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天下大勢滔滔(補)
「……師兄,若我當年入得羅浮,能一窺易書所在,或許一切……」
墨守規低語。
昔日他挖空心思進入羅浮洞天,為的就是一窺那本道尊留下的神書。
此書乃是道尊所書,為眾生留下的一線生機,對於修行了天機術的他們而言,具備著無窮而致命的誘惑。
自拜入星宮的那一刻起,墨守規就想知道,天命真的不可違嗎?
而時至今日,他才明白,不可違的不是天命,而是那些代表天命的大人物!
「這和你無關。」紫山道人搖頭道,「你若真能有此道緣,也不可能拜入我們星宮了。」
這話真實得令墨守規一陣苦笑。
紫山道人似突然得到了某個傳音,神色一凜,話鋒陡轉,沉聲喝道:
「走!」
「天榜第十一的黃泉道人已經找到了師尊,他是代表蕭家而來!」 墨守規面色一變。
此人巔峰時曾於天榜排名第八,因消失二十年,沒有出手記錄,再加上扶搖道人等後起之秀皆有亮眼戰績,這才被一路擠到第十一名。
但墨守規卻知曉,此人向來喜歡藏拙,真實實力未必遜色於第七的蘇老幫主。
而談及這位,也算是江湖上的一個傳奇。
他是天榜之上唯一一位散人,出身寒微,早年不過是世家採集玄氣的苦役,因救了一位世家嫡女而得賞識,後機緣巧合下躋身龍虎榜,得了不少勢力的關注。
他雖未徹底投身某一門庭,卻依靠長袖善舞的手段,左右逢源,從各方攫取到了不少好處,一路步步登高,神通、外景、准大宗師、大宗師,乃是最後的法相!
這位至今仍未投身任何勢力,卻被視為「天下世家客卿」,與中原諸多世家保持著良好的關係。
而他的最後一次出手,是受神都世家之託,出手抓捕彼時已為大宗師的扶搖道人陳蜉蝣,最後以失手告終。
「此人心思叵測,非良善之輩,當年救助世家嫡女一事,也是疑點重重……」
墨守規越說,神色愈發難看。
在黃泉道人成為法相後,一言一行都會受到天下門庭的關注和調查。
這位又是罕見的底層出身,過往經歷早就被扒了個一乾二淨,自能發現其早期的某些異常。 當然,這些往事哪怕是當事人,也不會再去計較半分了。
「他是受蕭家的邀請而來?」墨守規猜到了真相。
蕭家數個月前就在針對星宮布局,暗中勾結了星宮某位長老,裡應外合之下,險些被其得手。
但最終不知何故,蕭家突然中途撤走,導致滿盤皆輸,還暴露了自己。
而不等星宮調查清楚根由,蕭家又再度捲土重來,並且聲勢更大,不再遮掩,一切都擺在了明面上,以大勢傾軋!
「他是以觀摩、參悟天榜的名義而來。」
紫山道人看向墨守規的目光凌厲如刀,
「這一切都和你無關,你要做的就是帶著人榜速速安然離去,務必保證人榜周全!」
人皇留下的天地人三榜,可實時監控中原氣運流轉,尤其是強者的突破。
只要是在中原突破仙神、法相,哪怕再是如何悄無聲息,也不可能瞞得過三榜。
歷代天榜上的法相高人,或多或少都有前往過星宮和稷下學宮,參悟三榜中氣運的奧妙。
而天榜,如今就執掌在他師尊手中。 是以那位黃泉道人的要求很合理。
其目的也相當明了,就是為確保天榜仍在星宮中!
墨守規心中沉下的同時,也鬆了口氣。
這意味著蕭家還不敢強奪。
但如此下去,也就是時間問題。
大元的支持,讓蕭家逐漸沒了後顧之憂。
若非天下道佛大宗虎視眈眈,蕭家恐怕早就強取豪奪了。
墨守規還想說些什麼,卻在紫山道人凌厲的目光下噤了聲。
他苦笑一聲,深吸了口氣,最後看了眼師尊所在的宮殿,毅然轉身走入了暗道。
紫山道人目送其踏入暗道,眼中的凌厲之色漸漸消退,轉而的是複雜神色。
他揮手關上暗道,目光一狠,啟動了暗道的自毀禁制。
而已經踏入暗道的墨守規,第一時間察覺到了異常,目光怔然,可身后土石崩落的悶響催著他前進。 他只能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加速向前方掠去。
……
星宮主峰,祖師堂。
星宮當代宮主,宣陽真人端坐於祖師堂前,蒼老的面容古井無波。
在其身後,一襲灰白道袍的黃泉道人負手立於堂中,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牆壁上的星宮祖師箴言。
「天命不可違。」
「事無止境,變數有存!」
黃泉道人收回目光,搖頭道:
「宣陽道友,這命數究竟是可違,還是不可違?你們這些算命的,還真是一脈相承的話說一半。」
「年少時那個為貧道算命的道士也是如此,只說貧道未來前程不可限量,可問及根本,他就捋著山羊鬍須,閉上眼,微微搖頭,一口一個天機不可泄露。」
「貧道心癢難耐,半夜摸進了他的住處,拿著尖刀逼他說出貧道的前程究竟應在何處,他卻支支吾吾,哭喪著臉說他也不知道,自那時起,貧道便知道算命的都是騙人的。」
說到此,他轉過身,笑意深了幾分道: 「當然,宣陽道友你不同,二十年前你說貧道機緣落在海外,貧道就走了趟海外,結果一語成讖,故而這二十年都不敢返回中原,生怕道友口中的死劫應驗。」
宣陽真人睜眼,平靜道:「閣下既然信了,那為何要歸來?」
黃泉道人喟然道:「人情纏身,不得不歸。」
宣陽真人平淡道:「難道不是大元那位,許諾了閣下什麼天大的好處?」
黃泉真人哈哈大笑道:「真人,話不說破,你我還是道友。」
宣陽依舊平靜道:「閣下就不信在下之言繼續應驗?」
二十年前他不僅給出了這位機緣方向,更給出了死劫的大致時限。
黃泉真人大笑,聲震祖師殿道:
「信!當然信!所以貧道更要回來了!畢竟道友只能算出貧道的命數,卻無法為貧道改命!」
宣陽心中一嘆,已然知曉這位的意圖。
自己無法為其改命,能為其改命的只有仙神之上的道君。
「道友放心,貧道不會阻攔你那弟子逃離星宮的。」 黃泉道人含笑道,
「畢竟蕭家委託我的事中,不包括他。貧道有些好奇,你說是否蕭家也覺得,此子還是逃離星宮的好,如此才方便他們下手?」
宣陽真人眉眼低垂,未有任何動容之色。
見他這般神態,黃泉道人若有所思道:
「在道友看到的命數脈絡中,你那弟子不僅從星宮中離去,還逃脫了蕭家的暗中圍剿?」
「有意思。」
說罷,他突然笑道:
「不過,此事與貧道無關了。」
「貧道此行而來,一是來此參悟天榜玄妙,二是為了昔日的馮旭馮指揮使,這位不久前應當與道友見過面吧?」
宣陽眉頭微動:「那位何時與閣下結仇了?」
「並無仇怨。」黃泉道人淡然道,「不過貧道懷疑老王爺留下的東西都落在了此人手中,連法相都不是的後輩,如何守得住老王爺的遺物?」
宣陽眉頭微挑,冷笑:「閣下倒是一如既往的厚顏無恥,覬覦他人之物也能說得如此冠冕堂皇,在下沒算錯,安國姬氏應該已經被你們抄家了吧?」 「可惜,那位老王爺並未給家族留下什麼。」
黃泉道人面露惋惜,
「唯一留下的,只有一句話,讓他們舉族遷往東荒,奈何當代安國姬氏的家主沒有半分魄力,最終舉族淪為了大元和姬耀陽角力的犧牲品。」
「另外……「
他頓了頓,微笑道,
「道友還是不要挑釁貧道的好。」
「自古天材地寶,有能者居之,貧道比之馮旭,還是強上不少的。」
宣陽冷哼道:「只怕要讓你失望了,馮旭交友廣泛,與諸位法相皆有情誼在,你若動他,那些人不會坐觀。」
「那豈不是喜上加喜?」黃泉道人大笑道,「大元那位,正想看看,天下法相,誰能為他所用,誰又不能為他所用。」
宣陽道人心中一寒。
大元幕後那位帝君,在與皇室幕後之人聯手後,究竟恢復了幾成,又能在中原降下幾成力量?
黃泉道人饒有興致道:「道友,不妨再替貧道算上一卦如何,看看貧道死劫何在?」 「不必算了。」宣陽面無表情,「答案一如當年,道友死劫就應在了近期,若儘早遠離中原,或有一線生機!」
黃泉道人神色惋惜:「看來道友的天機術,不如道君遠矣。」
「道友若想參悟天榜玄妙,自可去欽天觀,此地為我星宮祖師殿,不歡迎外客。」宣陽淡淡開口,下達了逐客令。
黃泉道人眼眸微眯,周身瀰漫著危險而森然的氣息,最後,他輕聲一笑,還是轉身離去了。
相較於那馮旭,這不知死活的老道才是真的與天下法相交好,自己若在此刻動他,只會給那幾位插手的理由。
「道友,等過段時日,你那弟子被蕭家擒下後,貧道會看在你我過往交情上,勸蕭家留他一命的。」
「這段時日,你最好不要離開這祖師殿,不然貧道也難保你。」
黃泉道人大笑一聲,大步流星離去,言語悠閒散漫。
待此人離去,屋中重歸寂然。
宣陽真人望著祖師親手留下的兩行大字,心頭沉甸甸的像壓了座山。
千年前星宮開罪了那位武祖,也未曾因此覆滅。
可此次…… 他卻是在有限的命數中,看到了星宮覆滅的未來。
他閉上眼,口中喃喃:
「……變數有存……」
……
黃泉道人獨自離了星宮的祖師殿。
一名星宮長老快步迎了上來,笑容帶著幾分諂媚、討好:
「真君,我那師兄可是還未想通?」
黃泉道人似笑非笑道:「他若有宣離道友你一半看得開,星宮不僅不會有覆滅之危,再進一步,也不是沒可能。」
宣離忽然面露憂慮:「真君,墨守規此子已經邁入了紫微斗數第八重,當真要放任他逃離星宮?」
「第八重?」黃泉道人哈哈大笑道,「看來宣離道友已經有段時日沒有窺見天數了。」
「莫說是他,你那師兄如今也窺不見半分天數!大元背後那位,早就斷了你們星宮此次所有的生路!」
宣離面露錯愕,很快便是濃濃的恐懼和由衷的慶幸。 那位還未回歸,就能斷絕星宮最大的依仗,讓星宮上下全部成為瞎子!
幸好自己早已看清了時局!
星宮不會滅亡,只會在自己手中重新發揚光大!
「宣離道友做了正確的選擇。」
黃泉道人負手前行,慢悠悠道,
「路都沒選對,悶頭往前走,又能走上多遠?辛苦修行數十上百載,也終究不如高位者的一句話。」
「宣陽道友還是不明白,那位其實根本沒有打算對付星宮。」
「因為星宮,從未入過祂的眼」
……
……
土石崩落的轟鳴愈來愈近。
墨守規衣袍獵獵,從塵灰中縱身躍出,落在一根蒼松枝椏上。 離開暗道,就已經離開了星宮所在的區域。
墨守規取出師兄為其備好的衣物、易容物品,發現裡面還有一頂假髮。
他摸了摸自己的光頭,心中依舊沉重。
迅速更換衣物、完成易容後,他擡頭辨認方位,已然想好了去處。
啟程前,他嘗試為自己算上一卦,卻發現依舊是危險與安全並存,不禁嘆了口氣。
這就是道君的威能。
不久前,他和師尊縱然邁入了紫微斗數第八重,仍就看不見任何天機命數的脈絡,如霧裡看花、水中望月。
唯有依靠天榜和人榜,才能看清部分命數。
而能有如此通天手段的,只能是大元背後那位道君。
「去北原!」
墨守規目色堅毅,啟程向北方而去。
前方山巔之上,立著一道身影,擋住了北去的道路。
那人看著不過三四十歲,一身黑袍,神色淡漠中隱含瘋狂之意。
墨守規心中一沉,怎麼會是此人?!
【斷魂手】沈桀,此人乃是血河道的准大宗師,地榜第四十九位的大高手!
為何他會等候在此?
哪怕攔路者是蕭家之人,他也不會如此驚訝!
突然間。
山巔上的沈桀,目光冷漠地掃來,越過重重林海,與他對上了視線。
墨守規面色一白,只覺極盡壓迫之感從天而降,山雨未來風滿樓!
這就是地榜高人的壓制!
只是剎那,方圓十數里都布滿了殺機,讓墨守規無所遁逃。 剛離開山門就要結束了?
念頭剛剛生起。
天地間的殺氣就已被撫平。
取而代之的,是迴蕩在天地間的江濤奔涌聲。
劍勢如江流,遍布方圓數十里,令山巔上的那道身影避之不及,頃刻間向後撤離。
「趙門主!」
看著前方映入眼帘的中年身影,墨守規神色驚喜。
來者赫然是地榜第九的趙江雪,橫江劍派當代門主!
中年人掃了眼沈桀消失的方向,眉頭微皺,同樣不理解為何邪魔六道的人會出現在此地。
尤其是血河道不久前遭受重創,本該徹底萎靡不振,縮回山門腹地才對。
見沈桀已經消失,趙江雪收回目光,點頭道:
「許久未見,墨兄,此次來接應你的,不止趙某一位,其餘人手都在路上。」 墨守規心中一振,脫口而出道:「可是馮旭馮指揮使請動的諸位?」
趙江雪頷首:「馮兄將內情告知了我們,道佛兩家此次皆有參與。」
墨守規一掃心中積鬱,不說其他,有這位地榜第九的大高手一路相伴,誰人能攔?!
突然,趙江雪看向另一方,片刻後,眯眼道:「墨道友可一路向南,只要入了南華宗的地盤,就安全了。」
南華宗?
這與自己原本的目的地背道而馳……
另外,這位似乎不準備與自己同行?
是因為沈桀?
可沈桀如何能攔得住……
念頭紛起間,墨守規忽然看見了不遠處的一位老丈,後者一派富家翁的模樣,頭髮稀疏,笑眯眯地看著他:
「小墨啊,要不要和老夫回澹家?」
墨守規面色難看道:「澹前輩,蕭家連您都能請動?」 這位乃是地榜第三的澹應虎!
而此人最著名的,是他還有一位法相級別的兄長!
「身不由己啊。」澹應虎嘆息道,「人老了,還是得為家族奔波。」
「小墨啊,不要掙扎了,你不知道此次圍堵你的究竟有多少人。」
澹應虎看向墨守規的目光充滿了可惜:
「只要你交出人榜,老夫可以嘗試出面保下你,畢竟老夫一直挺欣賞你的。」
墨守規突然心中一沉,意識到了什麼。
這次圍剿……
已經不僅僅是為了他身上的人榜了!
更是大元、神都與天下道佛兩家的角力!
而星宮以及他,恰好落入了兩邊交鋒的正中央!
「墨兄,你該走了。」 趙江雪伸手按在劍柄,攔在了墨守規的前方,語氣依舊平靜。
墨守規張口想要說些什麼,卻是苦笑。
而今的自己,而今的星宮……
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他甚至連自己往何處逃的選擇權都不具備!
清楚意識到這點後,再想起師兄的囑託,墨守規一咬牙,轉身向著南方逃去。
決不能讓三榜全部落入大元手中,不然大元那位,勢必會發現其中的秘密!
望著墨守規離去的背影,澹應虎搖了搖頭:
「你不該勸他逃的,你根本不知道此行有多少人想要殺他奪榜。」
趙江雪直截了當道:「你們何時與邪魔六道為伍了?你們拉攏了寇子陵?」
澹應虎笑了笑,道:「小趙啊,你當真要與老夫動手?」
趙江雪未曾開口,卻是緩緩拔出了鞘中之劍,劍勢、劍意如橫江怒濤,滔滔不絕,轉瞬就綿延到了數十里、百里之外。 向南而逃的墨守規,立即得了一份冥冥中的劍氣庇佑。
「正要領教!」
澹應虎笑意不減,雙手攏在袖中,身形紋絲不動:
「後生可畏啊,可惜你這一劍還是拔了出來,你若不拔出來,老夫或許還得心生幾分憂慮。」
迎接他的,是趙江雪一步踏出。
這一步落下後,天地間的劍意驟變,化作千萬道細密的暗流,從四面八方朝澹應虎涌去,虛實難辨,防不勝防。
【千江匯海】!
澹應虎擡手,五指張開,看似平平無奇地朝著前方一推,趙江雪遍布百里、奔涌而來的劍勢,竟如撞上了無形的山嶽,猛地一滯。
澹應虎,地榜第三,以「不動如山」四字聞名天下,曾經數次力抗法相出手。
天下公認,如今的地榜前五,每一位都有資格和天榜末尾的法相強者交手。
「罷了,我也來領教下現在的年輕人有幾分火候。」
「只可惜了小墨,南邊捉拿他的那幾位,可不會如老夫這般留情了。」 澹應虎嘆了口氣,語氣陡然冷漠,
「是你害死了他。」
……
……
就在星宮大約三百里的地方。
安如玉憑風而立,白裙飄飄,恍如畫中仙,身邊還站著一位血色衣袍的小女孩。
後者周身籠罩在血袍中,只露出一雙鮮紅、冷漠的眼睛,其中仿佛有無數血色蓮花開滅。
「終於開始了……」
安如玉輕聲道。
自今日起。
天下道佛兩家終於與當世王朝,正式開戰了。
風起雲湧之日,就在今朝。 大炎天順活不過三年,大元又能活上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