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習慣性反客為主
能將「監視」裹上如此甜美的外殼,韓君安必須要承認王秘書是一位人才。
掃眼明顯緊張起來的另外兩人,他發出邀請。
「王秘書,我們去河邊走走吧。」
王秘書自無不可。
他只是找藉口過來尋韓君安談事,在哪裡談反而是最無關緊要的環節。
在小妹和匡雨信的擔心目光中,兩人一前一後地離開。
冬日其實並無任何風景可言,五號坑的煤灰倒是比去年少了些,應當是新機械派上了用途,不過天空還是沉悶悶地壓下來,就連路旁的雪堆也染上灰塵。
河水倒是凍得結實,一群半大小子在上面嘻嘻哈哈地玩鬧。
王秘書走在前面。
韓君安跟在後面,目光隨意掃過兩側,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孩子們玩得真痛快。」
聞言,王秘書掃眼,又轉過頭掃眼他。
「你看起來並不比他們大多少,說話卻是十足的老成。」
韓君安微微一笑。
「我如果不夠老成,我們倆也不會在這裡散步,」他並不想再浪費腦細胞,「王秘書,咱們開門見山,你這麼著急到底有什麼事?」
王秘書在一棵枯樹下停住腳步。
「還沒有恭喜你的文章在海外發表,《參考消息》上的文章,我們都已經看過,這實在是一件很好的事情。當然,第四期的《那個男人來自地球》也非常有趣,怪不得你當初要進行採風呢。」
韓君安接受他的祝賀。
「《調音師》能夠登上《大西洋月刊》還要多虧盧卡斯。」
王秘書緊接著問:「卡斯先生也在寫書?」
「是那本《我與安》有問題?」韓君安很敏銳,立刻抓住重點。
王秘書深吸口氣,「17號下午,上面給市里打電話,詢問礦務局籌建的萬人坑紀念館做得如何。18號上午,對外聯絡部的紀部長也打來電話,他也在問紀念館的事情,還提到了一位沒有具體名姓的遇難礦工。」
「————鄭老三。」韓君安了悟。
王秘書不清楚其中更為詳細的內情,並不願意做出任何回應。
他唯一清楚的是,這兩通電話鬧得市里不得安寧。
市里一邊詫異為何上面忽然關心起這不相干的事,一邊又緊急地、自發性地,將所有參與或跟盧卡斯有過接觸的人,篩查個底朝天,生怕在哪兒藏些炸彈。
在當下這個節骨眼,這座小城本不應當是海外關注的焦點,但由於韓君安和那本《我與安》的橫空出世,它被迫走上了風口浪尖。
而市里對於這件事情沒有很好的處理方案。
首先,他們離上面很遠;其次,他們離上面很遠;最後,他們離上面很遠。
他們甚至不清楚這裡面的詳細情況,更加不明白盧卡斯或說韓君安都做了什麼。
所以,在極度無奈之下,他們最好的辦法就是監視韓君安。
在他抵達的第一時間便同對方進行溝通。
不圖弄得門清,至少也要明白這風浪從何而來,怎麼會把自家卷進去,如此才好判斷接下來該怎麼做。
「他們一定是做背調的時候,一併查到了《我與安》,並且從海外渠道弄來了原版進行了翻譯。」韓君安喃喃低語,在幾個思緒間將事情想明白。
王秘書下意識咽口唾沫,並朝韓君安的方向走了一步。
「你————知道他的原文是什麼嗎?」
韓君安遲疑著搖頭:「我看過第12期的內容,上面只零星落了幾句閒筆,假設盧卡斯真正寫到這一章,恐怕也應當放在前面幾期。」
王秘書又失望又不意外地嘆氣。
「這結果倒也正常,我們這麼著急也著實是病急亂投醫。」
話音未落,他又察覺到微妙的不對勁,重新掃眼韓君安的神情,憑藉多年老狐狸的經驗嗅出轉機來。
「君安同志,你看起來好像一點也不慌。」
韓君安反問:「有嗎?」
說話間,他裹緊身上的棉袍,主動向前面走去。
王秘書「哎!」了一聲,趕忙加快腳步跟上。
「君安同志,君安同志,」他一連喊了兩次,一聲態度更比一聲低,「有什麼話可以直說嘛,我們是樂意為自家培養出的作家同志服務的。」
韓君安還是不講話,倒是把雙手往後面一背,像個老大爺似的踱步。
王秘書則是一改前面的高姿態,反而跟個小兵似的墜在後面。
河面上玩耍的孩子們見狀,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
有認出韓君安的人,甚至還會大喊。
「韓小哥,你這是出去做大官了?怎麼有個老頭子眼巴巴跟在屁股後面呀。」
韓君安也是很有派頭,兀自朝他們揮揮手,轉頭卻對王秘書講。
「您宰相肚裡能撐船,別跟這群小孩子一般計較。」
王秘書現在都有心跪下來求他。
這件事非常之重要,重要到市裡的整個核心部門都不得消停。
最怕的不是懲罰,最怕的是未知的懲罰。
未知才是一切恐懼的源頭。
「君安同志,您行行好,別在吊著我了。」
韓君安繼續往前走,嘴裡卻不大誠實地講。
「我本也沒有想釣你,只是沒想好該怎麼開口。」
其實,他是有在考慮該如何將這事的可利用性擴大化。
以他在燕京的見聞來看,這事頂多是上面的幾位大人物關心,外加聯絡部有些宣傳上的需要,這才有了兩通沒預警的電話。
奈何老家山高路遠,本就摸不准上面的情況,驟然遇上這等事,一時半會兒實在沒主張。
走投無路之下,才不得不把主意打到明顯知情的自己身上。
有這麼一重信息差的高維壓制,哪怕他歲數不大、只是一位文質彬彬的作家,依舊會被奉為座上賓。
「君安同志,這事有什麼不好開口?您知道什麼說什麼就成。」王秘書還是火急火燎地催。
韓君安:「我在想,回燕京之後要跟哪位朋友打聽這事。」
「————您這些朋友是聯絡部的?」王秘書小心追問。
韓君安反問:「你不知道外文局是聯絡部代管嗎?」
「!!」
王秘書終於想明白韓君安篤定的根本原因。
已知,外文局是聯絡部代管。
又知,當初對韓君安的背景調查由外文局發起。
又又知,《參考消息》跟聯絡部關係緊密。
請以此公式推導,躲過外文局問責,又登上《參考消息》的韓君安,背後人脈關係的含金量幾何?
王秘書覺得喉嚨很乾。
「君安同志,您的關係————哦,不能這麼講,」他換個更隱晦的說辭,「您猜測,您的朋友們面對這件事會有什麼反應?」
魚兒上鉤了!
韓君安微笑:「不會出問題的,如果真會發生異樣的情況,紀部長當初會跟我講的」
o
「紀————」王秘書一開始沒有反應過來紀部長是誰,但結合上下文,他立刻將紀部長與職位對上號。
作為政治權利高度集中的中心,燕京是個挺恐怖的地方。
雖然韓君安本人沒意識到,自己「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的交友情況多麼恐怖。
但其他人明顯能夠看清這點,更清楚這類地位的大人物究竟意味著什麼。
韓君安撒下魚鉤便準備撤。
「還有別的事情要問嗎?沒有的話,我先回家了。」
「不不不—」王秘書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巨大衝勁,一個大跨步擋在韓君安身前,思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快速運作,「我、我、我其實還有一件事要拜託您。」
韓君安開始好奇王秘書要拿什麼留人。
「紀念館馬上就要落成,我們還缺個題字的人,市里想請你為紀念館提名,同時擔任一些名譽上的職務。」
韓君安:「————這合適嗎?」
「怎麼不合適?」王秘書極力勸說,「您的字跡在全市乃至全省都是一等一的有名,外加您又是全國知名作家,咱們市沒有比您更合適的人。況且,市里也不會虧待,潤筆費絕不會少您一分。」
確實頗有急智,但韓君安還是婉拒。
「題字可以,潤筆費與名譽職務便不必了,我很願意為大眾無償服務。」
王秘書忙拒絕:「那可不行,這不太虧待您了嗎?!」
「為人民服務是我的榮幸,只不過我近期事務比較多,還需您分配人手來幫我完成些雜事。」韓君安圖窮匕見。
王秘書想也沒想,直接答應。
「沒問題,您心裡有人選嗎?」
「孫盛銘,」韓君安重複,「我聽聞這位孫先生頗有才華。」
顯然,孫老大沒有他父親口中的那麼厲害,王秘書正經想了會兒,才記起這人。
「哦,那個會德語的同志,」他滿不在乎,「能幫君安同志的忙是他的榮幸,我讓他下午便來報到。」
韓君安微笑:「多謝王秘書了。」
王秘書或許意識到不對勁,或許沒意識到不對勁,但他一概不會在乎。
與小小的孫盛銘相比,顯然是君安更為重要。
要是沒記錯,他二姐是在西山商店工作。
很好。
過去問問吧。
潤筆費還是要給到位。
當日下午三點。
太平區孫家灣紀念館。
紀念館所在地區是一座低矮的山包,附近除了一處小小的村落外,並沒有太多人煙。
很多年前,侵略者看中了這荒無人煙的地方,將一條又一條人命丟入其中。
很多年後,日月更換新顏,人們在層層疊疊的骸骨上建起災難紀念館,以此作為對那場浩劫永恆的銘記。
不忘舊日之恥,才能邁出今日之步。
不過由於距離實在有點遠,孫盛銘吭哧癟肚騎了大半個小時,才抵達紀念館門口。
將自行車往旁邊一丟,他氣喘吁吁往裡面跑。
得到上面看重,他被分配到一個重量級的好工作,若非上面那位大人物看中,這種好機會可輪不到他頭上。
他務必好好把握,帶著家人再次走上高位,叫那群不識好歹的東西們各個後悔。
尤其是今早那個該死的韓君安。
他以為會寫兩個字便了不得,他以為當個作家便了不得。
社會可遠比這些文人想像得更殘酷!
一路衝到最中間的平房門口,他深深吸口氣,以最飽滿的精神狀態敲門。
「同志您好,我是孫盛銘,王秘書派我過來輔佐您!」
瞧瞧他這小詞兒整的,多有格調、多麼氣派,肯定能給對方留下一眼驚艷的好印象。
嘎—那扇大門被從裡面推開。
屋內正中間的位置,七八個人正緊緊簇擁著一位年輕男子。
那男子留著一頭略長的捲髮,正低頭看著手裡的東西,並未立刻轉身與他打招呼。
其他人也只淡淡掃眼他。
「這麼晚才來,到一邊站著去吧。」
「下回來早點。」
孫盛銘並沒有被眾人輕慢的態度打敗,反而朝最中間沒有轉身的那道人影重複道。
「同志您好,我是孫盛銘,王秘書派我過來輔佐您!」
終於,那人開始緩緩回身。
孫盛銘下意識屏住呼吸。
是誰?
誰會是王秘書口中決不能得罪的大人物?
是「韓君安?!」孫盛銘驚愕脫口。
韓君安微笑頷首。
「孫同志,又見面了,我便是你今後幾天要「輔佐」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