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對方竟有幾分像自己,老墨更加深了拉鄧老弟入伙的想法。
這段時日,下面冒出來了一堆字面意義上的牛鬼蛇神,數年前還死寂的地府,竟是有了甦醒的徵兆。
若非他早早入內,圈了座山頭,只怕如今都沒地方可去了。
而今地府競爭激烈,他手下無人可用,正需要鄧老弟這等精兵良將。
老墨當即曉之以利,動之以理,最後更是感嘆如今天庭異變,兇險異常,有不少仙神都潛入了其中,他現在回去就是送死。
譬如他有個鄰居,叫什麼幽陰大仙,是一位道了幾千年的鬼仙,剛才還登門跟他瑟,說自己斬出了一具元神分身,已經送進了天庭,即將抵達中原,來日定可打通陰陽兩界壁壘,接應真身重返人間……
只是老墨說的越多,鄧蒼瀾就越不想入陰曹地府。
無他,他這人打小就不喜歡聽勸。
鄧蒼瀾當即決定重返天庭,一探究竟。
往好了想,也許如今天庭里的傢伙都死絕了,再無任何競爭者,豈不是任他逍遙?
他暗道,說不定到了天庭境內,飛升台就能起效了。
「老墨,保重,有機會去下面看你。」
鄧蒼瀾當即辭別,就在他轉身準備返回天庭時,忽然有一團巨大的火光映現在他的眼瞳中。
那已成九重的天庭,突然有一重天……炸開了!
那一重天中,無數宮闕樓閣、仙山雲海在極致的火光中化為齏粉。
火光比聲音還有餘波捲起的狂風都要快。
依稀間,鄧蒼瀾望見那火光深處,似有兩道身影在交手,每一次碰撞都令天穹劇烈震顫。
而當天崩般的轟然巨響終於傳至耳畔,爆炸掀起的赤金熱浪帶著焚盡萬物的恐怖威勢奔涌而來時,鄧蒼瀾毫不猶豫,轉身一頭撞入了門戶之中。
他跨過那扇門,腳下驟然一空。
仿佛從九天之上被人一腳踹入無底深淵,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墜落,耳邊風聲如鬼哭,眼前光線飛速黯淡。
那一瞬間,他看到了名副其實的黃泉九幽。
頭頂是望不到邊際的晦暗穹隆,像是籠罩了一層凝固千百年的濃霧;
腳下是大片灰濛濛的荒原,裂縫中滲出血色的微光;
遠處,一條昏黃大河無聲奔涌,無數蒼白影子在河面沉浮。
一種久違的安寧從心底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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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丹田中的道芽仙胚,在進入此地後竟是微微震顫起來,逐漸抽枝展葉,吞吐著周圍瀰漫的幽冥之氣。
鄧蒼瀾怔了片刻,嘴角竟露出了一絲笑容。
「是了,真魔就該居於九幽黃泉。」
他低聲自語,目光掠過這方天地,心中竟生出一種錯位的歸屬感。
頭頂無天,腳下無地,這地府倒真像是為他量身打造的道場。
「小鄧,我就知道你會回心轉意的!」
熟悉而驚喜的聲音在耳邊炸開。
下一刻。
一張濃眉大眼、稜角分明的臉龐「唰」地湊到了近前,目光炯炯,胡茬粗硬如鐵,透著一股極為濃烈的江湖草莽氣。
這張臉一出現,四周傳來的種種窺探瞬間消失,似乎都在忌憚眼前這個漢子。
而在看清此人面龐後,鄧蒼瀾心中的疑慮盡消,轉而心中凜然。
此人當真是那位天榜第六,昔年與師尊交手,也只輸了一招的墨巨俠!
老墨一隻手按在鄧蒼瀾肩上,寬厚有力,帶著久別重逢般的熱情。
「小鄧啊,以後跟著你墨哥,咱們在這地府中做大做強!」
他一把攬住鄧蒼瀾的肩膀,攬極緊,顯然不打算讓人輕易離開:「走,去老哥的山頭坐坐,給你接風洗塵!」
聽到自己的稱呼已經從鄧老弟降格到了小鄧。
鄧蒼瀾嘴角一抽,莫名感覺自己是剛出虎穴,又入狼窩。
老墨攬住鄧蒼瀾的肩膀,指向廣袤無邊的陰土,唾沫橫飛,豪情萬丈道:
「現在整個陰曹地府的山頭裡面,我老墨排的進前三,等再過兩年,我的修為還能拔高一截。」
鄧蒼瀾忽然想起什麼,問道:「老墨,你能感應到從中原人間匯聚而來的功之氣嗎?」
「功?」老墨摸了摸腦門,嘀咕道,「那東西也不像功啊。」
他好道:「你知道這玩意的來源?我也正納悶著呢。」
鄧蒼瀾認真道:「煉真之法,是不是你傳給魚吞舟魚少俠的?」
「煉真?魚吞舟?」老墨一愣,神色有些恍惚,旋即驚喜道,「這都是吞舟弄出來的?」
他猛地一拍鄧蒼瀾肩膀,目光炯炯道:「吞舟現在混到什麼程度了,有沒有躋身龍虎榜前三?這一代年輕一輩都很是不凡啊,光是風煙冷和安如玉這兩個女娃,就不好對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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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蒼瀾嘴角扯了扯。
這都什麼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
哦,也就是上半年。
鄧蒼瀾有些疑惑道:「墨老哥你當年研究出煉真之法時,沒發現此法,能夠解決玄氣的需求嗎?」
老墨頓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當年開創煉真之法,是為了驗證內氣的極致,是否可以升華為玄氣。
在他的推演中,若能在服氣境達到四十九轉,當可契合某種玄而又玄的大道運轉,化內氣為玄氣。
但遺憾的是,天下無人能做到這一步。
服氣境四十九轉,簡直是天方夜譚。
可聽小鄧此刻的意思……
「」「」「小」「說」「網」「手打」「更新」
鄧蒼瀾也看出了些什麼,將一切和盤托出。
老墨漸漸瞪大了眼。
煉真之法……不僅有人能在服氣境,完成四十九轉,還將此法簡化成了天下人人皆可修行的武道入門之法?
「至於魚少俠……」鄧蒼瀾嘿然道,「上半年的龍門之行後,他就登上了龍虎榜榜首之位,更同時在地榜上名列七十二的高位。」
「地榜?」老墨震驚道,「臥槽,我才走了三年,魚吞舟就可以匹敵外景三層了?!」
這晉升速度,比自己還有陸懷清,都要快上了幾倍!
「匹敵外景三層?」
鄧蒼瀾回憶了下在佛國中的所見,覺還是太過小覷那位了。
不過,他便是說了,這位怕是也難以想像。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號角聲,自灰霧深處滾滾而來,蒼涼而悠遠,如同百萬陰魂齊哭,震整片荒原都微微顫抖。
老墨嘖了一聲:「又來找事了。」
鄧蒼瀾望去,心中一震,這是……
不止一位仙神的氣息!
……
:
……
夜空之下。
魚吞舟在自由落體中,初步適應了突破後的境界。
與進入天庭前相比,他此次破境堪稱各種意義上的脫胎換骨。
八九玄功在渡過雷劫後,就站在了三層圓滿的地步。
加上內天地大成,又於雷劫中重鑄道身,他這具身軀,已經超脫了道體的藩籬,達到了先天道體的程度。
目前,單論肉身的強度,就已經超越了他當下的認知,缺乏參照物。
其次,便是境界的拔高,讓他對於法理的掌握和駕馭遠超神通層面。
如今一念之間,他就能感知到方圓三四十里內的法理,同樣的神通,威能相較神通境,暴漲了至少十倍以上。
其次,便是通幽之法的掌握,讓他能夠調用部分玄都天的法理。
哪怕沒有劫氣屬性,不施展天傾地陷這兩式拳法,他也不再懼怕法域的法理壓制。
這種種提升,讓魚吞舟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尋找一位武道大宗師練手。
武道越到後期,境界間的壁壘就越大,如准大宗師如果沒有特殊手段,在各方臻至凡人巔峰的大宗師面前,幾乎不堪一擊。
而現在,他有自信面對任何准大宗師,都能輕鬆碾壓。
而想起方才那散仙分神的入侵,魚吞舟就暫時按下了心中的躁動。
因為這一日不會久。
此次天外強者如雨落下,中原必將迎來大亂。
魚吞舟詢問混天情況如何了。
於他而言,這自號幽陰的散仙分神,算不什麼麻煩。
倒是對方口中「自幽冥而來」,讓他多留了一分心思。
所以才將此人轉手丟給混天,讓混天把這傢伙知道的都套出來。
混天原本還想搜魂,結果在感受到它釋放出的本源氣息後,這縷分神嚇直接尖叫,趴在海面上高呼道君老爺。
混天這廝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喊舒坦了,居然沒將其吞下,而是問清了其來源。
此人道號幽陰,數千年前以鬼仙之法道,但自從幽冥沉寂,陰司淪陷後,祂也跟著陷入了長眠。
直到不久前,幽冥大亂,地府中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孤魂野鬼暴動,竟是讓自封多年的陰司十殿現世,祂這樣的積年老鬼也跟著被迫甦醒,逆沖陰陽兩界壁壘,想要尋隙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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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誤打誤撞,趕上了天庭開放,搶在最後關頭進入了中原,又恰好遇到了魚吞舟……
「地府中如今是什麼情況?」魚吞舟打聽道。
他想知道老墨是否就在地府中。
「地府中眾多鬼神正在甦醒中,相傳十殿閻羅也已甦醒,地府將重建……」
幽陰顫巍巍道,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面前這兩位,一位妖族大聖,一位出自道一脈的道門高真,對祂這等鬼仙成道的散修來說,都是想攀祖宗都攀不到的存在。
「你聽說過一個姓墨的中原人族嗎?」
魚吞舟思索了片刻,問道。
地府中的發展超出他的預期,沒等老墨重開輪迴,地府就自主甦醒了?
「……是墨老六?」幽陰謹慎問道,「真人說的,可是一個用刀的混不吝漢子?」
魚吞舟眼睛一亮,還真是老墨!
「說說看他的近況!」
「是是是……」
幽陰小心觀察著魚吞舟的神色,摸不清那墨老六是這位的敵人還是道友,只謹慎道,
「這位在地府中打下了不小的地盤,風頭正盛,卻也招惹來了不少敵人,尤其是引起了那位魔君的注意。」
魔君……
魚吞舟忽然想起在東荒鎮壓魔君時,一道雪亮刀光從九幽氣息勾連出的幽冥地府中斬出,隔斷了剎那的九幽通道,加速了魔君的敗退。
那縷刀光中黑白二氣流轉如一,似含陰陽太極之道。
現在想來,果然就是老墨!
魚吞舟心中稍安。
這傢伙不僅活蹦亂跳的,還能抽空阻礙魔君入侵中原的行為,看來暫時用不著擔心。
他又詢問了關於地府的詳細情況,又將這廝丟入了元神天地中鎮壓。
日後說不他會需要去趟幽冥地府,這傢伙還用著。
至此,他也終於從九天之上,即將落在大地之上。
荒漠城池在視野中越放越大,幾條長河如銀線般蜿蜒,一座座城池燈火漸滅,只剩下愈發黑沉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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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居然就是西漠。
魚吞舟眸光幽深,這趟從天庭中歸來,除了修行之外,他特意將幾件事提上了行程。
一是北原謝家,這幫傢伙三番五次與他為敵,背後存在更是心思難測的陸壓道人。
此番歸來,又取了大蛻變,他自然要去好好感謝下謝家。
二則是安如玉。
這妖女明顯是早早知道了些什麼,尤其是最後河圖洛書的聯合出手……
他有些好,這妖女在瑤池中究竟做了什麼,又到了什麼。
而接下來處理那些潛入中原的仙神們,也大概率需要她的洛書相助。
魚吞舟看了眼下方的西漠,突然想起不久前,金家就遭受到了謝家的針對和襲擊。
不知這段時日來,金前輩那情況如何。
想到此,魚吞舟身形於罡風中驟然穩住,確認方位後,腳下一點,向著西玄郡疾行而去。
臨走前,便與金前輩告別一聲。
……
……
西玄郡。
相較於不久前,西玄郡內的氣氛明顯蕭索、壓抑,街道上甚至有不少武者交手過的痕跡。
早沒了往日間商旅雲集的熱鬧。
不久前魚吞舟斬玄陽子那一戰,成為了西玄郡中茶館酒肆里最常被提起的談資。
可短短几日內,城中最大的話題,已經換了主角。
因為金家出事了。
數日間,金家在西玄郡及周邊數郡的十餘處據點,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被連根拔起。
西玄郡內駐紮的各大勢力幾乎都能猜到幕後的真兇。
他們很清楚謝家這是在殺雞儆猴,拿金家開刀,立威西漠,震懾所有依附北溟的勢力。
卻是無人出聲,更無人敢插手。
因為這段時日,謝家在北原的表現實在太過耀眼,用「輝煌」二字已不足以形容,那簡直是一種碾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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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表現出的實力和底蘊,遠遠超出普通世家的底蘊。
故而,當各家強者看見金家這般在西漠立足上千年的老牌世族,竟被謝家以近乎戲耍的方式逐步絞殺時,心底無不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寒意。
金家如此,換作他們又能如何?
是以,當金墨淵一人引開兩位謝家強者、至今已數日未歸的消息傳開後,各方勢力的反應出地一致。
帶著幾分兔死狐悲的沉默。
……
……
金家內。
金家內,早已亂成一團。
議事堂中,燭火通明,卻照不亮每個人臉上的陰雲。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一位族老重重拍在桌上,鬚髮皆張,「墨淵在外廝殺數日,生死未卜,難道我們就坐在這裡乾等著嗎?」
「那你說怎麼辦?」另一人輕嘆道,「一位大宗師,一位準大宗師,我們根本幫不上忙。」
「那就向謝家低頭!」金庭鳳開口,聲音疲憊,「把金家祖令交出去,或許還能保墨淵一條命,也能保我金家最後一點香火。」
「荒唐!」一位外景族老豁然起身,震怒道,「墨淵死戰在外,我們這些做長輩的,卻在這裡商量著認輸投降?
「那金家上下上千人口怎麼辦?」
「墨淵牽制謝家的這段時日,我們已經將部分核心成員送了出去,留下了血液。」
「那剩下的謝家子弟呢?他們都死嗎?」
「好了。」一位老者打斷了爭執,重重嘆了口氣,「爭來爭去,又有什麼用?」
「真正決定金家未來的人,還在西漠深處死戰不退。」
老者目光渾濁,望向堂外。
窗外夜色下的庭院中,似有一道人影靜靜矗立。
……
……
西漠深處。
西漠朝廷第一人,地榜第十八位,鎮西侯秦藏,目光穿過漫天黃沙,遙遙落在遠處的戰場上。
:
亂石戈壁中,三股強大的氣息攪天地變色。
其中一道正是金墨淵。
這位以一己之力,牽制了謝家兩位強者,且戰且退,退入西漠深處,而戰到如今,也已是強弩之末,周身染血,撐不了多久了。
「可惜了……」秦藏低聲喃喃,滿是惋惜。
在他看來,以金墨淵的底蘊,再給他三五年,大概率能踏足大宗師之境,成為西漠真正的擎天柱。
只可惜,今日卻是要折在此地。
「金墨淵!別撐了!」
謝驍刺穿了天鷹羽翼,在天鷹的痛鳴聲中縱聲大笑,
「北溟馳援不了你,他們自身難保,根本沒有餘力來西漠支援你!」
他劍尖微抬,直指金墨淵,嗤笑道:「你幾日前若是拋下金家,獨自逃命,留待日後突破大宗師,乃至是法相再回來報仇,謝某還高看你三分,可如今?」
「簡直愚不可及!」
數日前,謝驍在與金墨淵的一戰中,被後者輕易壓制,可如今卻是局勢反轉!
根源就在不遠處,那道閒庭信步的冷漠身影身上。
那是謝家的大宗師,謝離淵。
他神色冷漠,始終一語不發。
而他的沉默比謝驍的嘲諷更令人絕望。
他以殺意鎖死了金墨淵的所有退路,並不廢話,也不嘲諷,只等對手力竭,便出手斬下首級。
到了這一刻。
金墨淵神色平靜,並未理會謝驍的嘲諷,卻也不再退。
因為他已沒有多餘的餘力來周旋。
他停下腳步。
風從北方吹來,卷著他的頭髮與殘破的甲,獵獵作響。
他看了眼東方。
那裡是西玄郡的方向。
他在那裡長大,也在那裡踏入武道,最後從那裡出發,一路向東,去了中原的腹地,沿途結識了一群可以托生死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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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這一生最為美好,最豪情萬丈,也最意氣風發的時光。
那時候年少意氣,縱馬長街,以為江湖很大,天高地闊,任人縱橫。
如今他再度回首往事,發現江湖其實就是這麼一個地方,你在這裡生,也不介意在這裡死去。
它自由廣大,也往往去而不返。
金墨淵抬起了手中長槍。
槍尖所指,正是謝離淵與謝驍所站的方向。
下一刻,天地之間,忽然變極其安靜。
所有風聲、沙聲、氣息流轉,都在這一瞬消失乾乾淨淨。
仿佛這座天地的漫長歲月,都在等待這一槍。
金墨淵眼前卻出現了剎那的恍惚,仿佛看到了一道青衫身影,筆直而行,不偏左不偏右,卻又好像與許多人背道而馳。
這一刻。
金墨淵的身形,在金光中緩緩模糊,最終與那杆金槍合二為一。
槍出。
如大日落漠。
鐺——!!
折斷的槍頭飛出很遠,帶著不斷的餘音。
謝驍驚恐地摸著脖頸,一點殷紅慢慢滲出,若非離淵老祖在最後關頭出手,他必然會被這驚艷絕倫的一槍直接洞穿脖頸!
「可惜了。」
素來沉默寡言的謝離淵,此刻也不由淡淡開口。
他的目光落在金墨淵身上,眼中閃過一絲遺憾。
這一槍確實驚艷。
以准大宗師之身,在油盡燈枯之際,將畢生所學、畢生感悟盡數凝於一槍之中,這一槍莫說大宗師,便是法相之路,也印照出了幾分。
如果金墨淵能多活幾年,將這一槍打磨至完美,那今日他也未必能攔下這一槍。
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
謝離淵看向謝驍,語氣不帶半分感情:「他已經在你心中立下了心魔,就由你親手殺了他,徹底了斷心魔。」
:
謝驍沉默了一瞬,臉上猙獰之色重新浮現。
「好。」
謝驍提劍大步上前,神色獰厲。
金墨淵緩緩鬆開手。
那杆沒了槍頭的長槍,從掌心滑落,斜插入地,撐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形。
讓他的背挺筆直。
就像他這一生中,從未向任何人彎過脊樑。
他望著步步逼近的謝驍,目光平淡,如看一個無足輕重的過客。
在最後一刻,金墨淵慢慢閉上了眼睛。
恍惚間,他仿佛又看到了一襲青衫,從天而降。
他突然猛地睜眼。
因為他的耳邊傳來了一道聲音,壓過了漫天黃沙。
「金師叔,你老了嗎?」
謝離淵的瞳孔驟然一縮。
漫天黃沙之中,一道青衫身影不知何時已立於十丈之外。
他卻是沒有察覺到此人何時出現!
以他的感知,方圓數里之內,一草一木、一沙一石皆在掌控之中。
可眼前這人,卻像是憑空從黃沙中長出來的一般,從始至終,沒有泄露出一絲一毫的氣息。
一旁的謝驍猛地轉頭,雙目圓睜,厲聲暴喝:「哪來的鼠輩?!敢管謝家的事!」
那人無動於衷,目光所及,似乎只有眼前的金墨淵,又問了一遍,語氣裡帶著幾分笑意:
「金師叔,你還是當年的你嗎?」
金墨淵不由暢然大笑,笑聲裹著血沫,卻依舊硬朗,回答一如當年,就像強行為自己續上了一口心氣:
「老夫尚能一戰!」
至此。
那襲破開風沙的身影,才看向今夜月色,笑了笑,喃喃道:
:
「千年武道,群山逶迤,然高山者,又有幾人?」
突然間,一直只是坐鎮的謝離淵驟然消失,竟是率先出手!
他五指如鉤,朝著那身影所在悍然抓去,方圓數里內的法理近乎「熄滅」,仿佛被他的五指牢牢攥住,將一切法理層面的異動都鎮壓在這一擊之下。
大宗師之所以為大宗師,便在於法域立下,法理由心。
謝離淵走的是「兵戈殺戮」一道,以殺意凝法域,以法域駕馭天地。
此刻他一出手,便封鎖了那襲青衫周身所有空間,當真是密不透風!
然而,他的五指剛剛探出,便僵在了半空。
因為那道身影沒有半分動靜,也在他的法域中,不受半分影響。
仿佛立於天地間的萬仞孤峰,任你潮起潮落,我亦巋然不動。
謝離淵突然停步,神色驚疑不定,摸不透對方的底細。
一旁的謝驍更是心神驚駭,不僅是因為他已經認出了眼前年輕人,更因為離淵老祖的反常舉動。
那襲青衫一步踏前,笑道:
「來,讓某看看,北原來的大宗師,究竟有多少斤兩。」
謝離淵面色沉下,身為大宗師,何時受過這等輕視?
「找死!」
下一刻,墨刀出鞘,漆黑刀光如同一條翻騰的墨龍,裹挾著鋪天蓋地的殺伐之理,直取魚吞舟的頭顱。
刀光未至,魚吞舟身後的荒漠就已然被刀氣犁出了一道長達十數里的溝壑!
而下一刻。
謝離淵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死死盯著前方,那道青衫身影只抬起了右手!
僅僅兩根手指。
卻輕描淡寫,如拈一瓣落花。
沒有預料中的金鐵交鳴之聲,也沒有罡氣碰撞的激盪,卻被對方伸手捏住了墨色長刀的刀鋒。
這一刻,無論謝離淵如何鼓盪罡氣,傾注法理,刀鋒都不寸進。
他只覺手中刀仿佛斬入了混沌之中,刀身上的罡氣、刀意、殺伐之理,都如泥牛入海,化為了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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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吞舟抬眼看向謝離淵,微微一笑:
他話音落下,兩指用力。
「嘣——!」
那聲音清脆如琉璃破碎,又沉悶如天柱折斷。
墨色長刀的刀鋒應聲而斷!
謝離淵頓覺一股無可抵擋的力道順著刀柄灌入右臂,半邊身子瞬間酥麻,虎口炸裂,鮮血飛濺!
可他顧不這些。
因為身前之人緩緩鬆開了手。
那截斷刀打著旋兒墜落,在謝離淵難以置信的目光中跌入了腳下的黃沙中。
刀鋒兀自嗡嗡震顫,餘音久久不散,如泣如訴。
後方的謝驍臉上猙獰早已凝固,只剩下茫然。
這人……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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