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動心起念,皆是劫數
身為道德一脈,魚吞舟自然知曉「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所謂不仁,即是一視同仁、沒有偏愛,任憑萬物自然生滅。
但這一刻,他卻無比清晰地感受到了天地的震怒!
當天地本身被踐踏到了極限,當「芻狗」的哀鳴、不甘、怨念積壓到了天地都無法承受的地步,那「不仁」的秩序便會轟然崩碎,轉而化作最純粹、最磅礴的憤怒。
而天地的憤怒,便是末劫。
這一刻,道芽仙胚舒展根須,扎入魚吞舟周身的虛空,貪婪地截取著那股自天地間瀰漫的末劫氣息。
不僅如此,這股末劫氣息還在試圖湧入他的體內。
魚吞舟已然遁入了天地人合一的境地,他沒有阻止,任由那股磅礴的、帶著毀滅氣息的天地怒意,順著周身竅穴湧入自己的內景天地。
霎時間,昆岳拔升,瀚海翻湧,日月失色,星河倒懸……
原本平和的內景天地,此刻被這股外來的怒意在瞬間點燃。
七重奇景同時震顫,非但沒有被磅礴劫力衝垮,反倒借著這股天地同鳴的契機,與外界的天地本源深深勾連在一起,內外共振,掀起了浩蕩聲勢!
魚吞舟抬手,本該沒有任何屬性的無極罡氣,在這一刻染上了一縷灰黑色。
罡氣掃過之處,仿佛連虛空都要凋零腐朽,帶著一股埋葬一切、歸於虛無的末劫意味。
「原來如此。」他喃喃道。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
【逆反無極,天地歸一】!
他忽有動心起念。
整座天地就已震盪晃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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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回事?!」
「蕭城……死了?」
「敵人在哪?!」
驚駭之聲此起彼伏地炸開。
一眾天外修士心神俱震,他們到現在連敵人的影子都沒摸到!
謝蕭然在注意到呂逍的異樣後,就心懷警惕,卻遲遲沒見到敵人出現,也沒有繼續出現傷亡,這讓她開始遲疑。
對方難道只有一擊之力?
這般藏頭露尾,不過是刻意震懾,想讓他們自亂陣腳?
可念頭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森然氣息便從前方緩緩瀰漫而來,讓她本能地心生大恐懼。
更讓她與在場所有人頭皮發麻的是,這股惡意並非來自某一個人,而是密密麻麻,來自四面八方,來自腳下的大地,來自頭頂的蒼穹——
來自整座天地!
幾乎在一瞬間,整座天地開始了變色。
烏雲漫天,暴雨傾盆,雷霆狂閃,風雪呼嘯……
那浩大的元力波潮,一波波的洶湧起伏著,連他們腳下的大地都在震盪,隱有坍塌之勢。
對於外景而言,天象變化幾乎沒有任何威脅,哪怕是天雷,只要沒有法理流轉,內蘊道則,也只是凡雷。
可眼前這天象,卻讓他們每一個人都感受到了源自元神深處的顫慄。
仿佛他們重新跌落成了凡俗,在一片蒼茫天地間瑟瑟發抖。
那雷、風、雨,都仿佛帶著天地的意志,是大道降下的責罰!
便在這時。
一道身影出現在了蕭城爆碎的地方。
青衫獵獵,負手而立,一雙眸子平靜得近乎淡漠,緩緩掃過前方列陣的各家修士。
他沒有刻意釋放威壓,可隨著他目光掃過,所有人都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就像是整片天地都站在了他的身後,只是眸光的流轉,都帶著山河傾覆之威。
先前還嘈雜喧鬧、呼喝怒罵的人群,此刻竟鴉雀無聲。
而在看清那張面孔後,謝蕭然花容失色。
「魚……魚吞舟?!」
怎麼可能是他?!
她死死盯著那道青衫身影,心底掀起了驚濤駭浪。
猜測中的南極長生法脈,為何會變為魚吞舟?
他是如何來到此界的?
他現在不應該已經被族中擒回北原了嗎?
族中明明早已布下大局,由謝鶴羽親自帶著兩位地府閻羅出手,務求將他一舉拿下,永絕後患……
可他為何會出現在這裡,還掌握著這等恐怖的力量?
謝蕭然的大腦出現了剎那的空白。
這段時日,族中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
身旁的呂逍早已面無人色,眉心的漆黑死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他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幾個字:「走……快走……再不走……我們所有人……都要死在這裡……」
話音未落,前方青衫已然緩緩抬起了右手,就那麼平平淡淡地一拳,朝著他們輕輕打出。
這一拳出,天地同應。
南極山方圓百里內,所有殘存的天地元氣瞬間被抽空,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的灰黑色拳印。
拳印之上,流轉著山河之怒、萬靈之怨,裹挾著末劫的毀滅氣息,朝著那群天外修士當頭鎮壓而下!
「不好!」
「快擋!」
驚呼聲此起彼伏,各色神通法術鋪天蓋地朝著拳印轟去。
可下一秒,所有的光芒、攻勢,都在那道灰黑色拳印面前無聲無息地消融、瓦解、歸於虛無。
沖在最前面的七八名修士,甚至來不及驚駭,身體便連同護體寶光一起,如風化般寸寸崩解,飄散在風雪中。
天地間再度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
在魚吞舟眼中,眼前這些人死後,身上纏繞的無盡業力,都融入了天地間,成為了推動末劫降臨的助力。
整座天地都在為這些入侵者的死而歡呼,那股喜悅順著天地人合一的聯結,清晰地傳到了他的心底。
魚吞舟沒有再出拳。
他一眼掃去,在場之中竟無一人清白,個個手上都沾滿了此界生靈的鮮血,血債纍纍。
這讓他心中殺意熾盛,再無留手。
此刻他上應天地末劫,本就是殺心最重,殺意最盛之時。
十年屠戮,血債纍纍,今日便在此間一併了斷。
這並非殺生,而是天地在借他之手宣洩!
他的目光落在一個滿目驚駭的男子身上。
未曾出拳。
可動心起念,便是劫數臨頭。
「噗——」
忽的一下,那男子腳下冒出一團陰火,沒有燃燒肉身,而是以其身上業力為燃料,灼燒其元神。
悽厲的慘叫聲瞬間響起,那男子在半空中翻滾掙扎,可無論他動用何種手段,都無法撲滅那團陰火,只能被一點點焚盡。
全場悚然。
魚吞舟又看向了另一人。
那人下意識便要往後遁逃,可身形剛動,便覺一陣清風吹過周身,吹入六腑,過丹田,穿九竅,骨肉消疏,其身自解,死的無聲無息。
這驚悚至極的一幕徹底擊潰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線。
「逃!快逃!」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剩餘的修士瞬間作鳥獸散,朝著四面八方瘋狂遁逃。
可他們剛動,天穹之上便有怒雷轟然砸落。
天雷煌煌,精準地劈向每一個業力纏身之人,避無可避,躲無可躲。
人群中有人駭然尖叫:「三災!這是三災!他竟然能引動天地三災!」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所有人都在倉惶奔命。
可劫數來得比他們想像中更快。
有業力為引,天地為鎖,他們根本無處可逃。
一切都無濟於事。
風火雷三災依次降臨,除此之外還有蝕骨酸雨從雲層中灑落,沾之即腐,觸之即亡。
一道道身影,就如被戳破的氣泡,悄無聲息地消散在天地之間。
他們死後,身上纏繞的業力、怨念,以及畢生修為所化的生命精粹,並未消散,而是如同乳燕歸巢般,融入此方天地。
末劫之力愈發浩蕩磅礴,隱隱間有席捲整座世界之勢。
近百名修士。
彈指間,灰飛煙滅。
屍骨無存,魂飛魄散。
天地間,只剩下凜冽的風聲,以及最後謝家陣營那邊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被謝蕭然刻意約束在後方的謝家陣營的武者,此刻一個個面無人色,冷汗浸透了衣衫。不少人雙腿發軟,幾乎要從半空中跌落下去。
他們不是沒見過殺人。
但像眼前這位這樣,殺外景如屠狗,滅百修若拂塵的手段,已經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裝神弄鬼!」
謝蕭然銀牙緊咬,知道今日退無可退,再遲疑下去,所有人都要葬身於此。
她不再猶豫,請出了玉如意,喚醒了蘊藏在其中的力量!
嗡——
玉如意沖天而起,化作一道璀璨仙光,內里隱隱浮現出一道威嚴冷漠的虛影,其中遠超此界極限的威壓驟然降臨,仿佛有一尊沉睡的太古仙神正在甦醒。
仙光繚繞間,一道漆黑色的雷霆從中射出,筆直劈向魚吞舟!
這道天雷中,魚吞舟嗅到了類似八九雷劫最後幾道雷光的氣息,危險至極。
但在此刻……
他心念一動,已然有滔天之勢的末劫氣息驟然沸騰,迎上了仙光中墜落的雷光,以一種蠻橫的吞噬姿態,將那道黑色雷劫快速消融分解,化作了自身劫力的一部分。
魚吞舟抬頭,目光鎖定了半空之中的玉如意,右拳緩慢而沉穩地向前遞出。
這一拳,承載了一界之怒,萬靈之怨,樸實無華,卻重若天穹!
拳勁與仙光相撞的瞬間,只聽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那道方才還不可一世的璀璨仙光,如同被巨石砸中的瓷器般,寸寸崩裂,片片瓦解。
玉如意本體發出一聲哀鳴,靈光黯淡,徹底崩散開來,而後同樣化為劫力的一部分。
下方,謝家陣營的殘存強者早已四散奔逃,可無論他們逃向何方,都逃不過無處不在的天地敵意與劫數鎖定,慘叫聲此起彼伏地傳來。
謝蕭然聽著周身不斷傳來的慘叫哀嚎聲,眼中再無半分嬌媚與算計,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懼。
這人……真是魚吞舟?
她不在的這段日子,中原到底發生了什麼?!
魚吞舟抬眼,望向玉如意崩解的虛空深處。
此刻他上承天意,輕而易舉地感知到了有一道恐怖而恢弘的意志正在強行從「界外」擠入此間。
這股意志的強大,已經超過了他所見識過的法相層面,達到了更高的層次!
他心念一動,以業力如柴,愈發澎湃的劫力吞沒了一切,沒有剩下絲毫殘餘,徹底斷絕了那道意志降臨的錨點。
隨後,他在剩餘的人群中鎖定了方才丟出玉如意的謝蕭然。
此女在先前那兩人的元神記憶中,格外「醒目」,是此界入侵者中來歷最大的幾人之一。
而她背後的,正是北原謝家。
這一眼望去,謝蕭然身邊的呂逍腳下頓時燃起了熾盛陰火,熊熊燃燒,慘叫哀嚎聲傳來。
謝蕭然渾身顫抖,下意識與魚吞舟的目光對上。
就在四目相對的剎那,她的世界崩塌了。
那一眼間,她看到了無盡血色,一雙雙死不瞑目的眼睛映入了她的眼中,一幅幅慘烈到極致的畫面爭先恐後湧入了她的腦海——
整整十年的殺戮與蹂躪,這片天地承載的所有痛苦、所有絕望、所有不甘,都在這一眼中湧入了謝蕭然的元神中。
謝蕭然的瞳孔驟然放大,那張嬌媚的面孔徹底失去了所有神采。
任她是外景修士,也被這浩瀚的信息流活生生衝垮!
魚吞舟一步來到她的面前,元神探入其中。
謝蕭然元神中同樣被種下重重禁制,以防被人搜魂,卻被他以另類的方式給突破。
此刻,後者的元神天地已經垮塌,意識徹底沉淪,卻還殘存著不少核心記憶,魚吞舟在第一時間翻閱。
「天帝血脈……」
一瞬間,魚吞舟從中得到了不少重要的信息。
包括謝家的圖謀,以及近些年來在天外的布局。
但他沒有時間消化、復盤,因為天地末劫在此刻推行到了鼎盛!
無窮無盡的殺意湧來,若非他已經站在了【見性天】的門檻,已然被淹沒其中。
殺殺殺殺殺殺殺——
屬於此方天地的末劫終至!
周圍那些僥倖未死的修士早已嚇破了膽,見他望來,接連跪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卻在他身上那股恐怖的氣息下,連求饒的話都說不連貫。
魚吞舟卻是面無表情,一步踏出。
皆死。
他們身上翻滾、纏繞的業力則融入了末劫氣息中。
這就是末劫,一切存在的事物都能被其同化!
魚吞舟抬頭望去。
他已然徹底明了此方天地的意志。
那就是毀滅。
這一刻,天地重新歸於【無情】。
剎那間,一道驚雷劃破了此方天地的上空,蔓延出巨大的漆黑裂痕,露出了天外一隻正在朝內部窺伺的眼瞳。
在看到魚吞舟的剎那,那枚眼瞳深處露出了不加遮掩的渴求和貪婪。
「劫果……」
「此方天地居然誕生了一枚劫果!」
魚吞舟未曾理會,他的目光隨著天意落在了其餘地方。
這座世界的入侵者,並不只有他方才所滅的傢伙。
這座天地的震怒,還未被平復。
他身形驟然消失在此地,去往了下一處業力深重之地。
而在他的元神天地中,混天早已嚴肅到了極點。
如果魚吞舟隸屬上清一脈,當下這種情況它絲毫不會擔心,甚至樂見其成。
畢竟上清一脈,末劫為尊!
可眼下這一幕,卻讓它想起了一些不好的,早已被切割的記憶。
就像它昔日自己種下的記憶錨點,唯有在看到相似的情形時,才會被喚醒特定的記憶。
「這是……天地劫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