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漢子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激動與崇敬。
他的這幅神情,就像是一朵烈焰,落進了金肆銘幾乎冷卻的心湖。
他感覺自己被點燃了。
金肆銘覺得。
是啊,我年紀是大了,身體是不行了。
可那又如何?
如果所有人,都像霍西東那樣,眼裡只看得見眼前的苟且,只想著守住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害怕犧牲,逃避責任...
那人類,還有什麼希望?
難道人類就該永遠在這片廢土上,每天像老鼠一樣為了一點吃食整日奔波嗎?
然後,在災難面前一點點耗盡氣力,最終無聲無息地滅絕掉嗎?
不。
金肆銘挺直了腰。
也許,他無法再像年輕時那樣衝鋒陷陣,最終無法親手完成收復太西省的宏願了。
但他至少還能再堅持幾年。
他可以用這幾年的時間,用他殘存的威望和經驗。
為人類,培養起一顆火種。
一顆關於抗爭,關於仰望星空,關於重建秩序的火種。
他要把這顆火種,交給值得託付的後來者。
想到這裡,金肆銘感覺一股久違的熱流,重新在冰冷的四肢百骸中緩緩流淌開來。
他看著已經跑到近前的百夫長。
金肆銘的臉上,漸漸露出了一個笑容。
他沒有等百夫長靠的更近,而是主動邁開了腳步,朝著對方走去。
一步,兩步...
起初,金肆銘的腳步還有些虛浮。
但很快,他的腳步變得越來越穩。
厚重的鞋底踩在土地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他那佝僂的背脊,也在不知不覺間重新挺直。
金肆銘臉上的頹喪和死氣,也如烈日射穿清晨的薄霧一般,迅速的消退了。
每個人都能清晰感受到,一股氣勢正從他身上升騰起來。
那不是咄咄逼人的上位者威壓。
而是一種歷經磨難看透生死之後,又重新找到方向的沉靜與堅定。
他朝著百夫長穩步走去。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帶領龍寺堡從廢墟中崛起的議長金肆銘。
似乎在這一刻,又重新站在了這片屬於他的土地上,站在了仍然願意追隨他的人們面前。
金肆銘一步步走到那百夫長面前。
百夫長看著他一副蒼老瘦弱的模樣,眼眶已經完全通紅。
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要說什麼。
但千言萬語都道了嘴邊,卻還是不知道從而說起。
金肆銘沒也有太多言語,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百夫長那結實的肩膀。
「辛苦了。」
金肆銘的聲音,此時還顯得有些沙啞。
但即便就是這三個字,在傳入百夫長耳朵之中,卻也讓百夫長渾身一顫。
下一刻,百夫長一直強忍著的眼淚,終於滾了下來。
這個在戰場上身經百戰都不皺一下眉頭的漢子,此刻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議長!您...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霍西東他....竟然敢...」
金肆銘卻輕輕抬手,打斷了他。
金肆銘臉上的表情很是平靜。
甚至帶著一絲通透的淡然。
「那種目光短淺、只圖安逸的小人,提他幹嘛。」
他的語氣里沒有激烈的憤恨,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否定。
仿佛霍西東這個人,連同他的背叛之舉,都已經是不值一提的過去式了。
「走吧。」金肆銘目光越過百夫長,看向他身後那一批眼神熾熱的士兵們。
「帶我去見見我的好孩子們。」
百夫長聞言,趕緊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
在擦去臉上的淚水之後,他深吸一口氣。
迅速的平復了自己的心情,臉上重新露出屬於軍人的剛毅。
他側過身,微微躬身,做出引路的手勢。
「是!議長,您請跟我來!」
金肆銘點點頭,邁步跟上。
看到金肆銘朝著他們走來,那一百名士兵再也按捺不住。
也不知是誰先帶的頭,人群里爆發出一陣充滿狂喜的歡呼。
「議長!」
「是議長!議長真的來了!」
「議長!議長!」
一群人高舉雙手,蹦蹦跳跳。
聲音越來越大,匯聚成一片熱烈的浪潮。
每個士兵的臉上都寫滿了興奮與激動。
能在這裡,親眼見到安然無恙的金肆銘。
對他們來說,比打了一場勝仗還讓人振奮。
金肆銘看著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臉上浮現出一抹發自內心的溫暖笑容。
他也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他向著士兵們輕輕揮了揮手。
即便只是這麼一個細微的動作,還是又讓士兵們的歡呼聲變高了幾分。
站在人群之前的冶盪,看著眼前這氣氛熱烈的場面。
覺得自己這個外人杵在這兒,屬實是有點格格不入。
於是他不動聲色地挪動腳步,悄悄來到張建國身邊。
張建國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動作,不過也只是朝他微微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兩人就這麼靜靜看著前方。
金肆銘在百夫長的引領和士兵們自發的簇擁下,如同眾星拱月一般,朝著營地大門走去。
歡呼聲、問候聲、激動的哽咽聲,始終圍繞著他。
金肆銘臉上的笑容始終未減。
這裡才是我金肆銘該待的地方啊。
金肆銘在經歷了背叛、逃亡、重傷和絕望之後。
終於在他忠誠的部下面前,又重新活了過來。
歡迎結束後。
在快速反應營地那間最大的木屋裡,張建國和金肆銘各自坐在一張簡單的木椅上。
屋裡陳設簡陋,但打掃得很乾淨。
木質的牆壁透著原木的清香,混合淡淡的煙火和皮革味道。
張建國坐在那兒,姿態放鬆的靠在椅背上。
他的手裡端著一杯營地提供的土茶,味道有些澀。
他慢慢喝著,聽見屋門外隱約傳來一些的議論聲和興奮的談笑。
那些聲音時高時低,但顯然話題都圍繞著剛剛到來的老議長。
他放下杯子,看向對面安靜坐著的金肆銘,臉上露出一絲感慨。
「金議長,您的威望還真是高啊。」
此時的金肆銘也靠在椅背上。
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精神看起來好了很多。
聽了張建國的誇讚,他只是平靜地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