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我們心裡,有個大願
周明主動開口邀請。
「路上多個人,遇到危險也能互相照應。」
吳濤和沈清也滿臉期盼地看著他。
楚沐塵背起包裹著青鋒劍的布條,他本就是出來歷練看紅塵的。有這三個志同道合和心地善良的朋友帶路,再好不過。
「固所願也,叨擾三位了。」楚沐塵笑著答應。
「太好了,走!」周明大笑,一馬當先走在前面。
接下來的幾天,四人結伴往南走。
楚沐塵走在隊伍中間,不說話,多半在聽。
周明是個極健談的人,他走在最前面開路,手裡拿著厚背大刀劈砍擋路的荊棘。
「木老弟,散修出門第一條規矩就是別走夜路,荒郊野嶺什麼都有。第二條規矩,遇到名門大派的弟子,低頭讓路,別去爭。」
周明一邊砍樹枝,一邊傳授經驗。
「為何不爭?名門大派也講道理。」楚沐塵接話。
「木大哥,你把世道想得太好了。」吳濤在旁邊笑出聲,「名門大派講的是他們自己的道理,他們看上一株草藥,說是他們先發現的,咱們散修若是反駁,直接就被一劍殺了,還會落個邪修先出手的罵名。死了白死,沒人替咱們伸冤。」
「所以我們三人立下規矩。」沈清走在後面也出聲道,「不和爭搶,咱們只賺自己該賺的靈石。遇到好東西,別人要咱們就讓,保命要緊。」
楚沐塵安靜聽著,這與在歸元宗學到的路見不平拔劍相助截然不同,這是最底層的生存哲學。
但他不覺得這三人懦弱,因為見過幾人面對野狼救凡人時的悍不畏死。
他們只是把鋒芒藏了起來,用來對付真正的危險,用來保護更弱小的人,這比為幾塊靈石打得頭破血流的名門弟子,要高尚得多。
行了五十里,前方傳來水聲。
一條百丈寬的河流橫在道路上,河水湍急,水流渾濁,帶著大量泥沙。
原本河上有一座石橋,被前幾日的山洪沖斷,只剩下兩邊的橋墩。
河岸邊聚集著幾百個凡人,背著行囊,拖家帶口。他們要過河去南方逃荒,橋斷過不去,河水太急連木筏都會被掀翻。
凡人們坐在泥地里發愁,有的婦人甚至哭了起來。
「這水流,凡人下水必死。」周明停下腳步,看著湍急的河水說道。
「咱們今天不趕路了。」周明放下背上的行囊,轉過頭看向吳濤和沈清。
吳濤點頭,拔出腰間的鐵劍,沈清也挽起袖子。
「周大哥,你們要做什麼?」楚沐塵有些疑惑。
「修橋。」周明回答得很乾脆。
「我們是修士,有靈力護體,跳進這河裡淹不死。」周明指著旁邊的山頭繼續說道,「咱們去旁邊山上砍幾棵百年份的鐵木,打進河床做樁。再鋪上木板,半天功夫就能修出一條便橋。」
「周大哥,修橋極耗體力,而且水下暗流多,要動用真元定樁。你們不是說散修的靈力最寶貴,絕不輕易浪費嗎?」
「靈力是寶貴,但你看這些凡人。」周明脫下灰布外衣,光著膀子,「他們不過河,等後面災荒蔓延過來,全都得餓死。咱們耗費點靈力,打坐兩天就能恢復。他們錯過今天,丟的就是命。」
「木老弟,散修求生是本分。但見死不救,活著也憋屈。你在這歇著,幫我們看著行囊,我們去砍樹。」
周明提著大刀,吳濤拿著鐵劍,兩人直接衝上旁邊的山頭。
沈清沒有去砍樹,她走到凡人人群中,安撫哭泣的婦孺。組織青壯年去附近收集藤蔓,用來綁紮木頭。
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
楚沐塵站在岸邊,看著周明和吳濤在山上揮汗如雨。鐵木堅硬,每一刀劈下去,肌肉都高高隆起。
「周大哥,我也來幫忙。」
楚沐塵走到一棵需兩人合抱的鐵木前,全憑練氣九層的肉身力量,揮動青鋒劍。
劍鋒鋒利,幾下便斬斷粗大的樹幹。
「好小子,力氣不小,劍也鋒利!」周明擦了把汗,豎起大拇指。
三人合力,很快砍倒十幾棵巨大的鐵木。
削去枝葉,截成木樁。
接下來是最危險的一步,打樁。
河水湍急,需要人潛入水底,把鐵木樁死死釘進岩層。
「我水性好,我下。」周明扛起一根鐵木樁,深吸一口氣,直接跳入渾濁的河水中。
河水瞬間將他淹沒,岸上的凡人緊張地看著水面。
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水面上冒出一個氣泡。
周明鑽出水面,臉色發白,體內的靈力消耗極大,抵禦水底的暗流和寒氣,甚是吃力。
「第一根樁打好,放木板!」周明在水裡大喊。
吳濤和楚沐塵趕緊把削平的木板遞過去,沈清帶著凡人用藤蔓將其死死綁在樁上。
就這樣一根樁兩塊板,周明一次次潛入水底。
到了第五根樁時,周明體力不支,剛出水面便嗆了一口水,差點被暗流捲走。
楚沐塵眼疾手快,跳入水中,一把抓住周明的胳膊,將他拉上剛鋪好的木板。
周明躺在木板上,大口喘氣,嘴唇發紫。
「周大哥,你歇著,剩下的我來。」楚沐塵說。
「木老弟,水下有暗流漩渦。」周明死死抓住楚沐塵的手腕,「你水性不如我,別去冒險,我歇半個時辰就能繼續。」
「我能行。」楚沐塵沒有解釋,直接扛起一根鐵木樁躍入水中。
入水瞬間,寒氣逼人。
楚沐塵沒有解開修為封印,只用練氣九層的靈力護住心脈,他想和周明他們一樣,用最純粹的力氣去完成這件事。
潛入水底,找到堅硬的岩層,雙腳死死蹬住一塊巨石,雙手抱住鐵木樁,用盡全身力氣往下砸。
木樁陷入岩層三寸,楚沐塵咬緊牙關,繼續砸。
水流不斷衝擊他的身體,靈力快速消耗,肺部像火燒一樣疼。
當把整根木樁釘牢在河床底時,人也到了極限。
衝出水面,楚沐塵大口呼吸新鮮空氣。
「木老弟,好樣的!」吳濤在上面大喊。
整整一個下午,楚沐塵、周明、吳濤輪流下水,沈清在岸上調度。
黃昏時分,一座簡易卻堅固的浮橋,橫跨在湍急的河流上。
四個人癱倒在泥濘的河岸上,渾身濕透,沾滿黃泥。手指被粗糙的木刺劃破,流著血,靈力幾乎耗盡。
幾百個凡人順著浮橋,安全地走到對岸。
走過橋的凡人自發地跪在對岸的泥地里,衝著這邊的四個人磕頭。
「多謝四位仙長,仙長恩德,沒齒難忘!」
呼喊聲蓋過河水的轟鳴聲。
周明躺在地上,累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但他看著對岸,笑得很開心。
「木老弟你看,這力氣沒白費吧?」周明聲音沙啞。
楚沐塵也躺在泥地里,他看著灰濛濛的天空,聽著真誠的道謝,心裡踏實。
鄴城凡人的忘恩負義,曾經讓他懷疑救人的意義。
但現在他明白了,不是所有凡人都是惡鬼,大多數人懂得感恩。
更重要的是,周明他們沒有因為可能會遇到惡人就停止行善。他們做善事純粹,不求回報,只為了自己心裡過得去。
「沒白費,周大哥。」楚沐塵轉過頭,看著周明。
這就是他尋找的同道中人。
夜幕降臨。
四人生起一堆篝火,烘烤濕透的衣服。
靈力耗盡,他們沒有用真元烘乾,只能靠最原始的火堆。
吳濤從行囊里拿出一個小泥罈子。
「今天幹了件大事,大家喝點酒暖暖身子。這是我前些日子在鎮上打的高粱酒,沒靈氣,但夠烈。」
吳濤拔開塞子,一股刺鼻的酒糟味飄出來,他喝了一大口,辣得直哈氣,然後遞給周明。
周明也灌了一口,遞給楚沐塵。
楚沐塵沒有猶豫,接過泥壇仰頭喝下一口。
酒液像刀子一樣刮過喉嚨,落入胃裡,變成一團火。極辣,極嗆,但也極好。
沈清接過罈子,也抿了一小口,臉上泛起紅暈。
火堆燃燒。
「周大哥,你們一直做散修,有沒有想過拜入大宗門?」楚沐塵隨口問道。
「想過,做夢都想。」周明往火里扔了一根樹枝,「大宗門有極品功法,有源源不斷
的丹藥,誰不想去?」
「但我曾經參加過一個二流宗門的收徒大選,人家測了我的靈根,四系雜靈根。執事直接把我踹下山門,說我這種廢物連給他們掃地都不配。」
「散修多半是資質極差的人,大宗門看不上我們,就只能自己在這爛泥地里刨食。」
「木大哥,其實做散修也挺好。」沈清看著火光,聲音很輕,「大宗門規矩多,等級森嚴。我們在外面雖然苦,但自由,而且我們可以自己定規矩。」
「自己定規矩?」楚沐塵來了興趣。
周明點點頭,眼神變得認真。
「木老弟,我跟你交個底。我們三人結伴,不僅是為了活下去。我們心裡,有個大願望。」
「現在的修仙界,大宗門不管凡人死活,只顧著自己搶地盤搶資源。魔修更不用說,殺人放火。散修之間也是互相捅刀子,為了半株草藥能把親兄弟賣了。」
「這世道太黑,黑得透不過氣。」
周明喝了一大口酒。
「我想著,等我哪天運氣好,突破築基期。我就去找個沒人管的荒山,建個小門派。
不收天資好的弟子,只收被大宗門趕出來的雜靈根,收無家可歸的孤兒。」
「我要定下規矩,進了我的門派,大家有口飯一起吃。誰也不許欺負凡人,誰也不許同門相殘。咱們不求長生不老,只求能安安穩穩地活下去。順便,幫幫這路上遇到難處的人。」
周明描繪著他的藍圖,簡陋,天真。
沒有宏大的稱霸九州的目標,只有一個最卑微也最善良的願望。給底層的人,建一個避風港。
「大哥當掌門,我就當長老。」吳濤在旁邊補充,「我專門去研究凡人能用的草藥,以後凡間再有瘟疫,我就把藥拉過去,免費發,不收他們賣身契。」
「那我就負責教門派里的孩子讀書認字。」沈清也笑著說道,「教他們明辨是非,不能光修仙不修德。」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構築著心中的烏托邦。
楚沐塵坐在旁邊,聽得眼眶發熱。
這三個人資質很差,身處底層,每天為了溫飽掙扎,但他們的心比天空還要高遠。
他們想做的事和楚沐塵從小立下的宏願,如出一轍。
心懷天下,拯救蒼生。
楚沐塵在歸元宗覺得這種事理所應當,因為有龐大的宗門做後盾。
而周明三人一無所有,卻依然敢做這種夢,依然在一步步踐行。
這才是真正的俠。
不是溫室里的花朵,是從石頭縫裡長出來的參天大樹。
楚沐塵站起身,端起泥罈子走到周明面前。
「周大哥,吳二哥,沈三姐。」楚沐塵鄭重地改變了稱呼。
「你們的願望一定會實現,而且也算我一個。以後你們建門派,我去當個打雜的。有我在誰也別想欺負你們,咱們一起把這黑透的世道,鑿出一條光來。」
周明站起身,一把攬住楚沐塵的肩膀。
「好兄弟!有你這句話大哥心裡敞亮,咱們雖然不是親兄弟,但以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吳濤和沈清也站起來,四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劣酒在他們口中傳遞。
夜深,篝火漸漸熄滅。
四人背靠背,在荒野中睡去。
安心。
次日,四人繼續上路。
因為有了昨夜的交心,隊伍氣氛變得更加融洽。
不再是萍水相逢的客氣,而是真正的無話不談。
周明會把打來野兔最肥的後腿分給楚沐塵,吳濤會主動幫楚沐塵背沉重的行囊。
沈清會在休息時,細心地幫楚沐塵縫補劃破的白袍。
楚沐塵享受著這種被照顧同時也被需要的感情。
畢竟在周明他們這裡,楚沐塵隱瞞了身份,隱瞞了修為。
他們對他好,僅僅因為他叫木塵,因為他幫他們扛過木樁,喝過同一壇劣酒。
這是純粹的友誼,不摻雜任何利益。
在路過一個小鎮時,有凡人惡霸在欺凌商販。
楚沐塵正準備出手教訓,周明伸手攔住了他。
「木老弟,殺雞焉用牛刀。這種凡俗惡棍,交給你大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