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達今年44歲，坡縣國籍，看起來溫文爾雅。
「你好，許總，久仰大名。」
陸遠熱情地迎著許達，又跟對方的投資總監程天親切地握了握手。
程天笑了笑。
說起來，程天跟陸遠之前其實有過一些接觸，彼時是四月份博覽會之後，辰遠在業內小有名氣。
在與徐延青接觸之後，程天就緊跟著徐延青的步伐，詢問辰遠是否有意接受投資，加入小米生態鏈。
那次算是不歡而散了，但這一次，二人就像是初次見面一般，表面上沒有任何不快之色。
在2015年的創投圈，有那麼一個傳說，順為出場，基本等同於結局敲定。
經過一晚上，陸遠大致也猜到對方如此高調的用意了，順為這是要對其他機構表明，辰遠是小米的目標，你們就不要參與了。
或許，還有其他的目的。
「陸總在國內市場，一戰成名啊，辰遠的產品力，確實很優秀，我個人也下單了，東西不錯。」
許達一上來就給陸遠戴起了高帽。
小米昨日的動作，他早就知道了，辰遠的反應出乎意料，但也不算多新鮮。
既然已經建立起流量的口子，辰初與小Kmini系列跟進小米智慧插座的價格也是自然。
原本小K的產品體系里，小Kmini系列就是要跟小米的智慧插座拼價格的，辰遠繼承小K的產品體系也屬正常。
「沒有沒有，賣了不到一千萬元，我們的路還有很長要走，暫時只是為了生存而已。」
陸遠很謙虛，辰遠雖火，終究是初創，一夜爆紅，屠榜出圈，熱度滔天。
可在頂級資本眼裡，沒有護城河的熱度，都是泡沫，沒有巨頭背書的增長，都是虛火。
許達篤定，陸遠已經知道小米對辰遠的圍剿，姜兆寧那邊肯定也跟他說過二選一的問題。
以往的辰遠之所以發展順利，是因為巨頭們沒有盯上，大家不在意，加上你們做的是海外市場。
現在既然進入國內市場，要正面與巨頭競爭，他就不相信一名25歲的創業者會不心慌。
本質上，順為這次高調的融資調研，就是在配合小米產業鏈高壓之下的一次「降維招安」
許達完全不管陸遠的謙虛：「你們在微博能做到零投放破圈，場景切得精準，使用者情緒抓得極致。」
「單日資料，渠道轉化，品牌破圈，放在整個2015年的硬體賽道，都是現象級的答卷。」
「我們順為投賽道，投格局，投創始人，辰遠無論從哪方面，都值得投。」
許達單刀直入，一旁的程順也順勢接話，拿出提前準備好的投資框架，姿態專業且強勢。
「陸總，我們連夜基於你們目前的使用者體量、銷量資料和行業熱度，梳理了辰遠的估值模型。」
「順為願意給出42億的估值，獨家承接本次B輪融資。」
這個價格一出，旁邊列席的林力，也是心頭一跳。
辰遠內部對B輪融資的估值倒沒有太大的需求，但市場給出的是40億元的預期。
而程天除了給出遠超市場預期的估值之外，還提出了無對賭、無壓價、全額現金交割的條款。
這對於無數初創公司來說，是夢寐以求的頂級融資條件。
程天看著陸遠，繼續加碼誘惑。
「不光是這些，順為入局，小米IoT全生態，都會對辰遠開放，供應鏈最低價兜底，小米商城流量傾斜。」
「全國線下渠道打通，生態鏈品牌背書；這些，全部都可以給辰遠。」
程天自信滿滿，一旁的許天也是面帶笑容：「說得直白一些，接下來的整個智慧家居賽道，小米可以幫辰遠擋風遮雨，辰遠只管安心賺錢就是。」
林力已經不淡定了，他在投行工作過，從來沒見過條件這麼好的融資方案。
哪怕是辰遠吸並小K，給他們留足了股份，也給了套現的機會，但也有業績要求的。
而陸遠也有些懵了，與林力對視了一眼。
這一刻，二人都從雙方眼中看到了動心的意願。
說實話，有那麼一刻，陸遠真的有想接受對方投資的想法。
不過許達最後的那句，讓他清醒過來。
「貴公司確實誠意十足，給出的條款真的讓人難以拒絕，但是你們還沒有說條件呢。」
資本的合作，講究的是對等互利，雷布斯公眾形象很好，深受粉絲團體喜歡。
陸遠對他也不反感，但作為商業競爭當中的對手，如果就憑這些把對方當成是「大善人」，那就趁早把公司給賣了吧。
別說把公司做到巨頭的地步，需要踩著多少家競爭對手上位。
就拿陸遠前期來說，為了辰遠的生存，那些騷操作不也差點把北美的詹姆斯折騰得崩潰麼。
許達眼中閃過一絲異常，與程天對視一眼。
這年輕人不簡單啊，剛剛明明已經從他的眼裡看到了動心的神色，但是卻能夠在極短的時間裡調整好。
「辰遠放棄獨立全屋智慧生態自建，全面接入小米IoT體系，未來所有產品研發，場景疊代，裝置協議，全部適配小米生態規則。」
許達說完，又補充了一句：「這一點，是我們對所有生態鏈企業的要求。」
陸遠眼角扯過一絲微笑，果然。
外行聽著是生態合作，內行一聽就懂，這不就是歸順，附庸，繳械麼。
程天趁熱打鐵，他跟許達之間的配合，遠比陸遠跟林力時間更長，默契要足。
「陸總，我直言不諱，你們現在的火爆，是單點場景的偶然出圈，看似開闢了新的賽道，但天花板很低。」
「單一場景是支撐不起四十億估值的，更撐不起長期的發展。」
「辰遠現在看似風光，實則四面樹敵，小米，海爾，歐瑞博，從傳統巨頭，到網際網路，再到新銳初創企業，都在盯著你們。」
「下一輪行業內卷，我認為馬上就會出現，到時候價格戰、渠道戰、專利戰，你們根本扛不住。」
見陸遠不為所動，程天只好繼續說下去，順帶著還看了林力一眼。
「獨立發展，是死路一條，就像是小K被吞併一樣。」
林力嘴角抽了抽，這是當面打臉了，小K跟辰遠，對外官宣是合併，抱團取暖。
但他們創始人清楚，是他們在經營戰略上出現了很大的問題，讓辰遠找到機會，把他們給收購了。
陸遠不著痕跡的踢了踢林力。
有一說一，有海外背景的頂級投資人，其談判技術確實不是張子維這種半體制內人士能夠相提並論的。
承認你的輝煌，再否定你的未來，給你天價紅利，再鎖死你的上限。
而且言之有物，一拉一打，配合默契，談判技術相當的嫻熟。
「許總，程總，我懂你們的邏輯，我也承認你們說的問題。」
「但你們要的，不是一個對手，不是一個同行，是一個聽話的生態工具。」
陸遠的直白，赤裸，不留情面，直接戳破所有包裝出來的合作假象。
許來眉頭微不可察的皺了一下，臉上的從容第一次出現裂痕。
他從來沒想到，陸遠會如此的直白。
「單點出圈，場景單一，確實沒有未來。」
陸遠沒有在意許達與程天表情變化，就像是他們在述說時不在意陸遠是怎麼樣的一樣。
「但真正沒有未來的，是依附別人生態的公司，最終這些公司會變得連牛馬都不如。」
「今天小米開放生態給我，明天收緊協議，修改規則，擠壓許可權，提高供應鏈價格，我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或許在你們看來，依附於小米，我們的估值會漲，現在是42億，明年可能就是50億，甚至100億。」
「從投資的角度來說，我認可這點，但那又如何，辰遠，還是我的辰遠嗎？」
程天立刻出聲反駁：「陸總，創業不是意氣用事，行業規則就是如此，順勢而為，才能活得長久。」
陸遠不屑地道：「順勢而為？」
「說得沒錯，順勢而為，做風口上的豬，才是創業之道。」
這是雷布斯的名言，顯然陸遠這會兒說出來，是帶著反諷之意，許達與程天臉色愈發的難看了。
「但你們要的，是依附你們，而智慧家居未來十年的大勢，是開放生態，是場景主權，是使用者自主，是萬物相容。」
「這一點，你們看不清，小米也看不清。」
說到這裡時，陸遠顯得無比自信，而許達也終於收起溫和的假面，神色徹底嚴肅起來。
陸遠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絕不會做小米的生態鏈企業。
許達也沒有什麼顧慮了，氣場全開，打算做最後的施壓。
「陸總，我很欣賞你，也非常敬佩你的勇氣，所以我願意給你行業最高估值，願意給你別人拿不到的資源。」
「但我也要提醒一句，資本是雙面性的。」
這幾乎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了；確實，資本可以成全一家公司，也可以輕易地毀掉一家公司。
程天也跟著補刀：「是啊，陸總，公司獨立自主確實是一種追求，但目前智慧硬體賽道，還從來沒有脫離小米生態做大的案例。」
這話確實沒毛病，依賴於小米生態鏈，確實可以做大做強，諸多小米生態鏈企業，實際成立時間都不長。
就陸遠知道的，除了一堆米字系的生態鏈企業之外，九號啊，石頭科技，追覓這些企業，都是依賴於小米生態鏈快速做大做強。
做掃地機器人的石頭科技，也是去年才成立，今年推出產品。
陸遠笑了笑。
「許總，程總，我已經很久沒回家吃飯了，昨晚我們一家人難得坐在一起吃了一頓團圓飯。」
「你知道我爸爸還有我姐姐對我說了些什麼嗎？」
許達一陣頭疼，陸遠這看似不著調的回答，是他在投資談判當中從來沒有碰到過的。
但他絕對不會認為陸遠僅僅只是用這個話題來緩和談判空間。
「願聞其詳。」
「昨天的熱搜，我的家人都看到了，他們問我媒體對辰遠跟小米之爭的一些新聞報導。」
「為了不讓他們擔心，我只是簡單的說了說賣同樣的產品，肯定是有競爭關係的。」
陸遠又是一笑：「不過這些話糊弄糊弄我爸媽還行，但明顯糊弄不了我的姐姐跟姐夫。」
「我姐姐說，輸了也沒什麼關係，大不了他們養著我。」
許達，程天這會兒是真的愣了，他們沒想到陸遠會如此的決絕。
「辰遠歡迎所有的資本入局，包括順為，財務投資，我們熱烈歡迎，我自問也能做到對得起投資人給予的投資。」
「這一點，相信許總從信中利和海爾創投身上也看到了，短短一年時間，我讓他們的投資獲得了超乎預期的利潤。」
程天不是喜歡擺事實嘛，我這說的也是事實。
「但戰略捆綁，生態歸順，主權出讓，一概免談。」
「其次，如果小米不介意，辰遠會永遠相容小米，就像我們跟海爾的合作一樣，但辰遠永遠是辰遠。」
「商業競爭，並不是只有做附庸一條路，完全可以合作共贏，我相信小米有這樣的氣度。」
這一席話，算是徹底封死了談判的餘地。
如果順為是獨立的投資公司，許達自然不介意做一個財務投資者，像是信中利那般。
足足盯了陸遠好一會兒，許達的眼裡有欣賞，有惱怒，但也有可惜。
他見過無數創業者為了融資低頭，為了估值妥協，為了資源讓步。
但眼前這名年輕人，卻清醒得可怕，骨頭硬得驚人。
程天苦笑，這會兒他多少有些同情徐延青了，雖然公司里都在傳徐延青因為態度傲慢得罪了陸遠，才導致雙方的合作連談的機會都沒有。
但現在小米已經開始打壓辰遠了，陸遠的態度還是如此堅決，這有得談麼？
「這麼說，是沒有商量的餘地？」
陸遠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許達嘆了口氣，知道今天再談下去，已經沒有意義了，過幾天再說吧。
「那行，那先這樣，至於財務投資的話，我們會考慮的。」
程天結束了這次談話，不過也沒有把話說死，談生意嘛，又不是結仇。
二人起身，整了整衣衫，許達率先邁步出門，程天緊跟其後，深深地看了陸遠一眼。
會客室重歸安靜，這場巨頭的招安，就這麼草草收場。
林力的眼神里，有一些擔憂，他們之前跟小米打過價格戰，知道對方有多難纏。
陸遠拍了拍林力的肩膀，笑道：「別擔心，我們現在至少比以前好了很多，不是麼？」
林力勉強一笑。
陸遠知道這時候不是保持神秘的時候，面對小米的打壓，辰遠內部肯定是要意見統一的。
「他們說得沒錯，創業確實是需要順勢而為，例如說現在咱們去干房地產，那就是找死。」
「但這個勢，這個風口，不是他們小米定義的，賽道也不是由巨頭來定義壟斷的。」
「未來誰活，誰死，誰跟風，誰領跑，市場說了算，智慧家居說到底是家用電器，3C品類，你見過哪家公司真正意義壟斷市場了？」
空調領域，格力夠強吧，還不是有美的、海爾、奧克斯以及其他品牌？
「再說了，插座這塊兒，公牛都沒找我們麻煩，什麼時候輪到他們了？」
論國內插座市場，小米入行也不過比辰遠早不到一年而已，真正的主，可是公牛。
「說得沒錯，不過接下來我們應該有一段時間日子不好過了。」
林力也笑了。
「那又怎麼樣？還能有我去年開網約車，賣收納盒難？」
林力哈哈一笑，陸遠這段經歷也沒有避著人，早就被相關媒體給挖了出來。
「說得沒錯，現在我們公司帳上有錢，產品的銷量也不錯，有什麼可怕的。」
這一刻，林力是真的佩服陸遠的勇氣了。
如果，他們當初能夠像這位新老闆這般，有足夠勇氣去面對困難，小K會不會不一樣？
「說得沒錯，我們有錢有銷量，有什麼可怕的。」
「再者說了，打壓不是早在我們的計劃當中嗎？最多我們也就是不融資，撐到明年再說罷了。」
至於許達的威脅，資本層面的打壓是肯定的，但說是毀了辰遠，不是陸遠看不起他們，真是想瞎了心。
現在的小米，不是2025年的小米，不是那家巔峰時市值過萬億的超級巨頭。
450億美刀的估值，超級獨角獸，確實很嚇人，能買幾十個辰遠。
但說到底，他們不也只是一家成立不到五年，還沒有上市的公司麼。
兩家在資本層面上的起跑線，其實都差不多，都是沒上市的企業。
真要是說到上市預期，辰遠反而要更確定一些，順為或許會給辰遠造成一定的麻煩。
但其他資本機構，也不是吃素的，且不說盯著辰遠，想吃辰遠上市福利的中信了。
信中利，海爾創投，以及投資小K的厚持，這些產業資本，哪一家又是輕易能拿捏的角色？
正規的市場競爭，小米用圍剿的手段來打壓辰遠，他們沒辦法，但要是玩點別的，那就要看看產業資本答不答應了。
「是啊，就是不知道他們接下來會做哪些事。」
「管他呢，見招拆招就是，我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B輪融資，有固然是好，哪怕真給攪黃了，在陸遠看來，也不會影響辰遠現行的業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