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擒龍控鶴!洪七公的苦衷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滿樓的人全都愣在那裡,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魯有腳還坐在地上,被幾個丐幫弟子扶著。
臉上那憤怒的表情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就被匪夷所思取代了。
打狗棒法。
本幫不傳之秘,歷代只有幫主才能學的絕世武功。
他怎麼會?
他怎麼可能?
魯有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話來。
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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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丐幫弟子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困惑和驚駭。
少林寺的僧人們也愣住了。
苦度的眉頭緊緊皺起,那雙半闔的老眼此刻睜得老大,盯著薛玉郎手裡那根普普通通的竹筷,臉上的震驚怎麼也掩不往。
他是少林般若堂首座,見識廣博,可眼前這一幕,他實在看不懂。
打狗棒法是丐幫不傳之秘,這是江湖上人盡皆知的事。
外人絕不可能學到,更不可能使得如此精妙一剛才那一招「撥狗朝天」,他雖然不會,但那份精純、那份老辣,少說也有浸淫此道數十年的功力。
可這人才多大?
看樣子二十出頭?
這怎麼可能?
他忍不住看向魯有腳,又看向那些丐幫弟子,見他們也是一臉茫然,心裡便有了計較難道這人本就是丐幫的人?
這是丐幫的家務事?
那這麼一來,少林寺可就管不到了。
可問題是,看現在這模樣,好像連丐幫自己人都不知道他這打狗棒法是從哪來的。
怪哉!
苦度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全真教三人站在一旁,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馬鈺的目光一直在薛玉郎身上。
那根竹筷,那隨手一絆便將魯有腳摔出去的從容,那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定力一可怕。
他不是沒見識的人。
全真教乃天下玄門正宗,重陽真人當年更是天下第一。
他跟隨師父多年,見過的高手不計其數,可像眼前這人這般讓人看不透的實在不多。
丘處機臉色凝重,他性子剛烈,但不代表他蠢。
剛才那一招,他看得分明。
如果換作是他,也萬萬躲不開。
王處一也是面色肅然,一雙眼睛緊緊盯著薛玉郎,仿佛要把這個人看透。
一時間,滿樓的人各懷心思,卻沒有一個人說話。
那根竹筷,此刻已輕輕放在桌上,普普通通,毫不起眼。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往那上面瞟。
就在這時,馬鈺動了。
他往前站了一步,朝薛玉郎拱了拱手,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打破了這片死寂:「公子技出驚人,竟能使出丐幫的打狗棒法,實在令貧道大開眼界。」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到好處,既不顯得諂媚,也不顯得倨傲:「貧道早年間,曾有幸見過洪幫主施展這套棒法。雖只是一招半式,卻也印象極深。
公子適才所使,精純老辣,實在————令人嘆服。」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薛玉郎,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幾分慎重:「只是貧道心中有一疑惑,不知當問不當問?」
薛玉郎端著茶碗,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說。」
馬鈺深吸一口氣,問出了那個在場所有人都想知道的問題:「不知公子為何會打狗棒法?與丐幫又有何淵源?」
這話問得直接,卻問得巧妙。
他不問「你是誰」,不問「你從哪來」,只問「為何會打狗棒法」
這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事,也是最關鍵的事。
滿樓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等著那個答案。
薛玉郎放下茶碗,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掃過魯有腳,掃過那些丐幫弟子,掃過苦度,掃過那些少林僧人,最後落在馬鈺身上。
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雲淡風輕,仿佛只是隨口說出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名字:「在下薛玉郎。」
薛玉郎。
這三個字,輕輕落下。
卻像一道驚雷,劈在每個人心頭!
魯有腳的眼睛猛地瞪大,那張醜陋的臉上,震驚、駭然、難以置信,各種表情交織在一起,扭曲得不成樣子。
那些丐幫弟子,有的張大了嘴,有的倒吸一口冷氣,有的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薛玉郎?
百年前的武林神話?
天下共推的武林盟主?
丐幫曾經的老幫主?
這————
這怎麼可能?
苦度的瞳孔驟然收縮,手裡的念珠差點都給捏碎了。
他盯著薛玉郎,那雙老眼裡,震驚之餘還有幾分茫然一他活了一輩子,什麼怪事沒見過?
可這種事————
人,怎麼可能活一百多歲還這麼年輕?
雖然說他少林寺天天講什麼成佛成菩薩的,但他心裡清楚那都是忽悠信徒燒香捐錢的,真正坐在高位上的人沒有一個不知道佛都是假的。
就是一個巧立名目,賺錢的木偶罷了。
哪有什麼真佛?
要是這世間真有佛,怎麼亂世不見他們來普渡眾生?
全真教三人更是心中劇震。
馬鈺那張一向溫和的臉上,肌肉微微抽搐,笑容僵在那裡,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薛玉郎。
這個名字,他當然也知道。
甚至天下習武之人,誰不知道?
百年前的武林神話,一人退十萬遼軍的絕世人物。
丐幫幫主,逍遙派掌門,大理護國王,靈鷲宮主人—那一連串的頭銜,隨便拎出一個都足以讓後人仰望一輩子。
可那是百年前啊。
一百多年過去了,滄海桑田,物是人非。
不談黃裳、方臘、獨孤一敗。
不談中神通王重陽和東邪西毒南帝北丐。
就連十幾二十年前霍亂江湖的黑風雙煞都快被人遺忘了。
而薛玉郎————那已經是傳說里的人物了。
可眼前這個人,活生生地坐在那裡,二十出頭的模樣,說自己是薛玉郎。
馬鈺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薛————薛玉郎?」
「閣下所說————莫非是指百年之前的武林盟主,丐幫幫主?」
薛玉郎看著他,淡淡一笑:「我若非是他,又怎會打狗棒法?」
這句話,像是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所有人的僥倖。
是啊。
若非是他,又怎會打狗棒法?
那是丐幫不傳之秘,歷代只有幫主才能學。
外人絕無可能學到。
縱然有外人學會,有年輕人學會,又有誰能練到他這份功力?
沒有。
唯一的可能,就是————
魯有腳掙扎著站起來,推開扶著他的弟子,盯著薛玉郎,聲音發顫:「您————您真是————老幫主?」
他的聲音里已經沒有了先前的憤怒,只剩下敬畏和惶恐。
如果真是老幫主,那他們剛才在幹什麼?
在質問老幫主?
在圍攻老幫主?
魯有腳的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那些丐幫弟子也反應過來了,一個個臉色煞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有人小聲嘀咕:「難道真是幫主回來了?百年之前的幫主?」
「可他怎麼還這麼年輕?」
「這————這難道真修成仙了?」
「難說,難說————當年他就已是非同凡響,如今————」
「哎,要是真的,那我們豈不是衝撞了老幫主?天吶————」
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那些丐幫弟子臉上的惶恐越來越濃。
有人甚至已經開始往後縮,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少林寺那邊,也是議論紛紛。
一個年輕僧人忍不住低聲問苦度:「師叔,這————這是真的嗎?人真能活一百多歲還保持這般模樣?」
苦度沒有回答。
因為他特娘的也不知道!
全真教三人更是五味雜陳。
丘處機臉上的剛猛之色已經褪去,只剩下凝重。
他忍不住看向馬鈺,低聲問:「師兄,這————」
馬鈺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說話。
他看著薛玉郎,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若公子真是百年之前的薛玉郎————那貧道等人,皆是晚輩。」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只是————這事實在匪夷所思,貧道雖不敢妄加揣測,卻也————」
他說不下去了。
是啊,匪夷所思。
可眼前的一切,又怎麼解釋?
滿樓的人,全都陷入了沉默。
沒有人說話。
也沒有人動。
只有薛玉郎,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然後,他打了個哈欠。
那哈欠打得很隨意,像是真的困了,又像是根本沒把眼前這些人放在心上。
他放下茶碗,看向馬鈺,聲音淡淡的:「你們既知我名,便退下吧。」
他的目光越過馬鈺,落在魯有腳身上:「我此行,只見洪七。」
這話說得不容置疑。
沒有商量的餘地。
魯有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敢開口。
他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然後轉身,帶著那些丐幫弟子,灰溜溜地下樓去了。
苦度也雙手合十,念了一聲「阿彌陀佛」,帶著少林僧眾退了下去。
馬鈺看了看薛玉郎,又看了看身旁的兩個師弟,終於也拱了拱手:「既如此,貧道等人便不叨擾了。」
「他日若有機會,定當拜會。」
說完,他也帶著丘處機和王處一,轉身離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
茶樓里,終於恢復了寧靜。
只有窗外的陽光,依舊暖暖地照進來。
薛玉郎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後看向對面的李莫愁。
李莫愁從頭到尾,一句話也沒說。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他。
薛玉郎笑了笑:「李姑娘覺得今日這齣戲如何?」
李莫愁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我沒意見。」
她的聲音很輕,卻莫名帶著幾分認真。
七天。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
那天茶樓一役之後,三派人馬退得乾乾淨淨。
魯有腳走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怕是他一生也遇不到這種事情。
苦度則是帶著少林僧眾,雙手合十行了禮,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馬鈺倒是多說了幾句場面話,也走的很快。
全走了。
茶樓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但這平靜只是表面。
消息已經傳出去了。
就像一塊巨石投入湖中,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很快便席捲了整個江湖。
當年的武林神話,百年前的丐幫幫主回來了。
有人不信。
有人將信將疑。
有人嗤之以鼻百年前的人物?成仙了不成?
七天裡,薛玉郎依舊住在鎮上,依舊每天到茶樓喝茶。
李莫愁依舊跟著他,不遠不近,像一道影子。
洪七公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快。
第七天。
依舊是上午,依舊是陽光明媚。
茶樓里沒什麼客人—
這七天來,除了薛玉郎和李莫愁,幾乎沒有別人敢來喝茶。
掌柜的倒是樂意,反正有丐幫的人包了場,銀子照付,樂得清閒。
薛玉郎坐在老位置,面前擺著一壺茶,兩隻茶碗。
李莫愁坐在對面,手邊放著青冥劍。
樓梯響起。
腳步聲很輕,卻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踏得穩穩噹噹。
然後,一個人走了上來。
薛玉郎抬眼看去。
來人年紀其實不算大,約莫五十歲上下,比馬鈺還要年輕一些。
生的粗手大腳,身材魁梧,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乞丐服,補丁摞補丁,比魯有腳那身還要破。
頭髮有些亂,鬍子拉碴,雙目卻炯炯有神,缺了一根手指的左手還提著一根綠竹棒,腰間挎著個火紅大葫蘆。
身份不必多想。
他就是九指神丐洪七公。
他站在那裡,目光在對方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隨後哈哈一笑:「可是薛玉郎薛公子?」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幾分爽朗,可那雙眼睛—
他的眼睛在笑,卻笑得很有分寸,不卑不亢,既不顯得倨傲,也不顯得卑微。
薛玉郎看著他,微微點頭。
「坐。」
洪七公也不客氣,拉過一張椅子,在薛玉郎側面坐下。
「聽說公子這般體面人,要見老叫花子?」
薛玉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似笑非笑。
洪七公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也不露怯,笑道:「這幾天聽說的消息太驚人,老叫花子我雖然走南闖北,見過不少怪事,可這種事兒還真是頭一回遇見。
他頓了頓,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本幫的打狗棒法,向來不外傳。除了幫主之外,無人能會。公子能使出這路棒法————」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薛玉郎放下茶碗,笑了。
「你還不相信我就是薛玉郎?」
洪七公嘿嘿一笑,不置可否:「公子這話說的————老叫花子可沒說不信。」
還是那句老話。
能做丐幫幫主的絕不單純是只會打打殺殺的莽夫。
洪七公這人看著隨和甚至有些玩世不恭,其實有城府,有算計,是一個合格的政治家,無論做什麼事情都要考慮的是丐幫的興衰,而絕不單純是善惡。
「好。」
薛玉郎站起身來。
「那我就讓你弄個明白。」
他伸出手。
也沒見他如何動作,只是輕輕一招—
一股無形的吸力驟然湧出!
洪七公手裡的打狗棒猛地一震,竟脫手而出,直直朝薛玉郎飛去!
洪七公臉色驟變。
擒龍控鶴?!
他成名數十年,一身武功已臻化境,可這一下,他竟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等他回過神,那根打狗棒已經穩穩落在薛玉郎手中。
而且是從他洪七公手裡,硬生生把東西吸走。
對方的內功修為遠遠在他之上!
可還沒等他開口,薛玉郎已經動了。
打狗棒在他手中輕輕一轉,一招「棒打狗臀」已使了出來!
洪七公幾乎是本能地一閃,逍遙遊身法施展開來,身形飄忽,堪堪避過這一棒。
可下一棒又到了。
「反截狗臀」
「獒口奪杖」
「壓肩狗背」
「撥狗朝天」
一招接一招,連綿不絕。
那根綠竹棒在薛玉郎手中像是活了過來,變幻莫測,精妙絕倫。
最可怕的是幾乎每一招都是貼著洪七公的身子過去的。
只差分毫。
每一次都讓他心驚肉跳,每一次都讓他以為自己要挨上了,可偏偏就是沒挨上。
洪七公的身法已經施展到極致,身形飄忽如風,可無論他怎麼閃,那根棒子總是如影隨形,不離他周身半寸。
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流了下來。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這種感覺了。
這種被壓著打、毫無還手之力的感覺。
這還是在對方手下留情的情況下。
終於最後一招天下無狗。
這一招使出來的時候,洪七公只覺得眼前一花,四面八方都是棒影,鋪天蓋地,無處可逃。
他知道這一招。
他自己也會。
可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天下無狗」。
他的「天下無狗」,是一招精妙的棒法。
而眼前這人的「天下無狗」簡直就是天羅地網,是十面埋伏,是無處可逃的絕境。
可打狗棒畢竟不是真的在打狗。
棒影在他周身一收。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薛玉郎依舊站在原地,手裡的打狗棒輕輕一轉,隨手一拋。
那根棒子穩穩飛回洪七公面前。
洪七公伸手接住。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一襲青衫、負手而立的年輕人,看著那張年輕得過分、卻帶著淡淡笑意的臉,心中再無半分懷疑。
這世上能把他逼成這樣的人絕對沒有。
能把他逼成這樣還會打狗棒法的只有一個人。
薛玉郎!
真的是當年的武林神話薛玉郎!
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襟,然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果然是老幫主。」
他的聲音里,再無半點試探,只剩敬畏:「天下間除了老幫主以外,誰還有如此神功?」
薛玉郎看著他,微微一笑,重新坐回椅中。
「坐吧。」
洪七公應了一聲,再次坐下。
這一次,他的姿態恭敬了許多,五十來歲的年紀倒像是一個晚輩。
「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嗎?」
薛玉郎淡淡道。
洪七公微微一怔,隨即點頭。
他是個聰明人。
這些天發生的事情,他早就打聽清楚了——
彭長老被殺,魯有腳被打,那幫丐幫弟子的所作所為————
「想必是為了丐幫的事。」
薛玉郎點了點頭。
「淨衣派,污衣派。」
「我聽說,現在丐幫內部,斗得不可開交?」
洪七公嘆了口氣。
他沒有急著辯解,也沒有推卸責任,而是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老幫主慧眼如炬,我也不瞞您。」
他抬起頭,目光坦誠:「丐幫現在,確實是烏煙瘴氣。」
薛玉郎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洪七公繼續道:「這事兒說起來還得從百年前說起。」
「當年本幫的叛徒全冠清一手搞出了淨衣、污衣兩派,這件事情老幫主您當然知道,他當時的說法是讓一部分丐幫弟子先融入世道,賺了錢,再令幫內其他兄弟也跟著穿新衣,賺大錢,最後讓天下再無乞丐。」
他苦笑了一下:「這個想法自然是好的。如果真能成,那丐幫就不再是一群乞丐,而是一個真正能改變世道的幫會,就如昔年能和儒家並立為天下兩大派的墨家一般。」
「可問題是一」
他的語氣沉重起來:「人是會變的。」
「正如墨家一夜之間解體一樣。」
「那些穿上好衣裳的淨衣派弟子,有了錢,成了富豪,成了地主,轉頭就把那些貧苦兄弟給忘了。他們只和那些本就是鄉紳地主、加入本幫的淨衣派門客來往,哪裡還理會當初一起討飯的兄弟?」
「更何況幫中資源有限,他們既要,那別人就要不得。污衣派的人眼看著淨衣派吃香的喝辣的,自己卻還在風裡雨里討飯,心裡能平衡嗎?」
「不平衡,就要自己想辦法。」
「於是,就開始有人不守規矩了。
「」
「一開始還只是小偷小摸,後來有人開始公開攔路收保護費、倒賣本幫的機密、做一些不入流的黑幫靠山。」
「再後來,有人開始放印子錢,有人開始設賭局,有人開始————」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但薛玉郎知道他要說什麼。
採生折割,拐賣人口,逼良為娼!
這些事,人盡皆知。
只是無人敢說。
「你若問他們為什麼。」
洪七公道:「他們會說:憑什麼淨衣派能有錢?我們為什麼不能有錢?淨衣派靠的是幫中資源,我們靠的是自己想辦法,憑什麼這也要管我們?」
「這錢的口子一開,幫規就不管用了。」
「丐幫內部發生這些事情的時候,我還未出世。」
「算一算百年下來,自您退位以後歷經六代幫主,丐幫內部的問題越來越嚴重,別說穿什麼衣裳,光是這內鬥就已經讓人焦頭爛額。」
「等到我接手丐幫的時候,淨衣派和污衣派已經斗得不可開交,幾乎成了生死仇人。
這些年來,我一直在做的事就是化解兩派的恩怨,制衡雙方,讓丐幫不要分裂,不要走了墨家的老路。」
「至於那些————」
洪七公嘆息一聲。
「那些太過分的事,我不是不知道。可我一旦去管就是斷人財路,殺人父母。淨衣派的那些富豪和污衣派的那些地頭蛇立即就會同仇敵愾,他們聯合起來亂事,整個丐幫就會陷入一場極大的內鬥。」
他看著薛玉郎,目光裡帶著幾分沉重:「到時候,死的就不是幾十個人,而是成百上千。」
「數百年的丐幫,可能就此毀於一旦。」
「所以我明知有些事不對,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能緩則緩,能拖則拖,待到何時能尋到一個比我更有能力來治理丐幫的人,那時或許方才能真正解決這些問題。」
他說完了。
茶樓里一片寂靜。
李莫愁靜靜地聽著,目光時不時看向薛玉郎。
薛玉郎沒有說話。
他端起茶碗,慢慢地喝著。
洪七公這番話,說得明白,沒有推卸責任,也沒有埋怨誰。
他只是把事實擺出來,把難處說出來。
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
他作為丐幫幫主,要做的頭等大事就是要令丐幫穩定。
這也無可厚非。
他是個合格的幫主,但不能算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幫主。
薛玉郎放下茶碗,看向窗外。
陽光正好,灑在街道上。
其實這些事情薛玉郎也不能怪洪七公。
當初全冠清為了奪權,為了培植自己的親信,搞出了淨衣、污衣兩派,薛玉郎也是直接受益者,因此而成為了丐幫幫主。
只不過薛玉郎後來也的確做了措施,他也令幫中弟子要嚴格管束,以幫規約束弟子。
但還是那句話。
人嘛。
想法是好的,可執行的終究是人。
人有私心,有貪慾,再好的法子也會被糟蹋,也永遠不會成功。
洪七公也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坐著,等他開口。
過了許久,薛玉郎才收回目光,看向洪七公。
他的聲音很平靜:「你說得對,一個幫派的興衰本就不是一個人能左右的。」
「不過你未免太心軟了,手段不夠狠,如今丐幫竟不是由你一個人說了算。」
洪七公微微一怔,看向他。
薛玉郎繼續道:「全冠清當年搞出這個東西,有他的私心。但行為本身不能說錯,錯的是執行的人,是後來那些忘了本的人。」
他頓了頓,淡淡道:「我當年在位時,丐幫別說是採生折割的事,就是偷竊也萬萬不可能。」
洪七公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薛玉郎當年做丐幫幫主的時候,那可說是整個武林所有人心裡唯一的神。
什麼孔夫子、什麼如來佛、什麼玉皇大帝皆不如他。
他一句話,誰會說不對?
可他走了,人不在了,威懾自然就沒了。
所以自古以來,絕大部分朝代的更迭都絕對不會缺少一樣東西:
殺功臣!
殺的越多,人走後,威懾力就留的越多。
所以薛玉郎說洪七公太心慈手軟並不是調侃他,而是事實。
作為一個幫主連手底下的人都管不住,還得靠玩制衡,那無疑是心慈手軟。
洪七公苦笑道:「這兩派的恩怨積了百年,已經不是誰能一句話解決的了。我能做的就是拖著,平衡著,讓丐幫不要散。至於以後————」
他搖了搖頭:「以後的事,只能以後的人去解決。」
洪七公起初也想管,但真管不了,所以才到處吃喝玩樂,神龍見首不見尾。
畢竟淨衣派的那些富豪,污衣派的那些地頭蛇,他們的利益盤根錯節,已經和丐幫綁在了一起。
動他們,就是動丐幫的根基。
誰動了,誰就會成為毀滅丐幫的罪人。
可不動他們,丐幫就會這樣一點點爛下去。
這是個死結。
一個解不開的死結。
除非有人能夠捨棄身前身後名,什麼都不顧。
但洪七公也不是完全擺爛。
不然,後來又為什麼會突然因為一頓飯教郭靖降龍十八掌?
真以為是因為洪七公好吃?
丐幫里有個叫黎生的八代長老,可以說是多次為丐幫出生入死,九死一生,也不過才跟著洪七公學了一掌。
降龍十八掌,真有那麼容易傳人?
丐幫自內鬥衰敗以後,主要活動點就剩下了北方,和南方的鐵掌幫並立。
而郭靖和黃蓉兩個人大鬧趙王府,他們兩個的身份,洪七公一早就查的清清楚楚了。
說白了,不就是為了拉攏郭靖和黃蓉做自己的繼承人嘛。
不然等洪七公一走,就丐幫剩下的那些貨色,誰還能挑大樑?
沒有黃蓉後來給丐幫續命,丐幫也就該跟倚天時期一樣淪為二流貨色了。
薛玉郎沉吟一會,道:「你有沒有想過,我現在既然回來了,自然絕不是為了在這裡教訓你的。」
洪七公一愣:「那老幫主的意思是————」
薛玉郎只說了兩句話:「殺!」
「至於殺人的罵名,我來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