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見佛、見魔
滅天目光穿透層層殿宇,落在這座天下。
這句讖言很好理解——
佛陀降臨塵世化為了凡夫俗子。
只是其中「塵世」,指的可是此方天地?
若是此方天地,那位佛陀如今何在?又是以何身份降臨於世?
那些外界人士?
似乎越來越有趣了。
「陛下,臣要閉關了,六日後涅槃大會照常開啟。」滅天看向面前跪著的王上,溫和道,「在此期間,希望陛下能守好國土。」
王上面色大變,趴在地上,向著滅天的方向爬去,面色驚恐:「國師,國師……您若閉關,誰來鎮守我濁國?可是小王近來有什麼事做的讓您不滿……」
滅天抬手輕輕壓在了他的頭頂,就像摸著豢養了許久的小獸,感慨道:
「陛下一直做的都很好,遠比我夢境中看到的那個『陛下』要好上無數,我當年選中濁國,實乃最正確的事,故而陛下不用擔心臣會背棄王室而去。天下有無數君主,但聽話的只有陛下一位。」
感受著頭頂掌心傳來的冰冷,這位濁國如今的王上卻是鬆了口氣,卻仍是面露為難。
如今周邊僅剩的那些大國,早已聯手對付他們濁國,國師在時,還可鎮壓朝堂,鎮壓時局,可若國師閉關,誰來對付那幾位至強者?
「陛下無需擔憂,臣早有準備。」滅天拍了拍手,淡笑道,「先前淨塵等人聯手突襲國師府,臣還以為他們洞悉了臣的計劃,但好在,是臣多慮了。」
他拍了拍手。
五道身影依次從屋外走來。
他們皆身穿僧衣,無一例外地沉默,眉眼之間不見歡喜,不見怒意,連一絲活著的人該有的情緒都尋不著,像五尊被削去了五官稜角的石像。
王上突然驚道:「國師,這些人……這些人不是您當年托我在全國範圍內搜尋的那幾個傢伙嗎?我記得,他們當時都只是普通人。」
滅天微笑道:「他們此世是普通人,但在其他天地卻是未必。」
「陛下可曾想過,這世間萬物,並非只有眼前這座方圓不過數萬里的天地?天外有天,界外有界。」
「這些人,或許在這方天地里庸碌一生、貧病交加,可若換了另一重天地、另一段歲月,他們也許就是一派掌門,邪魔左道的蓋世魔頭,又或是縱橫天下的強者。」
「身處此方天地,他們只是缺少一個機會,而臣給了他們這個機會。」
「可惜。」滅天面露惋惜,「陛下只找來了五人,原本是夠了,可如今又有外界勢力插足,就顯得有些人手不足了。」
王上剛想開口,卻被滅天抬手壓下,他饒有興致地看向五人,為王上介紹道:
「臣給他們分別改了名字。」
「這五位從左到右,分別是清虛子、血無崖、黃泉道人、澹臺應龍以及楊鳴。」
每一個名字落下,對應之人便微微欠身,眉眼間依舊沒有半分情緒流露,仿佛只是執行指令的泥塑木雕。
這一幕讓王上心中一跳,對這位國師的手段又有了新的認知。
「他們會代替臣在接下來的六日內鎮守濁國,以及抓捕外界來客。」
「六日後,臣自會出關,開啟涅槃大會,邀請所有濁國子民,與臣共享長生。」
滅天說罷,緩緩闔上雙目,蓮台下的佛光微微漾開,將他整個人籠入一層淡金光暈之中。
「餘下諸事,陛下自行決斷便是。」
這位濁國的王上早已面露欣喜,只覺國師的手段早已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極限,連這些昔日的普通人都能點化成至強者,那涅槃之後,又該是何等光景?
「恭送國師!」
……
……
道路兩旁的屋舍低矮歪斜,簷角掛著褪色的布幡,街面是坑窪不平的黃土,定光小心翼翼避開水坑,躲過了官兵的追捕。
他一路自邊境向濁國腹地而行,這一路走來,目睹到的諸般顛倒相,在不斷顛覆他的認知。
他仿佛來到了傳說中的魔國,這裡的一切都違背了佛家的美好願景。
在看多了某些東西後,定光不禁有些疑惑。
這些人,究竟是苦,還是樂?
按照師父所說,佛家持戒的目的是為了斷除煩惱、淨化身心,最終達成解脫與覺悟。
它不只是遵守規矩,更是修行的根基,幫助人從根源上減少痛苦。
可那些破戒者卻遠比守戒者過得隨心所欲,痛快自在。
「你們快攔住它,第一刀讓我來!」
「不行不行!昨天就是你,今天該輪到我了!」
「為什麼不是我?」
前方突然傳來孩童的喧鬧爭吵聲。
定光小心地瞅了眼,發現是一夥年齡和他差不多的孩童,在巷子裡追趕著一頭狗崽。
他們圍著瑟縮成一團的狗崽,舉著手中的石塊、木刀,爭吵著由誰先下手,其中有男孩也有女孩。
突然間。
「汪汪汪——」
一條大狗從一旁躥了出來,沖開了小孩的包圍,將狗崽叼在口中,向外跑去。
「抓住它!抓住它!」
一夥孩童就像戰場上的大將軍,開始了新的圍堵追趕。
定光站在巷口看了許久。
殺生可以為護生,卻絕不能僅是為了玩樂。
畜生仍有護犢之情,而身為萬物靈長的人類,卻好像失了憐憫與慈悲心。
這座世界……
與洞天裡好不一樣。
這就是師父和師兄常說的真實的世界嗎?
他不知道,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離開小無相寺,獨自踏入這方魔國。
他只是覺得……
他該來,也必須來,更要去見見某些人。
定光低下了頭,加速離開了巷子,匆匆趕路。
雖然不清楚自己究竟該去哪裡,可定光仍記得師父曾說過,一切都是因緣聚合。
緣分,會讓他得到命中注定的答案。
定光匆匆趕路,在夜色降臨後,他恰好路過城北的一座破廟,準備在此留宿一晚。
這一路走來,他發現濁國也曾立起眾多寺廟,只是如今大多已經破敗,只有少數國師府允許的寺廟還存在著,裡面供奉著真金打造的佛像,周邊子民日日夜夜都會去祭拜,以至於香火鼎盛。
他悄悄走進破廟,卻發現裡面還有一個八九歲的小姑娘。
她穿著打補丁的舊衣裳,正蹲在廟中,給一隻翅膀受傷的小麻雀餵粟米,動作很輕,嘴裡還小聲念叨著「疼不疼」,眼神乾淨又柔軟。
定光忽然愣在了那裡。
因為他認出面前的小姑娘,就是白天巷子裡的一員。
白天她在街坊里,跟著其他孩子一起追打貓狗、爭搶東西,裝出一副兇巴巴的樣子。
可現在,她卻在救助一隻受傷的麻雀。
這是為什麼?
定光捫心自問,瞬間得到了答案——
因為在這裡,心軟是「歹毒」,善良是「妖邪」,但凡流露半分善意,就要被同伴孤立,被大人責罵。
所以她只能每天偷偷跑到破廟裡,對著一隻小鳥,釋放自己藏了一整天的溫柔。
廟中的小姑娘聽見腳步聲,嚇得一哆嗦,慌忙把麻雀藏進懷裡,眼裡滿是驚懼,像只受驚的小獸。
看清定光的僧衣,她愣了愣,反而小聲提醒:「小師父,你快走吧,現在官府在通緝所有僧人呢。」
定光默默走上前,從小姑娘手中接過了那隻受傷的麻雀。
他慢慢合攏手心。
當他再次打開的時候,手中的麻雀嘰嘰喳喳,在他掌心間撲騰著傷愈的翅膀。
女孩眼睛頓時閃閃發亮,驚喜道:「小師父,你還會法術啊?」
那一刻,定光看著女孩明亮純淨的眼睛,忽然感同身受般,淚流滿面。
身遭苦難是苦。
而天生的純善之心,在這泥沼里硬生生被掰成扭曲的模樣,必須把光藏進黑暗裡才能活下去,這更是天性被凌遲的苦。
他突然轉頭望向城中,道出兩個字:
「無明。」
是非顛倒,善惡錯位,眾生被魔音洗了眼,認苦為樂,以惡為善,在泥沼里輾轉沉淪,卻以為身在極樂。
這就是【無明】,亦是【無明之暗】。
他從未背過任何佛經,可這一刻卻有經文浮現在他的腦海中,熠熠生輝,仿佛借他之口,道於這方天地:
「一切眾生從無始來,種種顛倒,猶如迷人四方易處,妄認四大為自身相,六塵緣影為自心相,譬彼病目見空中華及第二月……」
定光喃喃著,他雙手輕輕一拖,傷愈的麻雀重新展翅飛行,環繞在女孩身邊,引得女孩發出清脆的笑聲。
在這樣純真的笑容中,定光卻是沉默地再度踏上了行程。
他已經看到了濁國的無明之暗,卻不知該如何打破這份黑暗。
……
……
鄧蒼瀾提著青燈在前方帶路,身後跟隨著寶家的眾人。
「你們順著這個方向就可離開濁國邊境,與淨塵方丈匯合。」鄧蒼瀾開口,「在下就送你們到這了。」
逃出王都後,他們便在這位的帶領下離開濁國。
而這一路走來的諸般荒誕景象簡直顛覆了寶家眾人的認知。
就像一卷被人顛倒了黑白的佛經,字字都悖逆著他們自幼熟稔的佛門戒律,讓人難以想像這裡會是一尊大阿羅漢的佛國!
若是尋常僧人踏入此地,見這持戒盡碎、是非倒置的魔土,只怕早已心神動搖,道心崩毀!
故而眼前這位自稱來自金剛禪寺的滅魔法師,令她格外震驚。
此人道心遠超同階,還在她之上。
鄧蒼瀾道:「你們儘快前往小無相寺,與淨塵方丈匯合,今日過去,涅槃大會只剩六日,必須在這之前阻止那滅天妖僧。」
一想到那與天魔寇子陵一模一樣的妖僧,寶如因心中就猛地一沉。
「你究竟都知道些什麼?」她盯著鄧蒼瀾,道,「那滅天究竟是不是寇子陵?」
「也許是,也許不是。」鄧蒼瀾提著青燈轉身,「儘快離去吧。」
寶如因望著他的背影,眉宇凝重道:「你真要回去?」
鄧蒼瀾止步。
他抬頭看向濁國王都的方向。
那道通天徹地的佛光柱已經消失,可在他眼中,王都方向仿佛有一尊大佛盤坐,周遭卻裹著沉沉的墨色,像一尊端坐於業火中的魔佛。
他說:「我想知道,究竟什麼是『魔』。」
……
……
小無相寺。
在收到東來國傅統領的求援後,淨塵方丈當即將眾人分成兩隊。
其中,作為青陽劍仙投影的白鈺留在寺廟中,幫助各家外景適應此方天地的規則,減少天地隔閡。
不然他們根本沒有足夠的戰力加入戰場。
而剩下的淨塵三人,則帶著補位的魚吞舟迅速趕往了東來國的駐紮地。
四人來到駐紮地上空後,只是一眼,淨塵方丈就低沉道:
「是魔染!」
聽到這,伏虎住持鬆了口氣的同時,又眉頭緊鎖。
「好消息是並非滅天突襲,但壞消息是東來國的這批軍隊,怕是短時間內難以推進了。」
淨塵方丈嘆了口氣,「沒有軍隊的煞氣分割濁國各地的香火願力,就無法削弱滅天的『佛陀金身』,看來此獠早有準備。」
「先下去和傅統領匯合吧。」法號無塵的青年僧人建議道。
幾人點頭。
也是在下去的時候,魚吞舟看清了何謂魔染,簡直就是削弱版的濁國!
「三位住持,你們來了。」
一道身影從下方躍上,飄然而至,對著淨塵三人微微頷首,隨即目光落在魚吞舟身上,帶著幾分審視與探究。
「這位是?」
傅聽雪的目光直直落在魚吞舟身上,眼底突然閃過一道精光。
他登臨此界巔峰多年,對氣機的敏銳遠超常人,眼前這個青衫年輕人,周身氣息竟與這方天地水乳交融,沒有半分外來者的滯澀,像是與山川地脈連在了一起。
那股沉凝如山的拳意藏在體內,看似平靜,實則稍一泄露便能掀翻整座大營。
強敵!
而且是深不可測的那種。
傅聽雪震驚於淨塵方丈不知從哪拉攏來的高手時,魚吞舟同樣更為震驚。
他呆呆地望著面前這位手持摺扇,風度翩翩的世家公子哥般的人物。
只覺荒誕。
他甚至抬手揉了揉眼睛。
不是懷疑自己看錯了,而是單純的辣眼睛。
老墨?!
這傅聽雪居然是老墨的投影?!
這他娘是謝臨川和老墨合體了吧!
龍珠里一人一個耳環的那種嗎?
「這位是從上界而來的魚吞舟魚上師。」淨塵方丈側身引薦,又向魚吞舟道,「這位便是東來國的傅聽雪傅統領,也是我們幾人中最擅軍陣與統籌之人,出身名門望族。」
魚吞舟:「……」
就在這時,一道劍光縱橫而來,清芷道人立於空中,第一時間便與魚吞舟對上了視線。
兩人目光一碰,彼此眼底的意思都再明白不過。
魚:這他媽是老墨?
清:老娘還想問你呢!
魚:瞎了我的眼!
清:老娘已經瞎了!
魚吞舟又抬眼看向身旁的傅聽雪,嘴角抽了一下。
何止是長得像。
根本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就是皮膚白了些,性子和習慣也差了十萬八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