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陸無雙 程英
碧波萬頃,水光接天。
春。
又是一年江南春。
風是暖的,帶著蘆葦和水草的氣息,懶洋洋地拂過湖面。
一艘烏篷小船正悠悠北行。
船不大,船艙半敞,帘子捲起,露出兩張宜嗔宜喜的少女面龐。
其中一個穿白衫的姑娘正悠哉的唱著歌。
她嗓音清亮,像三月黃鶯,婉轉間帶著幾分不經意的嬌:「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
詞是歐陽修的《蝶戀花》,從她嘴裡唱出來,卻沒了原詞的惆悵,反倒添了幾分少女不知愁的明媚。
她身旁坐著一位穿綠裙少女,眉目溫婉,舉止嫻雅,正低頭剝著蓮子。
聽到表妹唱到高處,她微微抬眸,唇角噙著一點笑,也不打斷,只靜靜聽著。
這兩人,正是江南陸家刀的後人。
綠衫少女名喚陸無雙,十六七歲,眉眼間一股子嬌憨蠻橫之氣,一看便知是被家裡寵大的。
她唱完一段,側頭看向表姐,笑嘻嘻道:「表姐,我唱得好不好?」
程英將剝好的蓮子放在小碟里,輕輕推過去,柔聲道:「好是好,只是這詞本是傷春之句,倒被你唱出了遊春的味道。」
陸無雙不以為意,拈起一顆蓮子丟進嘴裡,含糊道:「管它什麼味道,你覺得好聽就成。」
程英無奈搖頭,也不與她爭辯。
兩人此番離家北行,倒是頭一遭。
陸家雖居江南,但這些年天下局勢詭譎金國已滅,蒙古虎視,宋室偏安,南北之間各方勢力犬牙交錯。
丐幫洪老幫主近來廣發英雄帖,說是要請天下英雄到九寨溝參加英雄大會,調解天下
紛爭。
陸無雙的父親與丐幫有些淵源,也收到了此信。
不料被女兒知曉,竟拉著表姐偷偷連夜從家裡跑了出來,要去北方看個熱鬧。
這如今頭一回出遠門,陸無雙自是興奮得緊。
從出發起便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看什麼都新鮮。
程英比她穩重許多,但眼底也藏著幾分雀躍。
船行水面,兩岸楊柳如煙。
陸無雙正百無聊賴地往水裡丟蓮子殼,忽然眼睛一亮,拉了拉程英的袖子:「表姐,你看那邊。」
程英順著她目光望去。
不遠處,也漂著一艘小船。
那船比她們的略小些,沒有船夫,沒有槳櫓,卻穩穩噹噹地順著水流往北而行。
最古怪的是,船舷邊懶洋洋躺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青衫,半靠在船板上,一手枕在腦後,一手搭在膝上,雙眼微闔,像是睡著了。
可船不搖,人不晃,他就那麼躺著,偏偏整艘船都透著一股子從容不迫的味道。
日光落在他臉上,面如冠玉,眉目清俊,身量頎長,雖是躺著,氣度卻絲毫不減。
陸無雙看了一會兒,眼珠一轉,忽然生出幾分頑皮心思。
她拈起一顆蓮子,輕輕掰下一小塊果肉,朝那人的船上丟去。
「表妹!」
程英一驚,連忙伸手去攔。
「不可無禮話沒說完,蓮子已經脫手。
那小粒果肉划過一道短促的弧線,不偏不倚,正落在那人額頭上。
陸無雙「噗嗤」一聲,趕緊捂住嘴。
蓮子果肉從那人額頭緩緩滑下,滑過鼻樑,滑到唇邊。
然後,那人張嘴,嚼了。
連眼睛都沒睜開。
陸無雙愣了一瞬,隨即「咯咯」笑出聲來,拍手道:「好哇,原來醒著呢!裝神弄鬼!」
程英卻微微紅了臉,輕聲埋怨:「表妹,你怎可如此無禮?這位公子與我們素不相識話音未落,一個年輕的聲音懶洋洋地響起。
「兩位姑娘好雅興。」
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得像在耳邊說的一般。
青衫人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深邃如淵,又亮如寒潭星辰。
不是少年人那種清澈見底的明亮,而是歷經風霜之後沉澱下來的深邃。
他緩緩坐起身,目光在兩張少女臉上一掃而過,唇角微揚。
正是薛玉郎。
一轉眼,已是十餘年。
當年桃花島上,紅燭高照,他與黃蓉、李莫愁成婚。
東邪黃藥師與北丐洪七公同席觀禮,那場婚宴雖不算盛大,卻也是江湖上一樁奇談。
此後歲月,便是島上逍遙。
日升月落,潮起潮平。
他有時陪黃蓉研習新廚藝,有時與李莫愁品評獨孤九劍,有時獨自一人坐在崖邊看海天一色,聽風過松濤。
武功到了他這等地步,再往上已是虛無縹緲的仙道之境。
他不急,也不刻意去求。
該來的時候,自然會來。
直到前些日子,洪七公一封信送到島上。
信中說:
金國雖滅,天下卻未太平。
北方義軍蜂起,蒙古鐵騎蠢蠢欲動,南宋朝廷偏安一隅、猶豫不決。
三方僵持,亂象已現。
丐幫雖有心斡旋,終究分量不夠。
唯有請他再出山。
於是,薛玉郎便出山了。
此刻,他坐在小船上,看著面前兩個正值妙齡的少女。
陸無雙見他坐起來,笑嘻嘻的樣子說不出的好看,心裡那點頑劣勁兒去了大半,反倒生出幾分好感。
程英也是同樣,覺得此人雖然舉止古怪,但眉眼間自有一股讓人安心的從容氣度,絕不是壞人。
陸無雙歪著頭,先開了口:「喂,你究竟是什麼人?哪一家的?看你這樣子————一個人躺在船上,無所事事,莫不是個遊手好閒的公子哥兒?」
薛玉郎微微一笑,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怎會無所事事?」
他慢悠悠道:「我正是要去北方。」
兩個少女同時一怔。
陸無雙皺眉:「北方?現在北方可亂著呢。」
她故意板起臉,想嚇唬嚇唬這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年輕公子:「像你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的————去了怕是要被人害了性命。」
程英也有些擔憂,溫聲道:「公子,北方如今確實不太平。若沒有要緊事,還是不去為妙。」
兩人顯然是將他當成了手無縛雞之力的富家子弟。
薛玉郎也不點破,只是笑問:「那你們呢?你們兩個弱女子,不也去北方麼?」
陸無雙和程英對視一眼。
陸無雙先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程英也淡淡一笑,眉眼間帶著幾分無奈。
她們二人,哪裡是什麼弱女子?
陸無雙是江南陸家刀的傳人,家學淵源,刀法已得其父七八分真傳。
程英雖非陸家直系,且家族已經沒落,不得已居住陸家,但程家世代傳下的嫡系劍法也是江湖上叫得出名號的。
此番北上,正是因為自恃武功傍身,才敢出來闖蕩。
卻不想,被這個看起來跟個紈絝公子似的人物給小瞧了。
陸無雙一叉腰,下巴微抬:「我們怎會怕?你還不知道我們的本事呢!」
程英沒有接話,只是淡淡一笑。
兩艘小船一前一後,順著水流漂向水口。
水面漸寬,兩岸的楊柳也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稀疏的蘆葦和更開闊的視野。
忽然,陸無雙收了笑,伸手指向前方。
「表姐,你看前面是在幹嘛?」
水口處,竟密密麻麻停著一排大船。
那是軍船。
旗幟鮮明,甲板上人影綽綽,刀槍在日光下閃著冷光。
十數名士兵列隊岸邊,將水道攔腰截斷,盤查往來船隻。
三人目光都被吸引過去。
方才的笑語聲,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水波依舊蕩漾,陽光依舊明媚。
但那十數柄刀槍的反光,卻像是給這幅江南春景圖硬生生割開了一道口子。
為首一個軍官模樣的人站在船頭,居高臨下,扯著嗓子喊:「下面的,停船!」
「過水口要交稅,人頭稅、船稅、水稅一—一人三兩,船五兩。」
「交了就放你們過去。」
陸無雙皺了眉,正要開口,旁邊一個士兵卻忽然眼睛一亮,拿胳膊肘捅了捅同伴,朝
她努了努嘴。
「喲,這兩個小娘子長得可真是————」
「水靈,真水靈。」
幾個士兵嘻嘻哈哈地笑起來,眼神在陸無雙和程英身上來回打轉,絲毫不加掩飾。
程英面色微沉,上前一步,儘量心平氣和道:「幾位軍爺,光天化日之下,你們身為大宋官兵怎能在此攔路收費?還要「還要什麼?」
那軍官嘿嘿一笑,上下打量她。
「還要怎麼樣?」
笑聲更大。
陸無雙氣得臉都紅了,手已經按上了腰間刀柄。
程英按住她的手,搖了搖頭,又道:「我們只是過路的百姓,還望軍爺行個方便。」
「方便?」
那軍官摸了摸下巴。
「行啊,方便得很。你們兩個下船,跟我們走一趟,查清楚了自然放行。」
幾個士兵已經跳上了她們的船,船身晃了晃。
其中一人迫不及待,一隻粗糙的手伸過來,竟要去摸陸無雙的臉。
就在此時,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
「所以兵就是兵。」
薛玉郎靠在船舷上,連姿勢都沒換,陽光落在他半闔的眼皮上,像是在自言自語。
「老話說得好,匪過如梳,兵過如篦,梳子好歹還留幾根,篦子過去,毛都不剩一根。」
「搶錢、搶糧、搶女人——這才是兵。」
「像岳家軍那般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的天下獨一份。」
陸無雙和程英同時一怔。
她們自幼聽的都是岳家軍的故事,精忠報國,秋毫無犯。
在她們心裡,大宋的兵就該是那個樣子。
眼前這些————
陸無雙咬了咬牙,終於明白過來。
原來官兵,竟是這副嘴臉。
那隻手已經快要碰到她的臉了。
她眼睛一瞪,腰刀出鞘。
刀光一閃。
「啊!」
慘叫聲響起。
那隻伸過來的手臂齊肘而斷,帶著一蓬血霧飛上半空,落進水裡,濺起好大一片水花o
那士兵捂著斷臂,踉蹌後退兩步,一頭栽進河中,河水瞬間被染紅了一片。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軍官張大了嘴,眼珠子幾乎要瞪出來。
他們在這水口盤剝往來客商不是一天兩天了,見過哭爹喊娘的,見過跪地求饒的唯獨沒見過敢動手的,更沒見過一刀砍斷官兵胳膊的。
「反了!反了!」
那軍官猛地回過神來,臉漲成了豬肝色,拔刀怒吼。
「給我拿下!把這幾個刁民全抓了!生死不論一不,抓活的!那兩個小娘們給我抓活的!」
十幾名官兵紛紛拔刀挺矛,撐船的撐船,跳板的跳板,將薛玉郎、陸無雙、程英三人的小船團團圍住。
長矛如林,從四面八方捅過來,寒光點點。
陸無雙不退反進。
她刀法凌厲,出手極狠。
一刀划過,便是一個士兵的咽喉被割開,血如泉涌;反手一刀,又是一條胳膊飛起。
她年紀雖小,殺起人來卻毫不手軟,每一刀都奔著要害去。
程英也出了手。
她用的是程家家傳的劍法,劍走輕靈,一式「春燕穿柳」,劍尖抽在兩名士兵的手腕上,那兩人吃痛,長矛脫手。
她沒有下殺手,只是想逼退他們。
可陸無雙不給她留情的餘地。
刀光過處,一個接一個的士兵倒下,要麼喉斷,要麼胸裂,血水順著船舷往下淌,把清澈的河水染成了暗紅。
程英擋了幾下,見陸無雙殺紅了眼,終於收了劍退到一旁,不再動手。
薛玉郎從頭到尾,動都沒動。
他就那麼靠在船舷上,陽光落在他臉上,他甚至閉上了眼睛,像是在享受午後難得的暖陽。
血水從他船邊流過,慘叫在耳邊迴蕩,他都像沒聽見、沒看見一樣。
最後一個軍官被陸無雙一刀劈在胸口,悶哼一聲,栽進水裡。
水花濺起,又很快被血水吞沒。
河面上,終於安靜了。
只剩下水波輕輕拍打船底的聲音,和遠處水鳥受驚飛起時撲棱翅膀的聲響。
十幾具屍體漂在水面上,有的沉了一半,有的隨波逐流。
河水已經被染成了深紅色,觸目驚心。
程英看著那些屍體,半晌,輕輕嘆了口氣。
「表妹,你惹大禍了。」
陸無雙把刀往水裡一涮,甩了甩刀上的血珠,哼了一聲:「惹什麼禍?殺一個也是殺,殺一群也是殺。這些人奸淫擄掠,殺了正好替天行道。」
她頓了頓,又道:「再說,又沒留活口,誰知道?」
話音剛落,她的目光忽然落在薛玉郎身上。
程英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臉色微微一變,以為她殺得興起連薛玉郎也要一起殺了滅口,連忙攔住:「不可!表妹,你不可再殺了!這位公子沒惹我們」
「表姐,你說什麼呢?」
陸無雙瞪了她一眼。
「我怎麼可能殺他?我跟他沒仇。」
程英一愣,隨即鬆了口氣,又覺得自己方才那念頭有些可笑。
薛玉郎卻忽然笑了。
不是客套的淺笑,是被逗樂了。
陸無雙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把刀往船板上一丟,叉腰道:「笑什麼笑?剛才那番陣仗,虧你還睡得著,也不怕被殺?」
薛玉郎收了笑,慢悠悠道:「有兩位武功高強、俠肝義膽的姑娘在此,我怕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從陸無雙臉上移到程英臉上,唇角微揚:「我還要感謝兩位姑娘的救命之恩呢。」
陸無雙被這話說得耳根微微發熱,別過臉去,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真切。
程英卻是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婉如春風。
「公子當真不怕?公子又當真要去北方?」
薛玉郎眨了眨眼:「那又如何?」
程英遲疑了一下。
臉紅的陸無雙倒又先開了口,故意大大咧咧道:「那就跟我們一起走唄!看你這樣子,一個人上路遲早被人害了,你根本一點也不知道江湖有多麼險惡!本姑娘肯保護你,你該千恩萬謝了。」
她說得理所當然,仿佛已經忘了方才殺人如麻的是誰。
程英看了表妹一眼,又看了薛玉郎一眼,沒有反對。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從第一眼見到對方起,就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好感。
未必一定是男女之情,但肯定是莫名的安心。
薛玉郎笑著拱了拱手:「既然如此,承蒙兩位照顧,在下卻之不恭。」
「算你識抬舉!」
陸無雙哼了一聲,又想起什麼:「喂,你還沒說你叫什麼名字呢。我先說,我叫陸無雙,這是我表姐程英。你呢?」
「好說。」
薛玉郎微微一笑。
「在下花滿樓。」
兩人對視一眼。
程英輕聲道:「好名字。」
陸無雙卻直言不諱:「太假了吧?一聽就是個綽號,你就不肯以真名告人?」
薛玉郎不以為意,笑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名字不過是個代號,只要兩位曉得我這個人,知道我並非壞人,便夠了。」
陸無雙撇了撇嘴,還想說什麼,被程英輕輕拉了一下袖子。
小船重新啟程,順著水流往北而去。
河面上的血色漸漸被流水沖淡,那些浮屍也越漂越遠,最終消失在視野盡頭。
薛玉郎重新躺了下去,閉著眼,陽光落在臉上。
船行水上,兩岸青山如黛。
北方,還很遠。