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創造一個真正的世界
「既然你們知道————為什麼路上要救我,為什麼要替我擋毒針,為什麼要和我結拜?
」
這是楚沐塵最想不通的地方,也是支撐他道心最核心的支柱。
吳濤拿著楚沐塵的儲物袋,掂量了一下,冷笑出聲。
「楚少俠,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在驛站為了救你,連命都不要了?」吳濤走到楚沐塵面前蹲下身,「不演得慘一點,你怎麼會感動?你怎麼會把防備心徹底放下?」
「那鐵甲巨蠍的毒針呢,你替我擋了毒針,毒發七竅流血,這也是假的嗎?」楚沐塵轉過頭看向周明。
「毒針是真的,巨蠍也是真的。」周明臉上帶著嘲諷的笑意,「但你不知道,我們在去驛站之前,就提前在道路上撒了引獸粉。」
「那兩頭鐵甲巨蠍是我們故意引過去的,目的就是為了在商隊面前演一場英雄救美的戲,更重要的是演給你看。」
「至於毒針,被刺中之前我就吞了一顆解毒丹,看起來七竅流血,其實毒素根本沒進心脈。」
「為了套牢你這隻肥羊,老子確實冒了點險,不過回報也是豐厚的。」
楚沐塵覺得呼吸困難,腦海里不斷閃過這段時間以來的畫面。
破廟裡分給凡人的麵餅,河水裡拼命打下的木樁,篝火旁描繪的門派藍圖。
「建門派————收留孤兒————也是騙我的?」
沈清站在一旁,手裡拿著從楚沐塵身上搜出的幾瓶丹藥,聽到這句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楚少俠,你幾歲了,還信這種哄小孩的鬼話?」
走到楚沐塵面前,沈清用腳尖踢了踢他的臉。
「建門派?收留孤兒?這世道我們自己都活不下去,去管別人的死活?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吃飽了撐的下山來普度眾生?」
「你知不知道,我們看到你拿回春丹給幾個沒用的凡人用,心裡有多噁心?一顆回春丹,夠我們在集市上換半個月的口糧,你隨便就扔給幾個要飯的。」
「你高高在上,你視金錢如糞土,那是因為你有。你有一個龐大的宗門養著你,你根本不知道為了半塊靈石在泥地里和人拼刀子是什麼滋味。」
「你清高,你了不起,你不知道我們底層修士,需要怎麼才能一步一步走到最高!」
楚沐塵渾身發抖,不是氣的,只是不理解。
「如果你們只是圖財,集市上為什麼要教我那麼多,為什麼還要把這金丹洞府的機緣
分給我?」
周明嘆了口氣,用一種看白痴的眼神看著楚沐塵。
「楚少俠,你還不明白嗎?」周明指著乾涸的靈泉池,指著外面的石門,「這個金丹洞府我們五年前就發現了,裡面的東西早就被我們搬空。」
「地圖是我們在集市上故意演戲給你看的,灰石片也是我們提前安排瞎眼老頭擺在攤位上的,老頭也是我們的人。」
「至於主墓室里的玉簡、短劍、築基丹,全是我們提前放在台子上的誘餌。玉簡是地攤上買的殘缺功法,短劍是我們上次殺了一個劍修搶來的,至於築基丹————」
周明拿出剛才大公無私分給弟弟妹妹的築基丹,用力一捏丹藥碎裂,散發出一股刺鼻的妖氣。
「這是用二階妖狐的內丹混合毒草煉製的化功丸,表面鍍了一層金粉,只有散修才會信以為真。如果是普通的散修,我們連動手都省了,直接看著他們搶著吃下毒藥,然後收屍就行。」
周明平靜地講述著他們的計劃。
從破廟相遇,到驛站救人,再到集市淘寶,最後入洞探險,這是一個龐大且殘忍的騙局。
每一個環節,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是精心設計好的劇本。
楚沐塵就是這個劇本里,唯一被蒙在鼓裡的獵物。
「你們————經常這麼做?」楚沐塵只覺得胃裡翻江倒海,想吐。
「當然,你已經是第五個了。」吳濤得意地接口。
「像你這種名門大派出來歷練的弟子,修為高,法寶多,丹藥足,但腦子都簡單。從小在宗門裡聽長輩講些仁義道德的廢話,自以為天下無敵,心懷大義。」
「只要我們裝裝可憐,裝裝豪爽,再演幾齣苦肉計,你們就會把我們當成生死兄弟,掏心掏肺。」
「殺你們這種肥羊,比去深山老林里殺妖獸安全多了,收益還大。」
楚沐塵閉上眼睛,世界在他的感知里開始崩塌。
在歸元宗,師兄們給他湊貢獻點,是真的為了同門情誼。
在青水鎮,大師兄拒絕凡人的糧食,是真的為了宗門規矩。
他以為自己找到了世間最美好的東西,並且在這三個散修身上得到驗證。
他以為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正道雖然有敗類,但底層依然有光。
但現在,這光熄滅了。
這不是光,是深淵裡捕食者頭上致命的誘餌。
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麼不求回報只求心安,也沒有什麼建立乾淨門派的宏願。
只有骯髒的算計,只有為了幾塊靈石,把人命當成玩物,把感情當成工具的極致邪惡。
楚沐塵猛地睜開眼睛,雙眼變得通紅,布滿血絲。
他死死盯著周明,強忍著鎖骨處的劇痛,咬牙切齒地開口。
「破廟裡————割破手掌,滴血入碗,對天發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背信棄義,天誅地滅。你們若殺我,天道誓言反噬,你們也活不成!」
楚沐塵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修仙界最重的天道誓言上。修士若違背精血立下的重誓,心魔必生,雷劫必至,這是鐵律。
聽到這話,吳濤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周明也笑了,笑聲在空曠的石洞裡顯得刺耳。沈清更是掩嘴輕笑,仿佛聽到世間最大的笑話。
「天道誓言?反噬?」周明蹲下身,拍打楚沐塵的臉頰,「楚少俠,你搞清楚,我們在破廟裡是對著誰磕的頭?是對著一個叫木塵的散修,是一個無依無靠,和我們一樣在泥地里打滾的窮苦兄弟。」
周明揪住楚沐塵的衣領,將他上半身拽起來一點。
「你是木塵嗎?你是歸元宗的親傳弟子,楚沐塵!你從頭到尾都在用假名字,假修為,假身份!」
「你一個高高在上的大少爺,跑到我們面前裝窮,裝兄弟!你明明有築基期的修為,看著我們被狼群圍攻,看著我們在河裡拼命打樁,你就在旁邊看著!覺得好玩是不是?覺得我們在泥水裡掙扎的樣子很感人是不是?」
說到這裡周明狠狠將楚沐塵摔回地上。
「你先用假情假意騙了我們,你連名字都是假的。這天道誓言,去反噬誰?反噬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木塵嗎?天道都找不到你要保護的人!」
「楚少俠,論起假情假意,論起虛偽,我們三個加起來都不如你。你以為你是在體察民情?你不過是在滿足可笑的俠義虛榮心。」
「你把我們當成仙俠遊戲裡的過客,你對我們隱瞞一切,現在卻來質問我們為什麼背叛你,你配講信義這兩個字嗎?」
所有的質問,全被堵死在喉嚨里,楚沐塵知道他們說得對。
木塵根本不存在,木塵是他用來掩飾身份的面具。他用面具去換取別人的真心,卻要求別人對他坦誠。
他引以為傲的純善,在對方扭曲但嚴密的邏輯面前,變成最虛偽的欺騙。
他用來指責對方的武器,被對方奪過去,殘忍地捅進了他自己的心臟。
「我救過你們,我給你們丹藥,我真心把你們當兄弟。」楚沐塵的聲音不再顫抖,變得冰冷空洞,「你們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楚少俠,你跟我們談心?」周明聽到這句話沒有愧疚,反而笑得張狂。
「你問我們的心是不是石頭做的,我告訴你,我們的心是被這個修仙界硬生生磨成石頭的。」
「誰來可憐過我?老二的父母被你們名門弟子鬥法砸死,誰去給過半點賠償?老三在集市上賣藥,被大宗門的惡少欺凌,誰去替她伸過冤?」
「你們這些名門正派,占據天下最好的靈脈,掌握所有的功法丹藥。你們高高在上,隨手指頭縫裡漏出一點殘渣,就能讓我們這些散修打破頭。」
「你們剝奪我們正常修煉的機會,把我們逼成在泥地里搶食的野狗。」
「然後,你,穿著乾淨的白袍,帶著極品的丹藥,跑到我們面前。高高在上地施捨你的善良,跟我們談兄弟情義?」
周明兇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吐在楚沐塵的臉上。
「你的善良,是對我們的侮辱!」
「你有什麼資格做我們的兄弟,你從小錦衣玉食,你懂什麼是餓得吃土的感覺嗎?你懂為了半塊靈石去殺人的無奈嗎?」
「我們騙你,我們殺你,不是我們天生犯賤,是因為我們想活下去,是因為這個世界就是個吃人的磨盤!」
「錯的不是我們,是這個把資源全部壟斷的該死的修仙界,是你們這些滿嘴仁義道德的偽君子!」
周明的咆哮聲在石室里迴蕩。
這番扭曲卻又符合底層生存邏輯的話,割裂了楚沐塵建立的所有認知。
對。
資源被壟斷,凡人被壓榨,散修被逼成餓狼。
歸元宗的溫暖,只是建立在剝削全天下的基礎上的虛偽溫室。
鄴城凡人的忘恩負義,是真。
飛星閣的養妖害人,是真。
眼前這三個人的騙局和殘忍,也是真。
這才是真實的修仙界。
這才是真實的人間。
楚沐塵一直堅信的心懷天下和正義必勝,在殘酷的利益面前連個笑話都不如。
他想用愛和善良去感化這個世界,但這個世界告訴他,愛和善良是這世上最廉價也最致命的毒藥。
楚沐塵不再說話,眼中的光芒逐漸熄滅。
「大哥,別跟他廢話,夜長夢多。這小子畢竟是築基期,萬一毒藥壓不住他,讓他衝破封印就麻煩了。殺了他,把屍體扔進萬人坑。」吳濤在一旁催促。
周明點點頭,拔出厚背大刀,走到楚沐塵面前。
「楚少俠,下輩子投胎,如果還生在名門大派,別再下來受罪。這泥潭,你踩不起,修仙界都是虛擬的,聽哥一句話,你把握不住。」
周明舉起大刀,對準楚沐塵的脖頸,用力地砍了下去。
楚沐塵沒有閉眼,就這麼空洞地看著落下的刀刃。
他不想活了。
道心已經破碎,楚沐塵不知道自己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就在大刀即將切開喉管的瞬間,楚沐塵丹田深處突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紅光。
這不是楚沐塵的力量,而是洗劍峰劉雲長老留在親傳弟子體內保命的本命劍氣。
紅光從胸口炸開,劍氣如同怒龍出海,瞬間粉碎壓在楚沐塵身上的禁錮符籙。
恐怖的劍威在狹小的石室內肆虐,周明的大刀在接觸到紅光的瞬間化作鐵水。
「啊!」
周明發出一聲悽慘的嚎叫,他的右臂直接被劍氣齊根切斷,整個人倒飛出幾十丈,重重砸在石壁上,渾身骨骼碎裂。
劍氣掃過,吳濤和沈清根本來不及反應,兩人連慘叫都沒發出,直接被恐怖的氣浪掀飛,七竅流血。
石室搖晃,灰塵落下,楚沐塵體內的毒素,在這道劍氣的沖刷下,被徹底焚燒殆盡。
壓制在丹田的築基期靈力重新流轉,楚沐塵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沒有去擦臉上的唾沫和血跡,只是拔出插在旁邊地上的青鋒劍,緩步走到重傷垂死的周明面前。
周明躺在碎石堆里,嘴裡不斷湧出鮮血,他看著居高臨下的楚沐塵,眼中終於露出絕
望的恐懼。
「不————不要殺我————木老弟————楚少俠————饒命————」周明掙扎著求饒,「錯的————是世界————我不想死————」
「你說得對,錯的是這個世界。」楚沐塵看著對方,聲音沒有任何感情,「既然世界錯了,我就把這個世界徹底毀掉,重新建一個對的。」
舉起青鋒劍時,楚沐塵想起了師尊教他的仁劍,不能濫殺無辜,要給惡人改過的機會o
改?改個歸元宗粗口!
楚沐塵握劍的手沒有絲毫顫抖,青鋒劍平穩地刺入周明的心臟,攪碎了心脈。
周明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楚沐塵抽出劍,轉身走向昏迷的吳濤和沈清。
一劍一個,乾淨利落,冷酷無情,他親手殺死了這三個曾經發誓要用命去保護的生死兄弟。
鮮血染紅青石板,楚沐塵站在三具屍體中間,感覺好累,但不知為何,他不想回歸元宗。
至於要去哪裡,楚沐塵也不知道,他只是麻木地走出了這座充滿算計和背叛的金丹洞
府。
外面的天空不知何時下起瓢潑的大雨,沖刷著白袍上的血跡。
楚沐塵覺得,自己已經死在了洞府里,至於活著的是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
雨下個不停。
楚沐塵在某處半山腰找到了一個乾燥的山洞,他走進去盤腿坐下。
山洞外雷聲轟鳴,閃電照亮毫無血色的臉。
沒有哭,也沒有憤怒,楚沐塵情緒很平靜,腦海里清晰地復盤著這段時間發生的所有事。
周明說得對,錯的是世界。
修仙界就像一個巨大的磨盤,頂級大宗門坐在磨盤最上面,掌握著最好的靈脈,最多的丹藥,最頂級的功法。
這些人只需端坐雲端,就能享受天下供奉。
歸元宗就是其中之一。
因為資源極度豐厚,所以歸元宗內部能維持體面,能講究同門情誼,能教導弟子心懷天下,這是一種奢侈的善良。
而磨盤下方,是無數像周明、吳濤或沈清這樣的底層散修,還有數不清的凡人。
他們為了大宗門指縫裡漏出的一點殘渣,互相撕咬,互相算計。父子反目,兄弟相殘,被逼成吃人的野鬼。
如果不把大宗門占據的資源打散,底層的廝殺永遠不會停止。
如果不把底層的世界觀或價值觀重塑,類似這種背刺反水的事情必將時刻發生。
楚沐塵恨周明等人,但更恨這個逼人成鬼的世道。
他要改變這一切。
他要創造一個沒有大宗門壟斷,沒有高低貴賤,人人都有功法練,人人都能吃飽飯的修仙界,一個真正和平友善的世界。
但要建立新規矩,必須先打碎舊規矩。
舊規矩的力量龐大,楚沐塵要面對正魔兩道,甚至還有散修的勢力。
如果回去講道理,沒有人會聽,師尊劉雲不會同意他去搶奪大宗門的資源。
道不同,不相為謀。
楚沐塵站起身走到山洞最深處,面對著歸元宗的方向,雙膝跪地,重重地磕了幾個頭
o
額頭撞擊岩石,磕破了皮,鮮血順著鼻樑流下。
「師尊,弟子不孝。」
「師尊教弟子修仁劍,弟子記住了。但弟子的仁,和宗門的仁不一樣。」
「宗門的仁是獨善其身,是高高在上的施捨。弟子的仁,是要打破這吃人的規矩。」
「弟子要去做的事,世人皆會稱之為魔。弟子不願連累洗劍峰,不願連累歸元宗。」
「今日一拜,恩斷義絕。日後相見,弟子便是歸元宗的死敵。」
楚沐塵站起來,脫下身上破爛的白袍,這是歸元宗親傳弟子的標誌。
隨後他換上周明包袱里的一件粗布灰衣,開始籌備接下來最重要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