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仙非無情,只是未遇點燈人
「我爹死的時候不到五十歲,我爺爺死的時候才四十出頭。」
「我能在仙山上活到這個歲數,看了這麼多神仙光景,還能用全天下最好的材料做手藝,早就賺夠了。」
陳長明一邊說著,一邊將地上的刻刀撿起來。
「您就別費心了,趁著我這口氣還沒咽下去,我得把手裡這件活兒趕完。這是最後一件了。」
孫大能停下腳步,看著陳長明面前打磨得極其精細的材料。
赤晶石、寒陰木、千年冰蠶絲,以及地火室最核心處提取出的地心火髓。
「你這些年拼了老命收集這些材料,到底在做什麼鬼東西?」孫大能咬牙問道。
「做一盞燈。」
陳長明眼中浮現出極其專注的光芒,仿佛回到剛剛踏入藏經閣,捧著若木紙滿臉興奮的少年。
「一盞——永遠不會熄滅的燈。」
陳長明口中的這盞燈,他已經足足做了八年。
自從八年前,他在寒水峰頂看到冷若水孤寂的背影后,便萌生了這個念頭。
他知道凡人的壽命太短,自己不可能永遠每個月都挑著物資,爬上冰冷刺骨的山峰,去給仙姑送去凡俗的人氣。
他總有一天會老得爬不動山,總有一天會化作一棒黃土。
仙人要在這漫漫黑夜裡活上成百上千年,他想留點什麼,陪著她。
這八年裡他耗盡心血,將凡俗匠人的機巧之術發揮到極致。
以寒陰木為骨架,水火不侵;以千年冰蠶絲紡成極其細密的薄紗作為燈面,透光極佳且不懼風雪侵蝕。
最核心的部分,他求人將地心火髓封印在赤晶石雕琢的陣盤之中,控制火髓的燃燒速度。
只要不遭受極其猛烈的外力破壞,這盞燈足足可以燃燒五百年。
陳長明將最後一塊赤晶石面板扣合完畢,整盞燈呈極其古樸的四方形,沒有繁複的花紋,只有最純粹的材質之美。
他咬破自己的指尖,一滴暗紅色的鮮血滴落在赤晶石的陣眼上。凡人之血雖無靈力,卻蘊含著他最後的精氣神。
鮮血滲入石中,陣盤內部,地心火髓被徹底激發。
一團極其明亮卻又無比溫和的暖光,瞬間充斥整個燈盞。光芒透過冰蠶絲紗散發出來,竟將地火室內狂暴的熱浪都排擠開來,形成一小片極其安寧的暖意。
「成了。」
陳長明捧著這盞燈,眼底閃爍著淚光。
他顫顫巍巍地站起身,將燈小心翼翼地包裹進一層厚厚的粗布里,又將其塞進背簍的最深處。
隨後他開始將分發給寒水峰的月例物資,一樣一樣地裝進背簍。
辟穀丹、靈泉水、清心符——
這些東西並不重,但對於此刻的陳長明而言,卻仿佛背負著一座大山。
「你還要去?」
孫大能看著他搖搖欲墜的身軀,一把按住他的竹簍,聲音裡帶著幾分哀求。
「你這副身體,現在連這火房的門都走不出去,更別提爬上寒水峰,山上的風雪會直接把你這把老骨頭凍成粉末。」
「我得去。」陳長明緊緊抓住竹簍的背帶,「這是最後一個月,送完這一趟,我以後就再也不去了。」
他抬起頭,看著孫大能。
「長老,凡人重諾。我既然接了這個差事,就得有始有終。這是規矩。」
孫大能死死地盯著他,良久,這位脾氣暴躁的藥瘋子頹然地鬆開了手。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極其珍貴的護心符,啪的一聲拍在陳長明的胸口。
「滾,趕緊滾,死在外面別說是老夫的燒火童子!」
孫大能背過身去,不願再看。
「多謝長老。」
陳長明深深地鞠了一躬,他背起竹簍,轉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地火室。
時值深冬,歸元宗被漫天大雪覆蓋。
寒水峰的山道,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難走。
厚厚的積雪沒過膝蓋,凜冽的山風如同刀子一般,瘋狂地切割著陳長明的臉龐。
陳長明拄著一根木棍,每走一步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他胸口的護心符散發著微弱的熱流,護住即將停擺的心臟,但這無法抵擋刺骨的嚴寒侵襲四肢百骸。
他的雙腿已經完全麻木,全憑著一股潛意識裡的執念在向前挪動。
太冷了。
太累了。
腦海中不斷有幻覺產生,他仿佛看到青陽城裡熱鬧的元宵燈會,看到父親坐在鋪子裡扎燈籠的身影。
「快到了——就快到了——
陳長明咬碎舌尖,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這條山道他走過上百次,從一個步履輕健的壯小伙,走到如今風燭殘年的瀕死老翁。
每一塊凸起的岩石,每一處結冰的陡坡,他都了如指掌。
從清晨走到夜幕降臨,當最後的力氣即將耗盡時,他終於爬上寒水峰的頂端。
冰台依舊是那個冰台,風雪依舊在肆虐。
陳長明用凍得僵硬的雙手,哆哆嗦嗦地解開竹簍,將儲物袋放在桌上,然後極其珍重地將包裹著燈盞的粗布解開。
暖橘色的光芒,瞬間照亮周圍的冰雪。
在這極致的黑夜與死寂中,這盞名為長明的燈,散發著令人心碎的溫暖。
陳長明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鮮血不斷從嘴角溢出,滴落在潔白的雪地上。
他看著洞府緊閉的冰門,沒有去敲門。
仙人閉關,凡人不可驚擾。
他只是用盡最後的力氣,將燈穩穩地放置在冰桌的最中央。
「仙姑——」陳長明癱倒在冰桌旁,聲音極其微弱,幾乎被風雪完全掩蓋,「物資送到了。」
「我——我以後——爬不動山了。」
「這燈——防風雪——能亮很久——以後——就讓它陪著您——」
說完最後一句話,陳長明閉上了眼睛。
一個極度疲憊卻又極度滿足的笑容,凝固在飽經滄桑的臉上。
護心符的光芒徹底黯淡,陳長明在這冰冷刺骨的仙山之巔,耗盡最後一點生命之火。
雪,靜靜地下著。
不知過去多久,寒水峰的上空,原本狂暴的風雪突然陷入極其詭異的靜止。
緊接著,一股恐怖的靈力波動從冰雪洞府深處爆發開來,堅不可摧的冰門從內部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冰粉。
冰粉之中,一道耀眼至極的冰藍色光柱直衝雲霄,攪動風雲。
金丹期!
冷若水終於斬斷最後的凡塵羈絆,將《太上忘情劍典》修至大成,成功結成無暇金丹!
此時的她懸浮在半空中,周身散發出的寒氣,甚至連周圍的空間都要凍結。
緩緩降落在冰台上,天地萬物在冷若水的神識感知中,都變成了毫無意義的靈力流轉。
她正欲轉身返回洞府鞏固修為,目光卻觸及到冰桌上的暖光,在此刻絕對冰冷的世界裡,顯得如此扎眼。
視線下移,冷若水看到冰桌旁被積雪掩蓋大半的隆起雪包。
雪包邊緣露出一截粗布衣角,以及一隻長滿老繭的手掌。
一具凡人的屍體。
冷若水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這具屍體。
按照《太上忘情劍典》的教義,凡人生死皆是定數,如朝露般短暫,根本不值一提。
她心中不應有任何波瀾,只需一道劍氣,便可將這具礙眼的屍體連同那盞燈,一併掃下懸崖。
然而她的身體,卻沒有動,腦海中極其突兀地浮現出幾十年前的畫面。
一個被凍得哆哆嗦嗦的人,梗著脖子對她說:「仙人難道就不怕黑,不怕孤單?」
「至少能讓您知道,這世上除了冷冰冰的雪,還有暖和的顏色。」
「凡人嘛,哪有不老的。」
而現在他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永遠地躺在她的門前。
冷若水緩緩走上前,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拂去陳長明臉上的積雪。
明明死在這極寒之地,他的嘴角卻帶著笑。
「凡人——」
冷若水低聲呢喃,轉過頭看向冰桌上明亮的燈。
「為了送一盞燈,連命都可以不要麼?」
太上忘情講究的是斬斷羈絆,無情無我。
但在這一刻,冷若水剛剛結成的無瑕金丹表面,竟然產生了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痕。
這不是走火入魔,而是一種質疑。
她看著風雪中這盞孤零零的燈,看著地上這個為她送了多年物資,最終死在雪地里的人。
「若大道皆是這般冰冷無情,修這長生,又有何益?」
冷若水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將冰桌上的長明燈捧了起來。
入手的瞬間,一股溫熱透過冰冷的肌膚,直接傳遞到凍結的心臟。
一滴晶瑩剔透的淚水,從冷若水的眼中滑落,滴落在暖色的燈面上。
淚水並未結冰,反而折射出令人心碎的微光。
太上忘情劍典,破了,但冷若水的境界卻沒有跌落。
出現裂痕的金丹在這滴眼淚的洗禮下,爆發出極其璀璨的光芒,極寒之中竟然衍生出了一縷生機。
捧著這盞燈,冷若水靜靜地站在雪地里,任憑風雪呼嘯卻一動不動。
她在為這個名為陳長明的匠人,守靈。
凡人老死,仙人流淚。
生與死,冷與暖,在這寂寥的修仙界完成交匯。
仙壽無涯春常在,凡軀有盡鬢如霜。
仙非無情,只是未遇點燈人。今夜這寒水峰上的燈,亮了。
陳長明這一生雖未踏入仙門半步,但扎出的這盞燈,比歸元宗所有的飛劍都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