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嫉妒得眼紅
《參考消息》創建於1931年,專門刊登海外消息,原為內部參考刊物,後轉制為公開報紙。
1979年初,遵照上級要求應,各d支部均需訂閱一份。
正是這套「集訂集送」的模式,讓上至工人、農民,中至兵卒、學生,下至商人、幹部,皆能以最快速度讀到這份報紙。
天還蒙蒙亮,郵政總局門口便忙忙碌碌地開始準備。
「今天的《參考消息》來了沒?怎麼這個點還沒到?」主管一邊左右張望,一邊大嗓門地嚷嚷,「你們先把其他信件和日報裝上去,別耽誤這段時間,同志們還等著我們送信呢。」
其餘郵差齊聲應下,個個幹勁十足,手腳麻利地分揀各類報紙與信件。
主管目光又在室內掃了圈,沒看見預想中的身影后,狠狠咬住後槽牙,低頭幫忙進行分揀。
不多時,一道身影從門外衝進來,手裡還揮舞著一張類似紙的玩意。
「叔!叔!」姚建國大聲喊著,「大好消息,大好消息啊!」
姚建國,一位年輕的郵差,前段時間才從鄉下返城,在家裡人的安排下成為郵政系統最底層的一枚螺絲釘。
他的叔叔,姚衛國主管,停下手頭的工作,冷冰冰地瞪他。
「什麼好消息壞消息?你是非得吃個處分才會老實!」
「不,這真是個大好消息!」姚建國顧不得喘勻氣息,一股腦地嚷出來,「咱們國家的君安作家在美國佬的雜誌上發書啦!」
姚建國高高舉起右手的報紙。
「你們自己看!《參考消息》寫得很明白!」
郵差們對視一眼,包括剛才還怒氣沖沖的姚衛國,齊刷刷地圍攏上來。
接過那張報紙,你一言我一語地讀起來。
【據外電消息,1978年12月,我國作家韓君安(筆名君安)創作的短篇小說《調音師》,正式刊登於美利堅知名雜誌《大西洋月刊》,成為近期兩國文化交流領域的一件喜事。
同期還刊發了西德作家盧卡斯·基爾希撰寫的龍國遊記《我與安》。
《大西洋月刊》作為美利堅具有廣泛影響力的主流雜誌————此次刊發是該雜誌對龍國文化關注度提升的重要體現,也反映出兩國建交後,文化領域交流合作的良好開端。
據悉,《調音師》以精巧的結構、犀利的筆觸,寫盡民國時期的腐敗與落後,譏諷了當時落後的政府與腐朽的統治者,這一態度得到了該雜誌編輯的高度認可。
需說明的是,此次我國作家登上《大西洋月刊》,合作流程存在一定不合規之處。
作家韓君安並未通過我國文化部門官方渠道對接雜誌社,而是經西德作家盧卡斯·基爾希引薦。
二人此前因文化交流結緣,成為好友,盧卡斯·基爾希直接幫其將作品提交給《大西洋月刊》的編輯團隊。
而雜誌社方面因急於推動兩國文化交流,未能充分核實————屬於流程上的疏漏。
本次刊發不僅讓更多美利堅民眾了解到龍國文化的深厚底蘊,也推動了中國文化走向世界,促進了兩國人民之間的相互理解與友誼。】
消息讀完了。
沉默卻在慢慢發酵。
姚衛國率先開口。
「————你這小子還真弄來天大好消息了。」他停頓片刻,「報紙上說得韓君安是君安作家?那位寫《調音師》和《那個男人》的君安作家?」
「————我記得前段時間《光明報》還發過他的採訪,我對那句時代的一粒沙」印象深刻,他居然————」
「海外發書?今個的太陽從哪邊升起?」
別怪同志們的對話有些迷迷瞪瞪的仙家味道,實在是【君安在海外發布文章】帶來的衝擊力堪比蘑菇蛋大爆炸。
「海外」對當下的國內普羅大眾而言,是比天涯海角更遙遠的名詞,卻也是比天涯海角更容易幻想的名詞。
真正的海外並沒那麼美好,但虛假的海外一定美得似一輪從不缺損的月亮。
他永遠高掛天穹、永遠不食人間煙火,寄託著人們對生活的另一種幻想。
這種幻想不被世俗所容,但隱秘地存在於大眾的心底,藏在一句又一句對於外國社會的「悲憫」討論中。
從報紙和教科書上或許會看到真正的「海外」,可那個藏於無數幻夢背後的「海外」永遠更勝一籌。
現如今如此更勝一籌的海外卻被國人染指。
其中固然有震驚,有不可思議,卻也夾雜著人們對於海外的嚮往與好奇,對本國文化在海外得以宣傳的與有榮焉般的驕傲。
只不過此類情緒在各個階級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比例。
對於工人階級而言,他們是國家建設的主力軍,這類好消息只會進一步增強他們對未來發展的信心,以及「快!現在可不是發癔症的時候!我們得把這消息送到千家萬戶去,讓所有同志們都跟著樂起來!」
「對對對!這種好消息必須讓所有人都知道才行!」
「報紙在哪裡?我去送棉紡廠的。」
「我去送機械廠的。」
「機電加工的兄弟由我負責!」
一輛又一輛漆得綠油油的郵差車出發,他們穿梭在城鎮的大街小巷,穿梭在鄉村的田埂野地,更在無數土路與小徑上顛簸前行。
很快,報紙被投遞到各大單位的收發室。
職工們取到報紙,一邊往單位公告欄的方向走,一邊低頭草草掃眼。
下一秒,腳步停住,身體僵住,目光呆住。
「啊————」
揉揉眼睛,認認真真地看第二遍。
沒有看錯。
確實是他們本國的一位作者,在海外重要雜誌上刊登文章。
這————
「不得了啊!大消息啊大消息!!」職工揮舞著報紙,像個大馬猴子似的往前奔,「你們快來看,快看來!」
工人們正在準備上工,聽到這呼喚後興致缺缺,一味聊起其他趣事。
「哎,下午放班後要不要去讀書社?我們有一位社員神通廣大,搞來了《那個男人》
的前三期內容嘞。」
「這麼厲害?那我可得去湊個熱鬧。你說君安同志這腦子是怎麼長的?居然能把那麼龐大的歷史隱藏在對話中,我平日寫個百十來字的文章都費勁,真羨慕他們這些會寫字的人。」
「所以,人家是作家,咱們是工人嘛,」工友帶上勞保手套,臉上的笑容燦爛又富有朝氣,「職業不分高低,我們都是在為社會做貢獻,都會有美好的未來的。」
正在其他工友準備附和時,「大馬猴子」跳躍著跑過來。
「你們快看!快看今日的《參考消息》哇!」
有工友不耐煩翻個白眼:「有大新聞就說出來唄,幹啥非得讓我們看呀」」
「君安的《調音師》在美利堅的雜誌上刊登了!」
大馬猴子興高采烈地打斷他的話。
「!!"
在一臉又一臉震驚中,大馬猴子高高舉起本日的《參考消息》。
無需翻閱,只需那麼一展開。
【主標題:兩國建交開新局文化交流傳佳音;副標題:《大西洋月刊》發表我國作家君安的《調音師》及西德作家龍國遊記。】
報紙上還貼了三張照片。
一是《大西洋月刊》12月期的正面大頭照,突出《MeandAn:Amysticalvoyage
tothe East》。
二是標有《TheTuner》跟【HanJun「an】的內頁。
三是一張黑白的雙人合照,下面小字標註:韓君安作家與盧卡斯·基爾希作家於紅海文化遺址進行田野考察時所留。
文章的通篇布局旨在印證一句話—「我們實事求是、務實求真地進行了本次報導,一切證據均可查詢,並無任何虛構或誇大。」
「————不如有點虛構,這可比實事求是更好接受。」
在一陣近乎死寂的沉默後,有人幽幽吐出這句話。
其他同志們雖覺得贊同此話不太合適,還是忍不住附和著點頭。
「每當我以為君安同志很厲害時,君安同志都能再給我個驚喜,跑到海外發表文章——
——怎麼做到的。」
「驚訝君安同志的文筆,驚訝君安同志的構思,驚訝————不行,我有點頭暈。」
「你先別暈,等你放班後帶我去讀書社再暈,我還想看《那個男人》前三期呢,本來只是感興趣,現在是特別感興趣。這可是上過海外報刊的君安同志哇!」
經他提醒,立刻有同志想起另外一件事。
「話說,《人民文學》這一期還在賣嗎?」
工人同志們彼此對視,立刻明白各自的想法。
一、二、三,跑「你們不許跟我搶!!我必須要買到一本!」
「少來,你能在讀書社看到,把雜誌讓給我們吧!」
「工頭,休息室的《人民文學》外借不?我想拿回去摘抄。」
比起工人同志們的積極活躍,知識分子則驚得像是瓜田裡的渣。
無數人在看完這篇報導後,腦袋上立刻冒出三個碩大的問號。
什麼叫「海外刊登」?
什麼叫「諷刺當時落後的政府」?
什麼叫「違規操作但朋友引薦但兩國友好?」?
《參考消息》的同志們在刊發這篇文章時,莫不是吃了什麼雲南運來的菌子,怎麼能瘋成這個樣?
首先,在當下這個時間節點,絕大部分(99%)的同志們都在準備恢復創作,這邊「萬里關山從頭邁」,那邊「今日我做花中之王」。
韓君安的創作進度顯然比正常人快四步。
咋滴!
還隔國內跳倫巴?
倫巴,倫巴,小心把自己搶把出去。
其次,誰家好人姓名叫韓君安,筆名叫君安,由於重複度太高,搞得報紙都得重申,免得引起誤會。
不會起名到這種地步嗎?
—也對。
前作叫王生,後作叫莊生,後作不如叫李生吧。
饒是當時的知識分子不清楚何為「起名廢」,他們也清晰地看透韓君安這一喪心病狂的屬性。
然後,誰說《調音師》是諷刺腐朽落後的民國政府?
這是當時文學界認同的解讀方向嗎?
劉鑫武那番另闢蹊徑的解釋真把你們洗腦!
我們好生生一部諷刺文學,一部展現人性醜惡、社會黑暗,充滿可挖掘角度的文章就這麼給簡化了?
你丫還敢自詡「實事求是、務實求真」?
真是憤怒不過三秒鐘,大家又死死壓住火氣。
官方定性就官方定性吧。
畢竟君安同志這本書核心立意還是敏感了些。
再然後,流程不合理但如實承認?
服了!
流程不合理就流程不合理,沒必要直接說出來。
他們對這消息不感興趣。
一真當他們不會嫉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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