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柵,臨水茶舍。
陸遠在工作人員引導下,推開竹製隔門。
只看見雷布斯正獨自一人,坐在靠窗位置的雅座上,桌前是一杯還冒著熱氣的熱茶。
他正靜靜地欣賞著燈火下的夜色。
「雷總。」
陸遠在雷布斯對面站立,輕輕的打了一聲招呼,這是他重生以來,第一次見到真正意義的大佬。
當然了,兩輩子也就這麼一次,剛剛年滿46周歲的雷布斯,一身西裝打扮,跟很多參會的工作人員,並無二致。
同樣的,雷布斯也正靜靜的打量著穿著一件深灰色羊絨大衣的陸遠。
跟白天的打扮一模一樣,只是沒有戴工作牌,看起來就像是一名普通的年輕參觀者。
隔著原木茶桌,雷布斯笑了笑,示意陸遠落座,親自給他斟上茶水。
沒有了對外公開場合那種溫和客套的商業微笑,眼底是沉澱二十餘年行業沉浮的通透審視。
「陸總,久仰,不到兩年的時間,能把一個初創公司做到這個體量,在整個IoT圈子都是讓人震驚的。」
陸遠微微頷首,端起茶杯輕抿一口。
雷布斯的審視,說話的態度,讓最近習慣了吹捧的陸遠有些不舒服。
不過沒辦法,人家是真正的大佬,是混跡商界二十餘年的前輩,人家有這個底氣跟資格。
換句話說,雷布斯能私下見見陸遠就是給他面子了。
真覺得把小米搞得灰頭土臉一兩次,產品被拿來做對比,就真的能跟小米相提並論了?
一個還不到十億美刀的估值,一個都超過450億美刀估值了,真是要下狠手弄你,有的是辦法。
「雷總過譽了,我們只是找准了細分空白,順勢而為,和小米的全覆蓋體量沒法比。」
雷布斯指尖摩挲著茶杯邊緣,心裡暗暗點頭,小伙子不卑不亢的。
拋開賽道上的競爭,此時的陸遠倒真像是一個認真聆聽「長輩」教導的年輕人。
二人彷佛都忘記了之前一個計劃在供應鏈和輿論風評上給對方狠來一下。
另一個彷佛也像是忘記了被對方搞得灰頭土臉,還被坑了半個億的事兒。
「我四十歲才放開金山安穩的生活,拉著一幫人從零做起了小米,年輕的時候總想著做大做全,當年做辦公軟體,做研發,但是賣不動。」
「後來,才懂普通使用者真正要什麼,你今年才25,敢一頭扎進沒趟好的居家智慧硬體,當時就沒想過做低價品快速套現麼?」
你可拉倒吧,你做小米可不是從零開始,那會兒你都是億萬富豪了。
不過雷布斯光鮮亮麗的外表下,無論是創業還是投資,失敗的產品其實也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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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越網賣在電商風口之前,2004年7500萬美刀賣給了亞馬遜,當時看起來沒少賺。
但看看2004年的淘寶,很明顯就是賣早了,不說自己經營了,撐個一兩年賣出去,遠不止7500萬美刀的數字。
7500萬美刀,換來的代價可以說是錯過了一個時代。
更早的盤古元件,對標Office幹了三年,耗資千萬,只賣了2000套,差點把金山給干廢了。
這特麼可是90年代的千萬資金啊,團隊成員從200人裁到20人,還是求伯君賣別墅填坑的。
在投資上,媒體報導的都是成功之作,順為資本多麼多麼牛逼,但失敗的投資也不少。
最失敗的投資產品,那肯定是陳年了。
而自身做的產品,要說雷布斯最憋屈的,應該就是米聊了,比微信早40天,半年400萬的使用者,可以說無限的接近社交帝國的門檻了。
雷布斯不止一次在公開場合因米聊的表現而志得意滿,結果還是被微信打得潰不成軍。
如今幾年過去,已經沒人再說起米聊了,一個卓越網,一個米聊,網際網路電商與社交,都倒在門檻上。
要說沒有遺憾,那是不可能的。
「無論是純雲端還是離線模式,都有著各自的天花板,至於說短期低價衝量,對於初創公司來說,不過就是湊個熱鬧,不是所有公司都能成為小米的。」
陸遠倒是坦然,玩低價衝量,這年頭,誰特麼能幹得過小米?
沒看小K都被你們給干廢了。
「另外,我創業的初衷也不是靠流量賺快錢,是想著做出能夠在海內外中高階市場都能站穩腳跟的自研硬體。」
「咱們不靠低價內卷,靠技術差異化,跟老外一樣賺溢價。」
天地良心,陸遠說這話真沒有針對雷布斯的意思,而是他真的就是這麼想的。
低價內卷,對於產業來說,並沒有多大的益處。
雷布斯自然是能看出陸遠話語間並無針對之意,也不在意,每個人的創業初衷都不同。
「年輕人心氣足。」雷布斯輕笑。
提起自己2010年創辦小米時的初心,說是當年開著賓士車路過中關村拉麵館,看著排隊的普通人,才定下小米普惠科技的路子。
想讓所有人都用得起智慧硬體。
「我覺得,科技不該只服務少數中產,平價普及才是大勢。」
陸遠沒有反駁,前面說的初心,他是一個字都不信,不過最後一句科技普惠,倒是認同。
客觀上,陸遠與雷布斯二者,在理念上的分歧還是比較明顯的。
陸遠當然認同科技普惠,也認同科技成果應該讓更多人享受到,但他並不認同就一定要低價。
低價固然能夠讓更多人買得起,但以廠商們的德行,一味的追求低價,往往就是犧牲品質跟安全底線。
一分錢一分貨的道理,應該是誰都懂的。
「小米能讓更多人買得起,這是一種科技普惠,辰遠做的是安全防護,是居家舒適,這也是一種普惠,初心上談不上對錯,只是賽道的取捨不同。」
雷布斯一笑,他算是看明白了,陸遠對於純粹的低價,或者說是價格戰是沒什麼興趣的。
也是,人家的產品現在毛利率高到離譜,賣得又好,為什麼要走低價路線。
不過,辰初Basic系列的中端打低端,以及小K遺留下來的Mini款低價產品,對於小米智慧插座的威脅還是非常大的。
哎,這就是就是不上套。
算了,不聊這個。
雷布斯話鋒一轉,聊起創業難熬的時刻:「去年小米手機出貨不及預期,全年完不成目標,內部所有人都緊繃著。」
「那段時間壓力挺大,天天泡在供應鏈工廠控制成本,你辰遠一邊搭建甬城硬體研發中心,一邊落地小K開放外掛平台,同時還要兼顧海內外雙線市場,就沒有焦慮過?」
辰遠最近業務的調整,人員最佳化,其實在業內已經傳開了,杭城事業中心,一次性最佳化掉25名員工,這事兒肯定是壓不住的。
雖然辰遠給的補償方案很高,濱江區那邊也似乎預設了他們的裁員方案。
但裁員就是裁員,員工哪怕拿到再高的補償,那也是他們應得的,失去工作,就要重新再找工作,肯定是有怨氣的。
這20多名員工,計劃到明年元旦後離職,此時已經在到處找工作了,往小米投簡歷的也不少。
「焦慮嘛,肯定是有的,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嘛,不過我們有兩輪融資加上現金流還算可以,在現金這方面倒也沒太多的焦慮。」
「另外的話,您也知道,我們在海外的毛利率還算可以,所以目前來說還好。」
雷布斯聞言挑了挑眉,顯然沒想到辰遠的盈利模式如此穩固,看來外界傳言不假,辰遠是真的不差錢。
小米今年處於變革期,在搞鐵人三項,硬體微利,靠軟體和網際網路服務變現。
而他們這幾年的生態鏈企業,幾乎都是靠渠道,供應鏈輸血才能活下來。
不靠補貼還能維持高毛利,國內智慧硬體賽道,辰遠還真是獨一份。
無論是陸遠還是雷布斯,二人都很忙。
又閒聊了幾句無關商業的瑣事,雷布斯甚至坦言自己是數碼發燒友,會拆開各類海內外的智慧硬體研究。
陸遠不好聊前世那些事兒,便聊起了他在甬城大學求學期間的事兒,也提了提葉松。
另外也聊了聊國內製造業的一些短板,甚至還表示,以目前國內製造業的現狀,國產硬體不能永遠靠低價出海,必須要掌握底層自研技術。
現在全世界範圍內,對於國內製造業的低價出海,是相對比較歡迎的,便宜實惠的產品,誰不喜歡。
不過嘛,隨著經濟下行,東南亞與阿三那邊的市場開拓,咱們這邊的成本優勢就不大了。
低價內卷,不能說卷不過,但肯定不好賺。
雷布斯的商業見識,怎麼可能意識不到這點,這也是他一直愁的事兒,小米跟價效比這個詞,繫結得太深了。
高階化的路子,任重而道遠。
閒聊過後,二人的談話開始切入正題。
大半夜的,雷布斯找陸遠見一面顯然不是就閒扯,陸遠同樣如此,他也不是閒得沒事幹的人。
見雷布斯要聊正事兒,陸遠想了想,這一時半會兒應該聊不完了。
「要不這樣,我做東,請雷總吃個夜宵,咱們邊吃邊聊?」
這麼一會兒,他倆已經喝掉一壺茶水了,這大半夜的老是灌茶水也不是回事兒。
雷布斯一笑:「行,那咱們叫點燒烤,炒倆菜,邊吃邊聊。」
聊了這麼久,他也確實有點餓了,今天陸遠給他的感覺不錯。
招呼了服務員,去打包了一些燒烤,還炒了倆菜,要了幾瓶啤酒,就這麼在包間裡開吃了。
「來,碰一個。」
雷布斯年輕時,也是個能玩的,抽菸喝酒樣樣俱全,今晚陸遠給他的感官不錯,興致也就來了。
「好,我敬您,不過我不太能喝,陪不好的話雷總請見諒。」
陸遠也是場面人,酒量吧說實話也不差,不過重生過來到底是因為喝了頓大酒,所以一般情況下,陸遠確實不太愛喝酒。
啤酒也就勉勉強強。
「哈哈,沒問題,隨意就好,咱們邊吃邊聊。」
雷布斯也不怕透露小米在IoT行業明年的規劃,直接就是丟擲其2016年完整戰略。
「明年小米會全面鋪開整個IoT行業的模組,尤其是語音模組,百元級語音中控會批次鋪貨,三年之內我們要孵化一百家生態鏈企業。」
「打通手機,電視,家居全品類互聯,用海量的單品覆蓋全國千家萬戶。」
「我們的生態鏈邏輯是參股但不控股,輸出渠道,供應鏈,米家協議,帶動初創企業一起做大市場。」
眼下小米還沒有汽車的計劃,所以「人,車,家」的概念還不存在,但「人,家」的概念,已經形成了。
雷布斯敢如此光明正大地說出2016年的戰略規劃,是因為他有這個底氣,辰遠提前知道又如何?
說到這裡,雷布斯終於是丟擲核心的招攬意圖,語氣帶著十足的誠意。
「我看過小薇同學的離線識別,演算法,技術在國內甚至於全世界範圍內都屬於頂尖水準,不知道陸總有沒有合作的機會?」
其實雷布斯是想開口讓順為參與辰遠B+或者C輪融資,拿到10%至20%區間的股份。
讓辰遠真正意義上的加入小米生態鏈體系。
但因為上次B輪融資時,被陸遠毫不猶豫的拒絕,因此,他現在也不敢直接開口。
萬一陸遠又是直接拒絕了,那好不容易建立起一點氣氛就破壞了。
「怎麼個合作法兒?」
陸遠聽明白了雷布斯的意思,他們的智慧音箱專案,已經立項了。
所謂的百元級語音中控,不就是要玩一把價格戰麼?
尼瑪的,雖然陸遠是知道智慧音箱最低是打到99元,甚至白送都有。
但現在這麼明明白白的從雷布斯口中吐出,還是有些震撼的。
是真特麼的狠啊,也是真的有錢。
「感謝雷總的看重,我們對於跟小米的合作,其實也是很期待的。」
陸遠跟雷布斯碰了一下杯,開始斟酌語言。
目前辰遠跟小米的關係,確實有些尷尬。
小米是封閉生態,他們接入的都是生態鏈企業,而辰遠雖然號稱是開放生態,但目前接入的品牌,跟整個小米系沒有任何的關係。
嗯,除了Yeelight。
雖然也有其他的小米系企業跟辰遠聯絡過,也商量過用Yeelight那樣的方式跟辰遠合作。
但雙方都比較克制,一方面是陸遠不想把小米得罪狠了。
總逮著一隻羊薅羊毛,會把人惹毛的。
另一方面,其他企業也不像是Yeelight這般,Yeelight與小米的排他協議只剩下半年時間,他們本來就需要尋找新的出路,也算是無可厚非。
「辰遠的底層入口,接入小米生態確實是沒問題的,但我們畢竟是兩大不同的生態模式,就是不知道這點需要怎麼解決?」
陸遠把問題重新拋給雷布斯,接入小米生態沒問題,但兩家的生態模式完全不同,就看你們怎麼說了。
接入肯定是沒問題,底層打通就可以,但如果小米要求接入雲端,強制上傳居家資料,網路中斷安防功能等,那辰遠獨一無二的賣點就會徹底消失。
等於說,辰遠就是放棄了深耕兩年的技術根基,這一點陸遠肯定不允許。
這也是陸遠遲遲不願意接入封閉生態的原因,這幫巨頭們的生態,可黑著呢。
不過,陸遠也順勢拿出了杭城小K外掛平台的規則:「我們不做封閉生態,搭建中立通用開放標準。」
「所有第三方感測,家電廠商免費適配,不繫結任何手機,網際網路平台,我們可以接入小米的電視,手環等等生態產品。」
雷布斯眉頭微蹙,陸遠想打造行業通用底層規範,這無可厚非。
不過他對於離線路線還是有些質疑的:「純本地算力天花板太低,只能做小眾高階產品,市場體量有限。」
「我們靠的是海量單品規模化攤薄成本,只守細分賽道的話,上限一眼看得見。」
沒辦法,辰遠高毛利,他們可以不追求絕對的銷量,但小米不行啊,他們的硬體產品,毛利是真不高。
一個品類,一年賣個10萬台,20萬台的,辰遠能活得很滋潤,但他們不行。
拿智慧插座來說,去年辰遠才賣了多少件?就能混個肚飽,但小米的智慧插座呢?不賣到50萬件,都做不到盈虧平衡。
「體量的大小,也要看統計口徑,拿我們的小薇同學來說,今年國內外的銷量,差不多得有個40萬台左右。」
「短期之內,是肯定比不了小米千萬級IoT單品,但我們可以鎖定在300元以上的中高階,做到盈虧平衡。」
「低價品沖流量固然是可以,但我們終究還是要賺錢的嘛。」
陸遠其實是真想說服小米別搞價格戰的,尼瑪的,百元智慧音箱,你都虧本了,還玩蛋呢。
不過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但該說的還是得說。
雷布斯雖然不太認同陸遠的說法,但也承認陸遠的判斷具備資料支撐。
「你們可以主攻海外市場,歐美使用者對於隱私的需求高,確實需要適配離線功能,但國內消費者更看重低價娛樂。」
陸遠毫不退讓:「我們從來不否定雲端的價值,也不否認雷總對於到目前行業內消費者的定位。」
「但是,三五年之內行業的認知是完全可以轉變的,從唯雲端論轉向雲邊協同,低價入門娛樂裝置,也會隨著認知變得越來越難賣。」
雷布斯盯著陸遠年輕的臉龐,以及無比篤定的眼神。
半晌感慨道:「後生可畏啊,你比很多行業內的老人都看得更遠。」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雷布斯知道陸遠說的是對的。
純單一的模式從來沒有完美的,雲邊協同肯定是最好的解決方式之一。
而使用者認知的變化,從小米手機的銷量變化就能看出來了。
當年他們小米一代,二代,那問題毛病是一大堆,但1999元的價格就是王炸,閉眼賣。
現在可不行了,使用者的要求是越來越多了。
看來,跟辰遠的合作,需要解決的問題不小,不過不管怎麼說,陸遠願意跟他深入探討,就是一個好的開始。
雷布斯不怕辰遠,但也不希望有這麼一家強硬的企業天天盯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