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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請務必忍耐

2026-10-15 01:28:03 作者: 門下三千鴉

  第130章 請務必忍耐

  世界上最絕望的事情是什麼?

  答:在剛剛得罪過的人手底下幹活。

  望著不遠處的韓君安,孫盛銘的表情似是日了狗。

  「你、你便是王秘書口中的————大人物?」

  韓君安歪頭:「大人物說不上,只是願意為家鄉做一點貢獻。」

  話音未落,立刻有礦務局的同志接話。

  「君安同志真謙虛,您可是咱們當地最有名的大人物,剛剛才上過國民級別的報紙,我們紀念館很高興能夠由您來題字。」

  韓君安忙擺手:「大家千萬別這麼講,如果沒有礦務局牽頭做這功德無量的事情,哪會有我替大家服務的機會?你們才是咱們本地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花花轎子人人抬。

  哪怕知道韓君安這麼說有互捧的成分在,礦務局的同志們也格外開心,再次七言八語地同他聊起來。

  無人分注意力給門外的孫盛銘。

  縮在棉衣袖子下的手掌猛然握緊,指甲蓋深深嵌入到柔軟的掌腹,孫盛銘深吸口氣,大步流星地走進室內,全當沒注意到眾人對他的冷落。

  剛才要是沒有看錯,韓君安在岔並話題時特薏瞄了眼他。

  這絕對是故意而為。

  幼稚!

  小孩子做派!

  他才不會被這種手段所打敗。

  孫盛銘快步走向市里派來的另一位秘書。

  「李秘書,我來了。」他發出並不隱晦的抱團請求,「有什麼能幫你的嗎?」

  李秘書語氣淡淡:「你是來幫助君安同志的,搞清楚服務對象。」

  「————好。」

  孫盛銘還想多說些話。

  卻聽韓君安已經談到去年夏日的事情。

  「————我也很感念礦工同志們過去的遭遇,小李秘書當時和我一塊去拜訪的老礦

  工。」他特意點出李秘書這位當事者,「我們都很為那段真實歷史感到————用痛苦」來形容這種感受太輕飄飄了。」他忍不住自嘲,「從事文字工作的人竟也會不知道該如何用詞。」

  「君安對筆下的文字向來負責任,」小李秘書幫著圓場,「他是絕不肯輕易落筆的。」

  其他同志們忙點頭。

  眾人又聊起去年那場特殊的採風。

  小李秘書作為親歷者,倒是有不少事情能補充,氣氛一時間被烘得其樂融融,人人臉上都帶上些許笑意。

  

  孫盛銘卻笑不出來。

  他這該死的壞運氣!

  不光要跟剛得罪的傢伙合作,能依賴的前輩還是對方的朋友。

  好在這工作只有一兩天,對方還是標準的文人做派,連對付他都是排擠冷淡這種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應當不會出什麼大事。

  熬過去就好,熬過去就好————

  眾人沒聊兩句,又移步到隔壁的小會議室。

  「考慮到君安同志需要很大的寫字空間,這是我們特意騰出來的。」

  韓君安再次道謝。

  礦務局的同志們還有其他事情要忙活,交代完具體的題字任務後,他們迅速撤離現場。

  木門被帶上。

  室內只剩下韓君安、李秘書與孫盛銘三人。

  紀念館給出的任務列表很長,包括且不限於門口的匾額、主紀念碑的撰寫,遇難礦工紀念館的落款以及小場館的匾額。

  時間緊任務重,韓君安立刻行動。

  小李秘書和孫盛銘也趕忙幫著整理工具。

  交情歸交情,記恨歸記恨。

  工作必須按時完成。

  途中,小李秘書免不得好奇。

  「君安,你認識這位新來的孫秘書?我看你剛才特意瞧眼他。」

  聞言,低頭鋪宣紙的孫盛銘動作一頓,隨後又若無其事地繼續。

  哪怕韓君安說出今早的求親之事,也不過是泛泛一提,也沒有人會為這類兒女私事上綱上線。


  至於小弟的病情————

  這個確實要擔心,但家裡瞞得很好,應該也不會出事。

  韓君安微笑:「我們不光認識,我們還差點成為親家呢。」

  「那敢情好呀,」李秘書一樂,「是跟你們家大姐還是二姐?我聽聞二姐可跟匡雨信搞對象嘞,兩人前些天去電影院看《追捕》了,你是沒瞧見那個黏糊勁兒。」

  韓君安拈開筆頭的動作一頓,片刻又如常回答。

  「這事沒成,孫秘書他們家顯然忘記告訴我們,他們家二弟弟患有一種遺傳性的病症」

  o

  李秘書吃驚。

  孫盛銘張口便要反駁。

  「孫秘書別著急呀,」韓君安打斷他,「我說這事是為了表揚你弟弟,畢竟身患癲癇還要為國家服務的好同志,在當下這年代可不多見嘍。我們必須得誇讚小孫同志這種無私貢獻的偉大精神。」

  他停頓片刻,笑容更為濃烈。

  「不知道孫秘書的身體情況如何?你該不會也是位偉大的奉獻者吧?」

  孫盛銘原以為這秘密會指向弟弟,不成想韓君安竟瞄準了自己。

  死道友可以,但貧道不能死啊!

  他立刻駁斥:「不,你不要瞎說「孫秘書,癲癇是會遺傳的,」小李秘書打斷他,表情格外嚴肅,「我不想問你的弟弟是怎麼通過體檢的,我只在乎你的體檢報告是否正常,我們部門絕不接受這樣的隱患。」

  孫盛銘急了。

  「不,李秘書,你相信我,我的體檢報告絕對沒問題,你不能因為韓君安說什麼便認什麼啊。」

  李秘書不跟他爭辯。

  「明天上午去礦總醫院重新做體檢,我會跟院長打招呼,有什麼問題等你的體檢報告

  出來再說。」

  孫盛銘:「————是。」

  同時,他忍不住朝韓君安投去憤恨的目光。

  你小子給我等著!

  韓君安只當什麼也沒有看見,優哉游哉地落下第一筆。

  蛇打七寸。

  對一心想要走仕途的家族而言,毀掉對方的上升途徑才是最狠的報複方式。

  幸運的話,孫盛銘會因為查出隱藏疾病而徹底出局。

  不幸的話————嘖,他會希望自己擁有這類遺傳疾病的。

  第一日的半天工作結束。

  韓君安優哉游哉地回家。

  第二日上午,他獨自工作。

  小李秘書和孫盛銘都沒有來。

  下午兩點半,孫盛銘來了。

  嘭一他怒氣沖沖地推開會議室大門,像股龍捲風似的衝進來。

  韓君安主動打招呼。

  「孫秘書,你可算來了,我正在等你呢。」

  孫盛銘冷笑。

  「你現在開心了?我弟弟因為你的告密被開除公職。」

  韓君安靜靜地看著他。

  既沒有接話,也不想反駁。

  孫盛銘被他看得有點發毛。

  「————有什麼問題?我以為你會為得到這結果感到高興,這不就是你想要的最終結果嗎?」

  韓君安噗嗤笑出聲。

  「你比我想像得更蠢一點,」他漫不經心地指揮,「去!給我拿張宣紙過來,我要寫字。」

  孫盛銘冷笑:「我憑什麼聽你指揮?」

  「要跟我吵?」韓君安反問,「你如今是我的秘書,你們部門特意分配給我的秘書。

  繼你弟弟被開除後,你也要挨處分?」

  孫盛銘:

  韓君安微笑:「去拿張紙過來。」

  儘管孫盛銘討厭韓君安,恨不得將韓君安拉到泥土裡,再狠狠踩上四五六七八腳,但在弟弟被開除,全家人都僅能指望他的前提下,他必須要完成當下的工作,以保住自身和未來的前途。

  ————哪怕這一前提是為敵人服務。

  宣紙被拿過來。


  韓君安接過來鋪開。

  寫下第一個筆畫——橫折鉤(1)

  「知道他們為什麼請我來寫字嗎?」韓君安今日談興很好,一邊提著毛筆,一邊侃侃而談,「因為我是作家,作家算是真正意義上的文人,我們所屬的儒家社會又向來尊崇文人。所以,哪怕我沒有一官半職,你也依舊要暫時當我的秘書。」

  孫盛銘咬緊腮幫子。

  「我沒興趣聽你自吹自擂。」

  韓君安落下第二筆撇())。

  「其實你應當害怕的,文人的筆桿子很討厭哎,他們能將黑的說成白的,能將白的說成黑的,他們是思想教育最關鍵的一環,也是思想教育最危險的一環。我記得《水滸傳》

  曾描寫過一對姦夫淫婦,潘金蓮和西門慶————」

  孫盛銘打斷:「我沒興趣聽你賣弄淵博的知識,我更不在乎什麼姦夫淫婦,他們的命不會比一位文人的命更高貴。」

  他已經猜到韓君安的打算,「你若是想用你的筆將我們家的所作所為寫下來,我歡迎你去寫!歡迎你大膽辛辣地去寫!寫你姐姐二十六歲也沒人娶,寫她幾乎成為一位癲癇病人的妻子,寫你們家如何被我們家玩弄於股掌,差一點便要讓我們謀劃成功。」

  他停頓片刻,「問題是,你寫了之後要發表在哪裡?哪家雜誌會發表這些無趣的家長里短?君安的名氣還沒那麼大,你也沒有自己想像得那麼有底氣。」

  不知為何,韓君安笑得更開心了。

  但他並不贊同孫盛銘的話。

  「你怎麼能這麼惡劣的猜測我?昨天小李秘書講過呀,我向來很重視我筆下的文字,」他話音陡然一轉,「不過,你的推論倒是沒太大問題,確實不會有多少雜誌,願意

  無條件收下君安無聊的家長里短的訴苦。我也無意為這件事浪費自身的人情。」

  韓君安落下第三筆點()。

  「我現在的社會地位還沒有那麼高,影響力也不夠大,不過再幾年便未必————」他歪頭看向孫盛銘,「這個會讓你恐懼嗎?」

  孫盛銘:「————不會。」

  「真遺憾,但你說得確實是我的打算,」韓君安笑容稍淡,「我準備讓你和你的家人後半輩子都活在一種名為「哎呀,今天君安有沒有寫那件事」的恐懼中。」

  孫盛銘:「你的想法很天真,也很愚蠢。」

  「文人就是這樣的,我們腦海中經常會有類似的想法。」

  韓君安落下第四筆—點()。

  「不過這種想法也並非愚蠢,就如魯迅寫的阿Q、祥林嫂、孔乙己和閏土,他們因為一篇文章得以永恆存在於世界上,」他說得很慢,給聽話者留足幻想空間,「我偶爾很佩服汪倫,他是一位寂寂無名的人,沒有在史書上留下任何記錄,但那句不及汪倫送我情」將會伴隨龍國文化一代又一代地傳承,直到我們飛離地球,直到我們進化成另外一種生物。」

  孫盛銘當然聽說過這些姓名,當然知道這些事情。

  他甚至比韓君安更加清楚地明白,一旦他和他的家族成為「祥林嫂」、成為「汪倫」的後果,一如他多麼清楚那句「孫家受過皇封」的影響力。

  「————我不會害怕的,」孫盛銘重複,「你不會成為魯迅或李太白。」

  韓君安微笑:「但我成為他們的機率比你更大,我接觸到那些或許會成為他們的作者,機率也比你更大。」

  孫盛銘不言語。

  「一位燕大學生,一位在《人民文學》供稿的同志,總比一位蝸居在小地方,靠祖輩那點稀薄到可憐的名氣的秘書更有前途。」

  韓君安落下第五筆斜鉤(臥鉤,)。

  韓君安又一次詢問:「現在你會害怕嗎?」

  「不會!」

  「真的?」

  「真的。」

  「那好吧,我尊重你的想法。」

  孫盛銘重重重複:「————我不會被你噁心又天真的想法威脅到。」

  「那你的手為什麼在顫抖?」韓君安反問。

  孫盛銘一愣,再低頭往下一看,右小臂正在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就像是他弟弟犯病那樣。

  身體永遠比思想更加誠實。


  孫盛銘死死咬住下唇。

  「我們還可以談,你可以說出你的條件!」

  韓君安落下第六筆—點()。

  「不想談哎,因為你說過你不害怕啊,不害怕為什麼要談判。軟弱是求不來和平的。」

  孫盛銘:「————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韓君安微微一笑。

  「我不會打你,我也不會罵你,只是從今天起,我的名字將永遠懸在你的心上。

  「你想讓我的姐姐下半輩子活在丈夫不知道什麼時候犯病的恐懼中,我就要你和你的家人一同活在不知道何時會名譽掃地的驚懼中。」

  「你們每掙一分錢,你們每往上走一步,你們每次出門跟別人問候,你們每次看見早上太陽————我都要你們擔心這種名譽掃地的風暴何時到來。」

  「死亡是涼爽的夏夜,而死亡到來前的等待會是漫長的折磨。」

  韓君安落下第七筆點()。

  韓君安放下毛筆。

  一個【忍】字赫然浮現在紙面上。

  「忍字頭上一把刀。」他微笑詢問,「孫秘書,你喜歡這個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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