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出城
唐軍寨前,一架稍小的尖頭木驢,也在一眾被鞭笞的民夫拼命推動之下,緩緩趕來。
巨大的木軲轆攆過積雪的地面,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就當其下叛軍集結起來,正要咬牙再次攻寨的時候,不少人的步伐卻都是一頓。
原來是那沉靜了半晌的空中又突然開始飄起了雪花,重新迷亂了他們的視線。
就在此時,遠處指揮車上高秀岩眼睛微微一眯,他所一直等待的戰機終於在此刻來到。
他一揮手,催促攻寨的鼓角聲放緩,隨即有令旗招展。
伏於陣後,早已按捺不住的兩千騎便借著風雪的掩護,悄然向西開始繞行。
唐軍西邊的諸多寨堡是叛軍所攻略的重點,此時已經完全沒有能力負責屏障周圍。
而那些高處的唐軍視野又被風雪所阻隔,一時間居然沒有發現這冒雪而前的兩千騎。
在此時的高粱水北,慘烈的廝殺仍在繼續。
叛軍打頭的一陣在唐軍步騎之下被催破,此時又換上了一陣他們的人數雖然處於優勢,但是兩翼的攻勢受唐軍車陣阻礙,而中央的軍陣又遭到唐軍陌刀、大斧手的猛力鑿擊,硬生生地凹下去了一塊。
唐軍在呼喊之聲之中,披堅執銳而進。
在陌刀大斧以及後方弓弩的就近射擊的這種打法之下,一時間處於人擠著人狀態的叛軍損失慘重。
最前方的唐軍背後彭排大盾上幾平被密密麻麻的白羽插滿,和他們當面的敵人是什麼慘狀就可想而知。
叛軍這一陣陣形眼看著就要不守,甲士慘叫之聲和空氣中的鮮血氣息愈發瀰漫。
就在半空中的積雪重新飄落人間之際,終於有叛軍將士再也無法承受巨大的傷亡。
前面的將士開始大呼:「敗了!敗了!」
這樣的呼喊當然不是喊給自己或對面臨陣之敵聽的,乃是提醒後方的自己人要及時讓出空路出來,好讓他們不至於蝟集在一起,自相蹈籍,承受更大的傷亡。
身後聞聽此言的將士都是打老了仗的士兵,當即立刻向後讓出足夠的通路來。
緊接著,處在一線的叛軍將士便紛紛向後潰逃。
與他們當面打了交手戰的唐軍步卒士氣大振,奮力提起最後一絲餘勇和體力,大踏著步就向前追去。
一路上,刀斧左右揮砍,大棒四處砸擊,很快便硬生生殺出幾條血路,直接將叛軍的這一陣全部打透。
但恰在此時,一陣強烈的鳴金之聲傳來。
乃是高居於指揮車之上的建寧王,見到他們過於前出,唯恐處於追擊狀態的這群重裝士卒遭受騎兵的反衝鋒而損失慘重,於是立刻鳴金將他們召回。
這樣的戰例於古今中外也不顯見。
蓋因為在追擊之時,步兵是沒辦法停下來保持陣列,如同尋常步軍那樣,每走三五十步就停下來整隊的。
陣形會因為追擊拉得極散,而這樣極散的陣形便會給敵陣後方蓄勢待發的騎兵以可乘之機。
原本乘勝追擊的重型突擊步兵,也可能因此而被騎兵擊敗。
果然,就在唐軍敲響退兵的鳴金之聲後不久,從奮勇廝殺之中緩過勁來的唐軍甲士紛紛向後離開。
就有四百多突厥騎兵悄然越過叛軍潰逃中的叛軍,出現在了他們身側。
他們伺機想要趁勢掩殺。
但是此時,唐軍步卒已經紛紛歸隊收攏,將原本因為追擊而變得鬆散前後脫節的陣形重新調整為密集的陣列。
後方的弓弩手又潑灑出一輪輪箭雨,讓蠢蠢欲動的突厥騎兵吃了不少苦頭之後,這才離去。
饒是如此,經此一陣廝殺之後,叛軍士氣也因此大餒。
多虧高庭暉親自督陣,連續手刃數名逃兵之後,方才重新咬牙提振起士氣來。
又在各級將官呼喝之下,穩住了陣腳。
再次望去,對面的唐軍陣中,卻不見之前逞威的那些陌刀力士,重新換上的槍槊叢林。
畢竟人體力有限,此時他們都在唐軍陣後歇整,飲下酪漿等富含糖分的食物,恢復體力。
而降起的雪花也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兩軍高烈度的交戰,使得兩條戰線之上的雙方都稍稍有口喘息之氣。
幽州城頭,以行軍司馬高適為首,一眾唐軍將領,幕府僚佐登臨北西門通天門樓,以觀敵陣。
在他身後,渾瑊、高鞠仁等將已經是請戰多時,但是此前高司馬卻遲遲不允。
到了現在,重新下起的大雪讓他眼前一亮。
在此之前,高適苦苦思索,只為求得戰機。
他知道,整座幽州城的安危和河北戰局,始終決定於高梁河北的那場戰事的勝負。
但他同時也明白,越是如此,便越不能輕易地將這手中最後的底牌遣出。
自己握在手中的,除了當初跟隨高如震一起投降的千人規模的叛軍,以及建寧王留在城中人數近千人的鐵勒騎兵以外,便只有少量作為預備隊的神威軍。
更多的則是當初用之以肅清了城內武裝的輕俠浮浪之士。
而累戰下來,因為需要時常出城反擊才能穩固防禦的緣故,渾瑊手下的鐵勒精騎折損了不少,如今已不滿八百。
而那些原本有三千人的輕俠浮浪,雖然只是固守城頭,但是卻並非是什麼精兵,也並不耐苦戰。
攏共才折損了三百餘人,就是一片的怨聲載道。
對於要把他們布置到一線作戰,那便是百般推諉。
換而言之,自己手頭真正能拿出去作戰的,就算精銳盡出,也不過接近兩千人而已。
而在圍困幽州城各個要點的叛軍人數,約莫五六千人,而且是全然沒有留預備隊似的,直接將其布置在一線。
只是不知何故,原本將幽州城左近圍得密不透風的叛軍營陣之中,不時就遠遠可見有煙塵向南而去。
似乎是敵軍後方生出了某些變故。
直到此時,天空之中轉晴為雪。
復又飄灑的雪花復又遮蔽了視線,這才將高處所窺見的敵情遮蔽下來。
雖然不知道城外的叛軍種種動作,是否是在引誘城中守軍上鉤。
但是事已至此,他所能做的就唯有盡力一搏,將決勝的所有希望壓在那高梁河北的一戰之中。
因此,高適便不再心中猶豫,而是陡然轉過身來,眸光炯炯地看向自己身後眾將。
而一眾將領也都俱以期盼眼神回望著他。
雖無一人開口,但卻都已經對接下來要做的事心下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