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月下一吻
月光灑在桃花島上,像一層薄薄的銀霜。
海風從東邊吹來,穿過桃林,拂過花瓣,將那漫山遍野的粉紅吹得簌簌作響。
桃花瓣在月光下飄落,一片一片輕盈地、無聲地落在青石小徑上。
春夜的海島,靜謐得像是世外桃源。
簫聲從桃林深處傳來。
悠揚,婉轉,聲音不高,卻穿透了整座島,在月光下飄蕩。
時而在東邊的山崖上迴響,時而在西邊的海面上低吟,仿佛有無數個聲音在同時吹奏,又仿佛只有一個聲音在天地間獨行。
黃藥師正站在一處高崖上,面朝大海。
月光照著他清瘦的面容,照著他手中那支通體翠綠的玉簫。
他的手指在簫孔上起落,氣息綿長,簫聲如泣如訴,如潮如汐。
聲音像海浪,一層一層地湧來,前浪未退,後浪已至,層層疊疊,無窮無盡。又像潮水,漲時洶湧澎湃,退時纏綿悱惻,在月光下翻湧,在夜色中流淌。
這是他所創的碧海潮聲曲。
將武功融入音律,將情志化為簫聲,能讓人心旌搖曳、情慾難耐,在不知不覺中傷人於無形。
忽然,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輕不重,不疾不徐,踩在落葉上,沙沙的。
簫聲停了。
黃藥師沒有回頭,只是緩緩放下玉簫,負手而立。
月光照著他的側臉,那清瘦的輪廓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寂。
「黃島主好雅興。」
薛玉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笑意。
「深夜吹簫,獨享良辰美景。」
黃藥師轉過身來。
月光下,薛玉郎一襲青衫,負手而立,嘴角噙著淡淡的笑,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不遠處。
黃藥師看著他,沒有急著說話。
沉默了片刻,淡淡道:「薛盟主肯來聽黃某吹簫,是黃某的榮幸。」
這話說得客氣,可那語氣依舊淡淡的,不卑不亢。
他是東邪黃藥師,從不奉承人,哪怕面前的人是百年前的武林神話,可能說出「榮幸」二字,已是極高的評價。
薛玉郎微微一笑:「怎敢怎敢。論絲竹之道,我雖也頗為精通,卻也未必及得上黃島主。」
這話說的不假。
薛玉郎是當年的江湖神醫薛慕華之子,是函谷八友的弟子。
絲竹之道,雖然當年起初時是半瓶子醋,但後來玩弄風雪,自然是要鑽研的。
如今已是非同小可。
黃藥師的眼中閃過一奇。
他一生自負,武功、才學、音律、丹青、奇門遁甲,無一不精,無一不傲。
他從未服過誰,。
可現在,他承認這人的武功遠在自己之上。
但武功比不上,絲竹之道呢?
他忽然想比一比。
不是爭強好勝,只是技癢。
薛玉郎看出他的心思,笑道:「既然黃島主有意,那咱們便比試一番如何?」
黃藥師沒有推辭。
他轉身,朝崖下的涼亭走去。薛玉郎跟在他身後。
涼亭在桃林深處,四根朱紅的柱子撐起一個六角飛檐,檐角掛著銅鈴,風來時叮叮咚咚地響。
亭中有一張石桌,兩張石凳,桌上放著一壺茶,兩隻茶杯,還有一支竹簫。
那竹簫通體青綠,打磨得光滑發亮,一看就是上品。
黃藥師拿起竹簫,在手中轉了一圈,然後雙手托著,遞到薛玉郎面前。
他的動作鄭重,沒有平日的桀驁,沒有往日的孤高,只是恭恭敬敬地遞過來。
這一遞,是他對薛玉郎的敬意。
薛玉郎接過竹簫,在手中掂了掂,然後看向黃藥師:「黃島主畢生最得意的曲子,是哪一支?」
黃藥師沒有回答。
他舉起玉簫,放到唇邊,閉上眼睛。
簫聲再起。
這一次,他用上了內力。
碧海潮生曲,不是普通的曲子,是武功,是殺招。
簫聲一起,周圍的氣流便開始涌動。
那聲音不再是方才的悠揚婉轉,而是變得詭異莫測,忽高忽低,忽遠忽近,像是在耳邊低語,又像在天邊迴響。
音波一圈一圈地盪開,掠過桃林,桃花瓣簌簌落下,在空中打著旋兒,像被無形的手托著。掠過海面,海水翻湧起來,浪花拍打著礁石,發出轟轟的聲響。
那聲音鑽進人的耳朵里,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撥弄心弦,讓人心旌搖曳,情慾難耐。
內力不夠的人,聽了這曲子,輕則心神大亂,重則七竅流血。
可薛玉郎站在那裡,面色如常,嘴角依舊帶著那淡淡的笑,手中的竹簫輕輕轉著圈,像是在等一曲終了。
一曲終了。
黃藥師放下玉簫,看著薛玉郎,目光中有詢問。
薛玉郎微微點頭:「碧海潮聲,果然不錯。」
只有八個字。
但從薛玉郎嘴裡說出「不錯」二字,比旁人夸上一百句還重。
隨後,薛玉郎舉起竹簫,放到唇邊。
他沒有用內力,只是吹。
簫聲響起,不是碧海潮生曲的詭異莫測,而是一支黃藥師從未聽過的曲子。
曲調蒼涼,寂寞,像是秋風吹過荒野,像是孤雁掠過寒潭。
那旋律不高亢,不激昂,卻有一種直抵人心的力量。
難得一身好本領,情關始終闖不過。
闖不過,柔情蜜意,亂揮刀劍無結果。
正是小李飛刀的變奏獨簫曲。
仿佛已令人能看到那冷風如刀,萬里飛雪。
仿佛已能看到寂寞的刀客在雪中雕塑。
黃藥師當然聽得懂。
他本早已站在武林之巔,武功蓋世,才學過人,可他是寂寞的。
他有滿腹的才華,無人可說;
他有滿腔的情意,無處可寄。
他把自己藏在孤傲的面具後面,不讓任何人靠近。
可這支曲子,簫聲蒼涼,如泣如訴。
黃藥師忍不住舉起了玉簫,和了上去。
不是合奏,是對話。
薛玉郎的簫聲問一句,黃藥師的簫聲答一句;
薛玉郎的簫聲嘆一聲,黃藥師的簫聲也跟著嘆一聲。
兩股簫聲在月光下交織,如兩條溪流匯入同一條河,如兩片雲彩融成同一片天。
一個蒼涼,一個孤傲;
一個灑脫,一個執拗。
可那蒼涼和孤傲,灑脫和執拗在月光下竟渾然一體,分不清彼此。
吹到盡興處,簫聲漸高,如飛龍在天;
簫聲漸低,如潛龍入淵。
兩股聲音纏繞著,盤旋著,在桃林上空迴蕩,在海面上飄蕩,越飄越遠,越飄越遠,最後消失在夜空中。
簫聲停了。
兩人同時放下簫,對視一眼,都笑了。
所謂難逢知己,知己難逢。
此時此刻,正是如此!
「好啊,好啊!」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笑意,帶著歡快。
兩人回頭,只見黃蓉不知何時已站在亭外,穿著白色長裙,月光照著她,像一朵盛開的白蓮。
她拍著手,眼睛彎成月牙,笑盈盈地看著兩人。
「爹爹和好徒兒的曲藝如此高超,蓉兒可是大飽耳福了!」
她蹦蹦跳跳地跑進亭子,很自然地摟住了薛玉郎的胳膊。
黃藥師看著女兒的動作,眉頭微微一動,沒有說話。
薛玉郎笑著看她:「你怎麼來了?」
黃蓉眨眨眼睛:「你們深夜不睡覺,跑到這裡來吹簫,怎麼不叫上蓉兒?」
她轉向黃藥師,嘟著嘴。
「爹爹也不叫我。」
黃藥師面對女兒,臉上難得露出幾分柔和:「我本沒叫任何人。」
薛玉郎笑道:「而我是不請自來的。」
黃蓉歪著頭想了想,笑嘻嘻地說:「那我豈不是也是不請自來?」
她鬆開薛玉郎的胳膊,在亭中轉了半圈,裙擺飄起來,像一朵盛開的花。
「不過你們剛才的曲調雖好,卻太過寂寞了,你們若是吹個歡快點的,蓉兒還能給你們跳舞呢。」
黃藥師和薛玉郎對視一眼。
薛玉郎微微一笑,舉起竹簫,放到唇邊。
這回的曲子,和方才截然不同。
不再是蒼涼寂寞的調子,而是一支輕快瀟灑的曲子,節奏明快,旋律悠揚,像是春風吹過草原,像是清泉流過山石。
那曲子有一個名字。
不謂俠。
黃蓉的眼睛亮了起來。
她隨著旋律起舞,一開始只是輕輕的,慢慢的,像是在感受節奏。
漸漸地,她放開了。
她的手臂舒展開來,像兩隻白鶴的翅膀,在月光下翩翩起舞。
她的腰肢柔軟得像柳條,隨著旋律扭動,每一個轉身都恰到好處,每一個抬手都行雲流水。
月光照著她,桃花瓣在她身邊飄落,她的裙擺在風中飛舞,她的長髮在月光下閃著烏黑的光澤。
快時如流螢逐月,輕靈飄逸;
慢時如花落無聲,柔美婉約。
她的每一個動作都那麼自然,那麼流暢,仿佛她生來就是為了這支曲子,這支曲子生來就是為了她。
薛玉郎的簫聲越來越歡快,黃蓉的舞步也越來越輕盈。
她在月光下旋轉,裙擺盛開如蓮花,花瓣在她身邊飛舞,像是無數隻粉色的蝴蝶在追逐她。
她的臉上帶著笑,眼睛亮得像星星,臉頰微微泛紅,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
黃藥師站在一旁,看著女兒,看著薛玉郎,看著月光下這如詩如畫的一幕。
他微微一笑,卻忽然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涼亭。
腳步聲很輕,輕得像風吹過落葉。
沒有人注意到他走了或者說,沒有人覺得意外。
黃藥師本就絕不喜歡打攪旁人的恩愛。
簫聲還在繼續,舞蹈還在繼續。
月光灑在涼亭上,灑在那兩個年輕的身影上。
一曲終了。
黃蓉停下舞步,微微喘息著,臉頰泛著紅暈。
她站在那裡,看著薛玉郎,眼睛亮得像星星。
薛玉郎放下竹簫,也看著她。
兩人對視著,誰也沒有說話。
月光灑在兩人身上,桃花瓣在他們身邊飄落,海風輕輕吹著,遠處的大海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仿佛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不知過了多久,黃蓉輕輕開口,聲音像是從夢裡飄出來的:「好徒兒————」
薛玉郎笑了:「嗯?」
黃蓉咬著嘴唇,眼睛彎成月牙:「你吹得真好。」
薛玉郎看著她,目光柔和:「你跳得也好。」
黃蓉的臉更紅了,低下頭,腳尖在地上畫著圈,聲音小小的:「那————以後你再吹,我再跳,好不好?」
「就這樣,一直一直下去————」
薛玉郎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輕輕拂去她發間的一片桃花瓣。
黃蓉抬起頭,看著他。
亭外,桃花瓣還在飄落。
一片,又一片,落在石桌上,落在石凳上,落在他們肩頭。
海風輕輕吹著,帶著淡淡的花香。
遠處的海面上,月光碎成一片銀色的光,隨著波浪起伏,明明滅滅,像是無數隻眼睛在眨。
不知何時,黃蓉已經靠在薛玉郎懷裡,枕著他的肩窩,整個人軟得像一攤水。
她的長髮散在他胸前,烏黑髮亮,她閉著眼,睫毛微微顫動,嘴角帶著笑。
薛玉郎攬著她的腰,一隻手輕輕撫著她的發,沒有說話。
月光照在兩人身上,在石凳上投下一片交疊的影子。
「好徒兒。」
黃蓉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從他懷裡傳出來。
「嗯?」
「你記不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
薛玉郎笑了笑:「張家口,王家大宅。你扮成個公子哥,以為旁人看不出?」
「我一早便知道你是個女子,一早便知道你是芙蓉,而不是榮歸故里。」
黃蓉「噗嗤」一聲笑了,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那時候我可不知道你是誰。」
「只覺得這人好生囂張,一眼就看穿了我的身份,還說什麼「桃花島東邪黃藥師,久仰久仰。」
「我當時嚇了一跳,還以為我爹來了呢!」
她說著,伸手捏了捏薛玉郎的臉:「你那時候是不是故意的?就愛看我出醜。」
薛玉郎任她捏著,笑道:「我是實話實說而已。」
「而且你生得這般漂亮,如何也不會丑的。」
黃蓉愣了一下,然後臉紅了。
她把臉埋回他懷裡,悶悶地說:「油嘴滑舌。」
頓了頓,又小聲說。
「後來,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把酒杯推到我面前。那酒杯就飄在空中,慢慢的,穩穩的,一滴酒都沒灑。我那時候就在想,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人啊?」
薛玉郎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
黃蓉繼續說,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這之後,你又殺完顏洪烈,殺金國皇帝,殺那些丐幫長老,我看著你坐在龍椅上,一手拄著臉,一手輕輕一划,那些人就————我那時候一點都不害怕,我就覺得,這個人怎麼這麼好看呢?坐在龍椅上的樣子,比真的皇帝還像皇帝。」
薛玉郎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輕輕拍著。
黃蓉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月光照在那張年輕的面容上,清俊,溫和,嘴角帶著淡淡的笑。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
「你知道嗎,我小時候聽我爹說起過你。」
「說百年前有個武林神話,姓薛,叫薛玉郎,武功天下第一,帶著丐幫在雁門關外退了十萬遼軍。我那時候就想,這個人好厲害啊,要是能見一面就好了。」
她笑了笑,眼睛彎成月牙:「沒想到真見到了,而且還————」
她咬了咬嘴唇。
「還就在我身邊,我就在你的懷裡。」
薛玉郎低頭看著她,目光里有溫柔。
卻讓黃蓉的臉更紅了。
「我還聽我爹說。」
黃蓉的眼珠轉了轉,露出幾分狡黠的笑意:「你從前是個風流人物,有許多紅顏知己,阿紫、李青蘿、木婉清、鍾靈、天山童姥、刀白鳳————」
「這些人現在如何了?」
「你是不是把她們都留在家裡,自己偷偷跑出來沾花惹草的?」
她板著臉,卻忍不住笑出聲來。
薛玉郎失笑:「你爹還跟你說這些?」
「我爹什麼都告訴我!」
黃蓉得意地眨了眨眼。
「不過我才不在乎呢。那些都是從前的事了。」
她往他懷裡蹭了蹭,像只小貓。
「最重要的是,我現在在你身邊。」
薛玉郎摟緊了她,下巴抵在她頭頂,輕聲說:「蓉兒。」
黃蓉的身子微微一顫。
薛玉郎很少這樣溫柔的叫她,溫柔得像是要把人化掉。
「嗯?」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那你就不要再離開我。」
僅僅只是這一句話,已無疑表達了薛玉郎的心思。
黃蓉的眼眶紅了。
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涌了上來。
她使勁眨了眨眼,把眼淚逼回去,然後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月光下,那雙眼睛裡有光,有笑,有溫柔,還有她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東西。
她忽然踮起腳尖,閉上眼睛,吻了上去。
那是她的初吻。
生澀的,笨拙的,像是春天裡第一朵花苞,小心翼翼地綻開,帶著青澀的甜,帶著微微的顫。
她的唇貼著他的唇,不知道該動,不知道該停,只是緊緊地貼著。
薛玉郎沒有躲。
他閉上眼睛,輕輕地、溫柔地回應著她。
他的手撫上她的長髮,帶著她,一點一點地,將這個吻變得更深,更甜,更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