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拳頭,是武者的道理
來如,如來……
二字顛倒,恰如濁國的持戒顛倒翻轉。
眼前之人的法號,恰可以顛倒為那位佛祖的名號。
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這便是昔日佛陀對須菩提所言,是對如來二字的詮釋。
心相寺……
「魚施主,請進。」
門內的老僧再次邀請。
門外的魚吞舟又張望了眼寺中,嗬嗬道:「大師,不進可好?」
「不進寺廟,如何禮佛?」老僧笑著問道。
魚吞舟看向老僧,這是要打機鋒?
眼見魚吞舟不答,老僧笑著又問了一遍,語氣不疾不徐道:
「寺是佛宅,佛在殿中。」
「不入寺門,施主面朝何處禮?」
「佛在殿中,可若只在殿中,便不是佛了。」魚吞舟看向前方佛像,道,「心若有佛,站在門外也是拜;心若無佛,踏破山門也枉然。」
老僧和聲道:「施主所言極是,只是人心多塵,雜念叢生,施主站在門外看佛,怎知你看見的是佛,還是你心裡的魔?」
魚吞舟笑道:「是佛照人心見佛,還是人照佛心見魔——這得問佛,不該問我。」
他前世涉獵過一些佛家典故和典籍,洞天三年也翻了不少寺廟中的典籍,故而此刻也能勉強掰扯上幾句應付。
老僧渾濁的眸子裡映出魚吞舟的身影,語氣平緩:
「此寺名心相,相由心生。施主心中有什麼,便會照見什麼,心中是佛,所照便是佛;心中是魔,所照便是魔。施主不敢進門,莫不是怕照見自己的心相?」
「我不怕自見心魔。」魚吞舟搖頭,「我怕的是有人把佛供在了殿裡,卻把魔放了出去,讓天下人以為自己照見了佛,實則照見了魔。」
這話既在試探這位是否知曉濁國的持戒顛倒,宛如墜入魔道,也在反問心相寺既然守著一尊佛,那為何要坐視外頭戒律顛倒?
是佛看不見,還是佛不願管?
老僧雙手合十,微笑道:「那依施主之見,佛該在何處?」
魚吞舟雙手合十,微微躬身,卻不是在拜佛殿泥胎,也不是在拜面前老僧,而是禮敬這方天地山河。
「我見天地如道場。」
「佛見天地,理當人人皆佛。」
老僧喟嘆道:「施主所言極是,卻不知這一日何時能到來。」
魚吞舟不由笑道:「連佛也會懷疑嗎?」
「佛在成為佛之前,自然也會自我懷疑,也會彷徨,也會猶豫。」老僧感慨道:「就如施主這一路走來,見殺生、見偷盜、見妄語,見盡諸惡,心中就沒有半分動搖?是否會覺得這世道就是好人受苦,壞人享福?守戒者只能處處忍讓,破戒者卻能步步逼近,似乎好人就只能吃虧。」
「這何其不公?」
魚吞舟眉頭皺起。
這心相寺,還真能窺見他的內心不成?
老僧雙手合十,低眉道:「魚施主覺得,這世上是好人過得安穩,還是惡人過得自在?」
魚吞舟淡淡道:「這世上,只有好人多了,惡人才能過得舒服。」
「那魚施主自認是好人,還是惡人?」
「好人見我如照鏡,惡人見我也如照鏡。」魚吞舟微笑道,「和尚,你想說些什麼,莫不是想亂我道心?」
老僧哈哈笑道:「濁國那位只差一步,就可一統這方天地,從此顛倒黑白,顛倒佛法,顛倒天地,敢問魚施主,準備以什麼道理來回應濁國那人的佛法?」
「佛法,是僧人的道理;道法,是道士的道理。」魚吞舟身形微微擰轉,身架舒展的剎那,拳意和意氣流瀉如洪水。
他主動踏出一步,足尖落進寺門之內。
轟隆——
整座心相寺隨之一震,殿瓦簌簌落塵。
可他渾然不顧,只是握拳。
身前無人,也無神佛。
「我輩武夫,武為道,拳即理。」
磅礴拳意如一掛瀑布瞬間傾瀉全身,一身骨架節節炸響,與自身拳意為支撐,竟是硬生生營造出一方小天地的雛形,強行與那無形中時刻壓制他的天地法理抗衡。
第二步踏落,真正邁入了寺廟中。
砰!
腳下青磚瞬間化作齏粉,悶雷般的聲響順著地脈傳開。
腳動、拳動、意動。
拳架拉開的瞬間,他氣勢如虹,一拳遞出!
「這,就是我的道理!」
霎時間,拳意縱橫天地八極,無遠弗屆,成為了某種天地相合的橋樑,橫貫整座心相寺!
剎那間,門戶砸飛,地磚層層掀起,那盞熾盛的長明燈在拳風下掙扎扭動著,不甘地被壓滅。
後面的無面佛像渾身顫抖了一下,竟是露出一種恐懼的情緒,它想要起身反抗,卻被壓得動彈不得,最後被這一拳砸得粉碎!
而後拳意仍舊不散,直接砸穿了佛像後的牆壁,前後貫通,整座心相寺就像失去了承重,在這一刻搖搖欲墜般崩塌而下!
偌大心相寺,毀於一拳。
但魚吞舟卻是目光一凝,不見快意,反而拳意更盛!
因為那個被他問拳的老僧,竟是如同一具虛影,就連拳意也無法鎖定,徑直從他所立之地穿過,卻沒有造成實質傷害。
果然是個棘手的傢伙。
只見那老僧回頭看了眼倒塌粉碎的佛像,卻是沒有露出半分怒意,反而伸手點著他,笑嘆道:
「好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武者。」
談笑間。
此人的身影竟是漸漸散去,就如一筆水墨在水中暈染開來。
卻在這突然間。
老僧伸出的一指直接點在了魚吞舟眉心。
不等魚吞舟做出反應,一種天地通明之感瞬間湧來。
這一刻,他與此方天地的隔閡瞬間散去,其中媒介正是他的拳意。
一身拳意傾瀉而出,肆意流散在天地間,成為他與這方天地溝通的橋樑。
不僅進入這方天地後的壓制消散一空,他與天地間的聯繫也變得極為緊密,一如不久前在羅浮洞天中,如臂使指。
「魚施主,那就看看是你的道理硬,還是濁國那人的佛法高。」
話語落下前,老僧的身影就已消散於天地間,了無痕跡。
縱然魚吞舟心念一轉,就能感應周遭天地,卻依舊沒發現這位是如何離去的。
「……友!道友!道友!」
不等魚吞舟細思,混天的聲音仿佛由遠而近地傳來。
好似咫尺天涯,直到這一刻才傳入他的耳中。
「這老僧不對勁!」
「莫要與祂糾纏!」
混天急切而肅穆的聲音傳入耳。
魚吞舟這才注意到,這傢伙渾身翎羽中有不少還保持著炸毛的狀態,哪怕老僧已經消失也未能撫平。
顯然,這位大聖方才如臨大敵,驚懼到了極致。
魚吞舟看向前方,心相寺已然倒塌,原本空曠的大殿中,多出了一具具燃燒得焦黑的屍骸。
他皺了皺眉,果然有鬼。
他心中突然有了一個猜測,剛才老僧,和這座寺廟不是一體的?
「他已經走了。」魚吞舟開口,「大聖發現了什麼?此人難不成是這座佛國的天道所化?亦或是……那位羅睺羅尊者?」
說到最後他語氣凝重,雖是詢問,卻已經隱隱確認。
這位來去自如,行蹤連他都發現不了,且最重要的是,此人居然解除了周遭天地對自己的壓制!
掌握著這等手段,不可能只是這方佛國的某位強者,大概率是天道顯化,亦或與那位尊者有關。
「大概率是後者,甚至更高!」混天聲音仍帶著幾分未散的凝重,收攏雙翅,「在此人面前,本座竟如同昔日面對人皇、妖皇……簡直不可思議!」
魚吞舟沉吟片刻,將自己此刻的感受道來。
如今他徹底解除了天地壓制,不僅一身實力盡復,恢復了全盛時期,還借著拳意與天地的共鳴,實力暫時更上一層樓。
心念一動,周遭天地之力也隨念而動,呈現出加持之效。
這等天地加持,讓他縱然遇上外景四層、開闢了法域的准大宗師,也有正面一戰的底氣。
而聽聞了魚吞舟的描述,混天沉思了片刻,喃喃道:「此人難不成真是羅睺羅?不然何以擁有這方佛國的權限……末法時代,佛門諸多大神通者中,最後走至佛陀境界的,竟然是他?」
魚吞舟聽出了混天是在懷疑羅睺羅昔日已經突破到了佛陀的境界,這才給它直面人皇、妖皇之感。
可若真是如此,那還有一個難解之謎——那就是已至佛陀境界的羅睺羅又是如何隕落的?
又或者……
這位根本未曾隕落?
他心中悸動,壓下心緒,收回了目光。
心相寺已經成了殘骸,當下還是以先找到定光為主。
在解除了天地壓制後,他的元神之力也得以恢復,此刻元神鋪開,搜尋周邊,很近就鎖定了大致方位。
身形一晃,魚吞舟化作一道青影掠出,一步數里,沿途林木飛速倒退。
趕路途中,他盤算著自己當下的戰力。
外景四層,靈相與內天地進一步融合,形成專屬的法理領域,也即是法域,他早已在玄陽子手中體驗過了,根本沒有反抗之能。
因為法域完全可以視為法相領域的雛形。
在法域之內,所有者便是天地的主宰,對手則處處受制,十成實力能發揮出六七成都已是了得。
這是本質的蛻變。
哪怕他在浮丘山突破神通中期,又開闢了兩座奇景,也難以跨越這道鴻溝,除非動用金剛琢。
真要直面這個層次的准大宗師,他恐怕要等到八景齊開,掌握玄都天的通幽之能,借來玄都天之力加持,才可打破敵人的法域。
而如今他近乎得到了這座佛國的加持,拳意即是天地,天地即是拳意,足以做到一力破萬法,以足夠強橫的拳意引動天地之力,強行打穿對方的法域壓制。
未過多久。
魚吞舟已經尋到了尼姑口中的【小無相寺】。
他元神掃過,發現寺中有不少持械僧兵,個個氣息沉穩,神色肅然,不知在戒備著什麼。
除此之外,他還在寺廟周圍發現了幾個衣飾裝束與他相似的傢伙,顯然是從洞天中進入此地的各家外景強者。
眼見沒有熟人,他也沒搭理這幾人,徑直走入了寺廟中。
「施主留步。」守門僧人立刻上前,神色戒備,「敝寺近日戒嚴,不接待外客。」
「煩請通傳一聲,」魚吞舟語氣平和,「在下是為了尋找定光而來。」
那僧人一怔,上下打量他兩遍,見他衣飾氣度與本地人士截然不同,遲疑道:
「施主莫非是上界來的上師?」
魚吞舟剛要答話,忽聽得寺內傳來一陣細碎的嚶嚶聲。
一道雪白影子嗖地躥了出來,拖著毛茸茸的尾巴,它圍著魚吞舟的腳邊團團打轉,小爪子扒著他的袍角往上攀,烏溜溜的眼睛裡滿是焦急,仰頭望著魚吞舟,嘴裡發出嚶嚶的叫聲,像在哭訴什麼。
魚吞舟當即認出這是他從洞天后山逮到,丟給定光飼養的那隻。
定光果然來過這裡!
守門僧人見狐狸與他親昵,戒備頓時消了大半,語氣也客氣了不少:「施主認得定光小神僧?」
「不錯,他可在寺中?」魚吞舟頷首。
僧人解釋道,此前定光小神僧就偷偷下山不知去了何處,疑似潛入了濁國,暫時不知去向。
魚吞舟沉吟道:「淨塵方丈可在?」
僧人搖頭,道:「主持聯手了其他國度的最強者,潛入了濁國王都,要去斬斷那滅天妖僧的功德佛寶,不久後就會歸來。」
「施主可以在寺中稍等片刻,主持此次前去的另一個目的,就是找到定光小神僧,將其帶回。」
魚吞舟沒有推辭,抬步踏入寺門。
寺內香菸裊裊,佛號聲聲,雖不比外界大剎莊嚴,卻透著一股持戒清淨的氣韻,與濁國的癲狂混亂判若雲泥。
他邊走邊在心中思忖。
先前那老僧為他解除天地壓制,甚至讓他暫時更高一層,根本目的,就是讓他去和濁國那位較量一番,看看是他的佛法高,還是自己的拳頭硬。
看看他們二人誰的道理更大。
所以沒猜錯的話,想要離開這方洞天,救出定光,定然免不了和那滅天妖僧碰上一碰。
……
不遠處。
陳鼎薪遙遙看見了魚吞舟的身影,遲疑了會,還是沒敢上前,心道這傢伙如今步入了此方洞天,怕是處境和他們差不多,就像魚離水,草離根。
想起不久前那心相寺的詭異之處,陳鼎薪眉頭緊鎖。
進來前誰能想到,堂堂一位佛門尊者的佛國中,竟會是如此詭異……
……
魚吞舟抱起白狐狸,道:「勞煩領路,我想去貴寺主殿參拜一二。」
小無相寺依山而建,殿宇層疊,雖無外界大剎的恢弘氣派,卻自有一股清淨莊嚴的韻味。
魚吞舟目光掃過沿途的殿閣,穿過兩重院落,主殿便出現在眼前。
這座大殿算不上雄偉,飛簷斗拱間卻透著一股沉凝厚重的氣度,殿門大開,內中燭火通明,隱約可見數尊佛像巍然端坐。
「施主請便。」領路的僧人側身退到一旁。
魚吞舟點了點,致謝後邁入了殿中。
殿內四壁繪著佛經壁畫,色澤古樸,筆觸精妙,描繪的是佛陀說法、眾生聽經的場景。
樑柱上懸著數盞長明燈,燈火映照下,壁畫中的人物仿佛活了過來,眉眼間流露著虔誠與歡喜。
魚吞舟的目光徑直落在了正前方的佛像上。
混天一眼認出這就是那位羅睺羅尊者。
只是佛像的樣貌極為年輕,和他先前所見老僧截然不同。
一個蒼老如枯木,一個年輕如新芽。
故而無法判別。
魚吞舟收回思緒,轉而看向懷中的小狐狸,以元神為引,和其交流,總算聽懂了這小傢伙的意思。
小狐狸講述了他們是怎麼來的此地,而這都要怪那叫滅魔的傢伙……
突然間,魚吞舟看向殿外,元神感知察覺到有數道強大的氣息正在接近小無相寺。
他主動走出主殿,一股磅礴而浩瀚的氣息自他身上升騰而起,主動迎向那三道氣息。
既是表明善意,也是展現實力。
……
與此同時。
數道身影正橫渡長空,掠向小無相寺。
來者共四人,其中三人皆是僧人裝扮,為首的是位身披灰色袈裟的老僧,慈眉善目,鬚眉皆白,手持一柄九環錫杖,杖頭銅環隨風輕響,發出悅耳的梵音。
另外兩位,依循外貌區別,分別是中年僧人和青年僧人。
中年僧身形魁梧,濃眉大眼,脖上掛著一串粗大的念珠,每一顆皆有拳頭大小。
青年僧則是眉目清雋,手持一柄戒刀。
三人外側,伴著個白衣束髮的女子,腰佩環首刀,步履間鋒芒暗藏,並非出家人。
為首老僧目光掃過小無相寺外圍,瞥見幾道藏在林間的氣息。
這些人修為不弱,雖不如他們,卻也是天下少有的絕頂高手,只是還帶著與天地格格不入的隔閡感。
他不由笑道:「果然如滅魔所言,上界又來了幾位上師,我等對付滅天的把握,又大了幾分。」
「淨塵方丈說得是。」中年僧人頷首,「這些年咱們苦撐殘局,正需外力破局。」
話音未落,四人同時神色一凝。
寺中陡然升起一道雄渾氣機,如沉岳立淵,厚重凝練,卻又透著一股意氣鋒芒,引得四人中的女子目光銳利,氣機迸發。
「這是哪裡來的至強者?」
為首老僧頓感訝異,這道氣機竟與此方天地水乳交融,沒有半分上界來人的隔閡與生硬,倒像是土生土長的本地強者,且實力與他們近乎齊平。
青年僧人緩緩道:「我去接引寺廟周圍的上師,廟中那位,就留給三位招待了。」
四人當即分道而行,青年僧人折向寺側山林,另外三人則按下雲頭,徑直落在了大雄寶殿的石階前。
只見那來客竟是一位青衫年輕人。
他懷抱一隻白狐,眉宇疏狂,周身氣機收放自如,雖雄渾如山,卻並無半分咄咄逼人之態,只是盡顯年輕人的意氣。
為首老僧上前一步,正要合掌見禮,卻見對面的年輕人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臉上,先是疑惑,隨即錯愕,遲疑著開了口:
「蘇老幫主?」
「您是何時來的?」
「您怎麼……剃了頭髮,做了和尚?」
魚吞舟的神色逐漸愕然。
他沒想到蘇老幫主也來了此地,還剃了光頭,當上了和尚。
雖說這好像也沒什麼毛病,畢竟這位本來開闢的就是睡夢羅漢法相,修行的更是如來神掌,入了佛教和回家沒什麼區別……
可真看見這位突然剃了光頭、披上僧袍、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樣,他還是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