中局勢,我北陳承受不住第二次風雨飄搖了。」
自從武祖離開洞天后,北陳的局勢就一落千丈。
根本原因,在於那位一出世,就順路般走了趟北陳王宮,親手打死了北陳的最強者,地榜第十八位的大宗師陳北瀚,連帶上一任國主也身死朝堂。
此後數年王位動盪,直到去年才由那位昔日的「廢太子」陳玄業坐穩了位置。
「叔祖放心,鼎薪省得。」陳鼎薪略微猶豫後,還是問道,「當年玄業入洞天前,是我將那枚刻著星火訣的玉佩丟給他的。這玉佩中難道真藏著人皇傳承?」
這段時日,隨著那人的名頭在江湖上愈發響亮,不少門庭都不得不去認真審視那人的過往、性格和行事風格。
這是對一位強者的尊重,也是各家的生存之道。
陳昌白冷哼道:「事到如今,還如何驗證?我猜那魚吞舟不久後就會趕來洞天,你屆時自去問他吧。」
陳鼎薪無奈苦笑。
北陳在那座人皇遺蹟中幾乎無所得。
而一想到魚吞舟極有可能得到了遺蹟中最大機緣,這才步步登頂,幾年就步入了自己夢寐以求的地榜宗師行列……
這讓作為「罪魁禍首」的他,如何不悔恨,又如何能甘心?
陳鼎薪忽然道:「叔祖,若集我北陳之力,殺一位宗師……」
「你就這般篤定能從這小子手裡奪來傳承?」陳昌白直接打斷,嗬斥道,「此子如今牽涉甚廣,你想動他,想過上清一脈沒有?」
陳鼎薪沉默片刻,嘆了口氣。
確實。
此子已然成勢,不再是隨手可捏的無名小卒了。
「真要動他,就得等別人先出頭。」陳昌白語氣緩了下來,「至於人皇傳承——先爛在肚子裡吧,日後總有辦法。」
他負手走到窗前,目光越過院牆,落向遠方:「昔日北辰一系暗中傳令於我,監視武祖陸道臨,卻沒想到這處洞天會是一尊未來佛的應化道場。」
「你這段時日收收心,把注意力放在洞天中。只要找到淨土門戶,就能得到佛門遺澤。佛寶、舍利、佛祖遺留的法門——無論哪一樣,都是我族最需要的鎮族之物。就算自家用不上,也能與佛門祖庭做交易,換取我北陳在未來的存續之基。」
「就眼下的時局來看,天地大變在即,可那位北陳神主,似乎完全遺忘了我們北陳一脈,和蕭家比起來,我們根本不受重視,必須另尋後路,例如佛門。」
「舍利……」陳鼎薪喃喃一聲,想起了曾經駐守洞天的那位佛門玄苦大師。
這位手中就有一枚羅漢舍利,是佛門至寶,憑藉舍利,這位當年不過外景四層的境界,就能從法相手中安然逃脫。
那陸懷清費盡心機將玄苦請去了北溟,也是為了借其羅漢舍利鎮壓宙天大陣。
若能從這處淨土求得一枚尊者舍利,北陳的處境,當能立即改寫!
……
南華宗所在府邸。
清芷道人站在院中,望著那片許久無人打理、早已荒蕪的菜園,怔怔出神。
她曾經覺得那姓墨的聒噪煩人,可人走了之後,這座洞天反倒安靜得無趣。
最近來的人不少,卻反而更無趣了。
趕緊來點有意思的吧。
……
山路崎嶇,石階蜿蜒而上。
一行數家世族、宗門的代表竟是結伴登山,登上了羅浮洞天最高的那座山。
待一行人登上山巔,一座半舊的石亭撞入視野,亭柱斑駁,遍布深淺不一的刀痕刻字,是近千年裡無數道爭子弟留下的豪言壯志。
風穿亭而過,像滿載著過去千年的意氣、豪言撞在人身上。
有人摩挲著柱上舊刻,感慨歷年天驕如過江之鯽,可真正能留名青史者,寥寥無幾。
其中一人轉頭便笑問身側的月紅衣:「紅衣,你昔年在洞天與魚吞舟爭過,可曾聽聞他在這亭上留過刻痕?」
他前面的女子身量纖細,一襲紅衣在山風裡格外扎眼,其餘幾家的年輕弟子看向她的目光,都帶著幾分傾慕。
此女正是曾經與張不虞組隊,企圖從魚吞舟等人手中,分得龍魚一杯羹的月紅衣。
月紅衣望著滿亭深淺字跡,眸底掠過一絲複雜,眉宇間比幾年前沉穩了不少。
她掃過滿亭字跡,微微搖頭:
「不曾聽聞。」
前面一位青袍中年道人停步,他的目光落在柱面上的一行刻痕上,含笑道:
「看這刻痕新舊,這行留字至多不過十年,若此子真有留言,當是這句了。」
眾人聞聲聚攏過去,只見柱上兩行字刻得不算張揚,筆鋒卻沉勁入骨,一筆一畫都像壓著股不肯折的氣:
【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
亭中安靜了片刻。有人低聲開口:
「看來傳言不盡不實。都道此子當年沉默寡言、坐以待斃,全靠陸懷清出山才改了命數,可今日看來,此子分明胸中早藏丘壑,只是困於境遇,不得施展罷了。」
眾人微微頷首,想起坊間流傳的某些傳聞,再看這兩行字,倒覺出幾分寒塵藏玉的意思。
三年不到,就登入了地榜宗師行列……
哪裡是什麼憑空翻身,不過是明珠蒙塵罷了。
就在眾人沉吟之際,旁側忽然飄來一聲輕笑,輕慢中帶著幾分譏誚。
眾人皺眉望去,卻見出聲之人原來是謝家的謝鶴羽,頓覺合理。
謝鶴羽抬眼掃過那兩行刻字,摺扇「啪」地合上,敲了敲掌心,漫不經心道:「不過是窮途末路時的幾句怨嘆罷了,也值得諸位這般品來品去?」
他往前走了兩步,目光掠過柱上字跡,嘴角勾起一抹淡嘲:
「一介草莽流民,無半分根骨傳承,門庭底蘊,哪來的胸中丘壑?說到底,不過是走了大運撞上陸懷清,又有北陳一脈的蠢貨上趕著送上傳承,這才勉強爬出泥沼。」
「一時僥倖風光,也改不了骨子裡的寒酸氣。大道長遠,走著瞧便是,看他這顆所謂的『明珠』,能亮得了幾時。」
眾人聽完,神色各異。
有人微微皺眉,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嘴角動了動,像是想接話又咽了回去。
這位對魚吞舟的態度,倒也在預料之中。
雖然聽聞謝家的謝臨川和魚吞舟交情不錯,但謝家的謝臨雪卻在龍門中,被魚吞舟壓得武道之心破碎。
此刻間,眾人心裡都各自打著算盤——謝家本無羅浮洞天的名額,這謝鶴羽費盡周折搭了其他世家的路子進來,並且事前再三承諾只旁觀、不插手,難道真就為了登一趟山,說幾句酸話泄憤?
既是旁觀,那是旁觀各家爭奪佛門淨土中的機緣,還是其他的……
好戲?
這一猜測,讓在場各家代表,頓時起了不少心思。
謝鶴羽見無人接話,也不在意,只是抬眼望向那座亭柱上的刻痕,心中冷笑。
為了緩和氣氛,漢陽王氏的代表笑著轉換了話題:「諸位可知,此次佛門雖未出手,可寶家那邊卻是強者齊出,為首之人還是如今地榜第三十三的如因前輩。」
「哦?」有人當場動容道,「那位寶菩薩也來了?」
「我族老祖曾說過,當世最有望躋身大宗師的,這位能排進前五!」
「看來,寶家此次是有備而來,勢在必得啊。」
在眾人的有意迴避下,隊伍漸漸走向了一旁,不久後便下山了。
月紅衣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行刻痕。
聽聞這傢伙不久前去了張不虞所在的東荒,到處樹敵,遭遇了兩大千年世家的聯手圍剿,也不知當下如何了……
但不管如何,昔日同在洞天中道爭的同輩少年,而今已然名動天下,就連議論他的,對他充滿敵意的,也已是老一輩的強者。
她隨著諸位長輩下山,途中她猛然停步,回頭。
那一瞬間,似乎有一道似曾相識的青衫身影與她擦肩而過,拾階而上。
可當她駐足回首,身後卻是空蕩蕩,似是錯覺。
「紅衣,怎麼了?」
師伯的溫和嗓音傳來。
月紅衣心中忍不住自嘲一聲,自己居然想那個傢伙,想出幻覺來了嗎?
在場的長輩中,足有四五位外景,如她的師伯就是外景一層的強者,如果剛才魚吞舟真的從他們身邊走過,怎麼可能無一人有所感應?
可她還是忍不住問到:「師伯,剛才可有人從我們身邊走過?」
男子神色錯愕,笑著搖頭道:「你這丫頭,是不是最近修行壓力太大了?」
前方,來自漢陽王氏的外景強者笑著調侃道:「要想讓我們連察覺都未曾察覺到地從我們身邊走過,要麼是性功修行到了第三重【見性天】,要麼就是摸到了大宗師門檻的頂尖強者。」
「月丫頭,你可能是撞鬼了。」
月紅衣的師伯笑道:「也有可能是那位鎮守此方天地的兩位駐守,他們在此,就像坐鎮主場。」
在眾人的笑語中,月紅衣有些恍恍惚惚地回頭望去,卻見道路盡頭,一襲青衫漸次登高。
一人獨行。
……
道觀中。
真武派的玄陰道人豁然睜眼,神色凝重,起身走出道觀,抬頭望去。
隔著不遠處的寺廟中,法號玄藏的僧人一樣緩步邁出,目光落向天上。
此間天地……
就好像多了一位他們二者之外的【地主】!
……
這一刻。
無聊許久的清芷道人猛然抬頭。
昔日曾公然向魚吞舟索取龍魚的羅時武僵在原地。
長青山昔日曾指點魚吞舟的張青同喟嘆不已。
天鵬道場的周天沉哈哈大笑。
姜家兩位外景皆是目露凝重。
北陳的陳鼎薪目露驚駭。
那已然走到山巔之下的謝鶴羽驟然抬頭望去,目光下意識從那叫月紅衣的女娃身上掠過。
究竟……是何時?!
……
山巔之上。
有人悄然登頂,一襲青衫獵獵作響,身形如萬仞高山巍然不動,橫亘天地之間。
只是拳意的絲縷泄落,就讓沉寂了數年的武運風雲齊聚,瘋狂流竄,爭先恐後地湧向山巔之上,尋覓那位拳開一路者,好似某種物歸原主。
可就在下一息,一道令不少人熟悉又陌生的拳意煌煌如日月當空,再度砸散了那匯聚而來的天地武運!
而後壓落一整座洞天。
無有例外,一視同仁。
而那人就只是靜靜立於山巔。
飛揚跋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