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我覺得這就挺好
」好歹沒讓我摘下來,算她識貨。」
陳長明沒敢再多逗留,從地上又摳了兩塊寒光石塞進懷裡,背起空空的竹簍,搓著凍僵的雙手,順著來時的路,深一腳淺一腳地下山去了。
寒水峰,洞府內。
冰冷的寒玉床上,冷若水盤膝而坐。
她試圖重新進入太上忘情的境界,但無論如何調息,心神總是無法徹底沉靜。
《太上忘情劍典》最忌心有波瀾,稍有不慎,便會遭到寒氣反噬,走火入魔。
「噗!」
冷若水突然噴出一口鮮血,鮮血落在寒玉床上,瞬間結成殷紅的冰花。她捂著胸口,經脈中寒氣逆流,猶如萬刃穿心,痛苦不堪。
「心境————亂了。」
冷若水臉色蒼白,她明白剛才那個人的幾句話,竟然在她無懈可擊的道心上,敲出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什麼人氣,什麼顏色。
這些本該是被她徹底摒棄的紅塵俗物!
她強忍著劇痛,睜開眼睛。
原本漆黑一片的洞府內,此刻卻並非絕對的黑暗。
透過厚重的冰門,柔和的暖橘色光暈靜靜地滲透進來,映照在洞府的冰壁上。
這光芒極其微弱,沒有絲毫靈力波動,但在這一刻,卻仿佛擁有穿透一切堅冰的力量0
冷若水怔怔地看著冰壁上的微光。
逆流的寒氣,在這微弱的光芒照耀下,竟然奇蹟般地漸漸平息下來。因為極致修煉而逐漸變得麻木和冰冷的心臟,感受到了一種極其微弱的久違跳動。
暖意。
不是溫度上的暖,而是一種直達心底的紅塵溫度。
「暖和的————顏色嗎?」
冷若水低聲自語,她沒有起身去摧毀那兩盞燈籠,而是緩緩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沒有強行運轉忘情劍典,而是任由微光在識海中靜靜地存在著。
風雪依舊在山峰外肆虐,但這座死寂的寒水峰,終究是不一樣了。
遙遠的藏經閣二樓。
顧清源站在窗邊,目光穿透層層風雪,落在寒水峰頂兩點極其微小的紅芒上。
在這浩瀚的修仙界,兩盞燈籠渺小得如同沙礫,但它們卻實實在在地亮著。
顧清源回到書案前,翻開《無字天書》。
「凡心不解長生冷,雪峰枯坐掛紅燈,仙人不知凡塵苦,凡夫卻憐仙人寒。這修仙界的漫漫長夜,終究是漏下一束人間的微光。」
【記述完成,獲得歲月墨一滴。品質:凡品,極。】
顧清源看著新凝結而成的歲月墨,墨滴中透著一股淡淡的朱紅色。
他微微點頭,將其收入歲月長河之中。
歲月猶如地火室里日夜不息的幽藍焰苗,靜默無聲地舔舐著光陰。
八個寒暑,匆匆而過。
八年對于歸元宗的內門修士而言,不過是一次稍長些的閉關,或是參悟某套劍法所需的一段靜修。
出關之時,容顏依舊,白衣纖塵不染。
但對於普通雜役弟子來說,八年卻足以在身上刻下無法磨滅的厚重痕跡。
地火室,丁字號火房。
陳長明光著膀子,坐在一張缺了腿的矮木凳上。
這個年歲本該是凡間男子最風華正茂的年紀,然而常年在這充斥著火毒與硫磺氣的地下百丈深處勞作,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粗糙的暗紅色。
他的身形比八年前更加寬闊魁梧,但脊背卻微微有些佝僂。
「咳咳————咳咳咳————」
陳長明捂著嘴,發出一陣沉悶的咳嗽聲。咳完後,他端起旁邊的一碗涼水灌下,壓住喉嚨里的乾渴與腥甜。
火毒入體,肉體凡胎終究抵擋不住這地脈之火長年累月的侵蝕。
但他毫不在意,隨手用搭在肩膀上的破毛巾擦了擦汗,再次拿起手裡的一柄刻刀。
他的面前擺放著一段晶瑩剔透,散發著幽幽寒氣的木頭,寒陰木是生長在極寒之地的靈木,堅硬無比,尋常鐵器根本無法在上面留下痕跡。
陳長明手中的刻刀,是孫大能長老用廢棄的煉丹爐碎片,求煉器堂的長老幫他打制的。雖然算不上什麼入階的法寶,但鋒利異常,削鐵如泥。
刻刀在寒陰木上遊走,木屑飄落。
陳長明的動作極穩,每一次下刀,都精準地剔除多餘的木料,留下纖細且堅韌的骨架。
「小子,你這咳嗽聲聽得老夫心煩意亂!」
火房中央,孫大能長老重重地放下手中的玉瓶,轉過頭來瞪著陳長明。
這位藥瘋子長老精神頭比以前好了許多,自從陳長明用熬漿糊的順逆之法點醒了他,他在藥理融合上的造詣突飛猛進。
雖然依舊沒煉出長生不老藥,但各種偏門古怪的丹藥卻是層出不窮。
孫大能從袖中摸出一枚散發著清涼氣息的綠色丹藥,屈指一彈,精準地落入陳長明面前的涼水碗裡。
丹藥入水即化,整碗水瞬間變成碧綠色。
「喝了!這是老夫昨日剛煉的清肺化毒丹,雖然只是下品,但也夠減輕你肺腑里積壓的火毒。」孫大能沒好氣地說道,「修為低就是麻煩,肉體孱弱不堪,待在這地火室里,簡直是拿命在熬。」
陳長明放下刻刀,端起粗瓷大碗,毫不猶豫地將碧綠色的藥水一飲而盡。
一股極其清涼的氣息瞬間遊走全身,火燒火燎的胸腔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舒泰。
「多謝長老賜藥。」陳長明憨憨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
「謝個屁!」
孫大能走到他面前,看著地上一堆奇形怪狀的木塊和幾顆散發著冷光的石頭,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
「老夫就納了悶,你這些年跟在老夫身邊,老夫哪怕漏出一點指頭縫裡的靈藥碎屑,也夠你洗筋伐髓。你偏偏死腦筋,非說自己不是這塊料,一門心思撲在你這破木頭和爛紙上。」
「你看看你現在,才這個歲數眼角都有細紋。凡人壽命不過匆匆百年,你就算把燈籠扎出朵花來,百年之後還不是一捧黃土?」
孫大能的話裡帶著幾分惱怒,也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惋惜。
在這冰冷的修仙宗門裡,大家都尊他怕他,或者背地裡笑他是個瘋子。唯有這個扎燈籠的雜役,是真的把他當成一個尋常的長輩。
陳長明幫他清理丹爐,幫他試藥,甚至在逢年過節時,還會用後山采來的野蔥給他煮一碗熱騰騰的麵條。
孫大能早就在心裡把陳長明當成半個徒弟。
陳長明聽著孫大能的訓斥,並沒有反駁。他只是拿起一塊打磨光滑的寒光石,小心翼翼地嵌入走馬燈底座的凹槽里。
「長老,您修仙圖的是長生不老,圖的是與天地同壽。」
陳長明一邊調整著軸承的角度,一邊平靜地說道。
「我不一樣,我是手藝人,腦子笨,想不明白長生不老到底是個啥滋味。」
「我只知道,這世上的東西終歸是要壞的。人會老,樹會枯,連這地火都有熄滅的一天。」
「既然遲早要死,何必去強求活多久。只要在我活著的時候,能用這仙山上的絕頂材料,做出一盞全天下最漂亮和結實的燈。」
「哪怕我死了,這燈還能亮著,還能給走夜路的人照個亮,我覺得這就挺好。」
孫大能看著對方粗糙的雙手,看著他眼底對器物極致的純粹與熱愛。
修仙者追求超脫物外,視凡物為草芥。
而他卻將自己的心血與壽命,悉數傾注於死物之上,試圖賦予它們不朽的靈魂。
「冥頑不靈。」
孫大能最終只能憋出這四個字,他甩了甩破爛的衣袖,轉身走回丹爐前,不再理會陳長明。
只是在轉身的瞬間,這位素來暴躁的煉丹長老,悄然長嘆一口氣。
又過了三個時辰,走馬燈的最後一個部件組裝完畢。
陳長明站起身,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腰背。
這盞燈與之前掛在寒水峰的八角紅燈籠截然不同,它呈六角形,每一面都鑲嵌著打磨得極薄的若木紙。內部的核心,則是一個極其精巧的機關輪軸。
陳長明並沒有使用凡間的蠟燭,而是在底座的凹槽里,放置了一枚從地火室廢渣里提煉出的火靈晶。
火靈晶散發出持續且穩定的微弱熱量,熱氣上升,推動上方用輕薄雲錦蛇皮製成的葉輪,走馬燈的內壁便開始緩緩旋轉。
內壁的絹紙上,陳長明用赤血藤與寒光石混合調製出的特殊顏料,畫滿細膩的圖畫。
隨著內壁的旋轉,火光透過畫卷,投射在外層的若木紙上,形成一幅幅生動流轉的剪影。
剪影里有凡俗集市的熙熙攘攘,有稚童在街頭燃放爆竹,有春日裡農夫牽牛耕田,還有除夕夜一家人圍坐爐火旁的溫馨。
光影交錯,栩栩如生。
仿佛將人間百態和四季流轉,都濃縮在這方寸之間的燈盞里。
「成了。」
陳長明看著燈面上流轉的凡間煙火,黝黑的臉上露出由衷的笑意。
他小心翼翼地找來一塊厚實的氈布,將走馬燈包裹嚴實,背在背上。
今日,又是給各峰運送月例物資的日子。
這些年來去寒水峰送物資的差事,徹底成為陳長明的專屬。雜務堂的管事們求之不得,畢竟誰也不願意去觸冰山仙姑的霉頭。
陳長明提著裝滿物資的儲物袋走出地火室,迎著凜冽的寒風,踏上通往寒水峰的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